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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宇文笈城万寿节的庆典则是自午后而始。宇文笈城素来不喜那些繁琐至极的奢华场面,午后也只在颜惜的陪同下登上了皇城的城楼,在一众树起了彩坊连篷,正载歌载舞庆祝天子万寿节的天都百姓面前露了回脸。完了还没歇一会,便又要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夜晚的宫宴了。
宫宴开始前,宇文笈城正接受文武百官及列国来使的朝见,颜惜候在勤政殿偏殿等他。待宇文笈城终于结束了朝见回到勤政殿时,颜惜便将一盏已经晾得温凉正好的雪糖桂花蜜冻端给了他,笑道:“险些忘了件事。”
“何事?”
她抿唇屈膝,竟是福身为礼:“臣妾恭祝吾皇千秋万岁。”
宇文笈城有些失笑,伸手去扶她,目光温然道:“朕却只愿意与你一同白头偕老。”
他说着如是情话时的眼神总是那样温柔,一如当年一般,她不晓得自己还会失足跌落在这样的缠绵陷阱里多少回,更猜不到哪一次便是致命的泥足深陷。颜惜有一瞬间的恍神,依稀以为他还是最初那时,点苍山顶指天为誓,与她说着“长烟落日为媒”的翩翩少年。半晌她才从仿佛胶着住了一般的喉咙间找回自己的声音,滞涩道:“这不是当年我们早已经说好了的么?”
好似当日两人的祈愿都起了作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甚至当得上“岁月静好”四字。颜惜在这样难得的平静之中安稳度过了她的十九岁生辰,而她腹中的孩子也在日复一日平安长大。尽管间或抓住了几个试图在她平日的饮食汤药中动手脚的宫女内监,只是她正怀着身孕不宜动怒,便都由着如意处置了。听闻是赏了杖刑三十然后发落暴室,还是因着她尚在孕中,如意怕责罚太过伤了颜惜与孩子的阴骘,故而都只是从轻量刑。
如意的做法颜惜并没作多过问,只是在时候轻描淡写提了两句可曾问出来幕后主使。在得知那些宫人几乎无一例外,都众口一词说是宋容华指使时,冷笑了一声,道:“宋氏?呵,此时她怕是关心她爹的性命还来不及。即便要来拿我出气,却哪里有那闲工夫用这样迂回曲折的法子?既然知道下毒这样容易被我发现,还不如寻个刺客来杀我更快也更有效些。再不济,她不也是自称通晓骑射么,大可与我马背上见真章。”
颜惜这一胎虽是头胎,却是难得的胎象平稳,前四个月时的孕吐反应也并没有多么强烈。只是即便比起旁的有孕妇人她的状态再好,此时身孕也快五个月,腹部隆起得愈发明显,又是伏天暑热难消,毕竟是有些难熬的。如意一听颜惜说了什么“马背上见真章”这样的话来,虽说也知道她是玩笑,却也不免唬了一跳赶紧劝她道:“殿下这样,可是要了奴婢们的命呢!”
颜惜也笑,又道:“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只是既然不是宋氏做的,这宫里却还有谁视我的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人也太多。我挡了楚灵锦的路,她自然不会让我好过,相安无事这许久,有点动作也是寻常。修训夫人许氏么,因我有了孩子,她自伤身世而恨我,自然是人之常情。宋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连宝积殿那位多久没见过天日了的陈夫人,当初是我让她沦落到今日境地,恐怕她对我更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如意,你看,除了怜姐姐,我竟然再想不出来第二个人是不会与我为敌的。这孩子还未出世便已经招惹上这些事端,看来也是注定了命运多舛了。”
叹罢,她有些厌烦地拍了拍手,道:“不过也罢了。既然都说是宋氏,那便权当是宋氏罢。这女人不懂得知恩图报,留得太久了也只是百害而无一利。我也是要做母妃的人了,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来日还得面对着这样一个麻烦。不若趁着如今我还心有余力,一并除去了也好。”
打断颜惜安稳日子的消息在月余之后,中秋节刚过不久的一个八月末的日子里到来。这时黏腻得令人发闷的“秋老虎”才刚刚退去不久,真正秋日的清凉还未来得及降临天都,便已经被一封来自南朝驻山越国守军的急报打断了皇城里最后一丝闲逸的余韵。
——南朝驻山越国守军正使,从四品宣威将军宋德武,死于山越王宫。
据说当日的山越王族宫宴之上,宋德武似酒兴所致,提出与山越属国六王子颜钥比武,却心怀不轨欲下杀手,在自己的兵器上涂了毒。宋德武与六王子颜钥过招时,被自己的兵刃刺中,死于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自然是山越国给出的说法。南朝这边,朝中的文武百官却以为不然,纷纷说是山越国王族自己心怀不轨,这一年多来蠢蠢欲动,意图收回国土。被宣威将军宋德武发现之后,为免计划暴露以及方便行事,先下手为强将宋德武除去。所谓“行刺时被自己涂毒兵刃刺中丧命”不过是山越国托词,意欲掩盖真相、蒙骗世人罢了。
而颜惜经由颜怜转述,从颜钦的书信中知道了此事的真相之后,便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宋德武的死,对于她来说无异于赶鸭子上架,迫使她不得不将还没到时机去做的计划提前——即就是过早地,与宇文笈城宣战。
颜怜对她说出此事时,眼里跃动着迫不及待的光芒,只是与从前她说起复国时唯一的不同,便是她那份迫不及待,终究竟是带了些许犹豫的。只是那一丝踌躇太过微小,或许连颜怜自己都未曾觉察。
其实她心中,已经或多或少地因为宇文恒邺而生出了些许动摇罢。
只是在说与颜惜听时,她到底还是激动不已的。或许是因为太过兴奋,甚至连颜惜没来得及掩饰的不悦都未曾发现,只自顾自道:“阿惜,六哥出手果然大快人心!很快便要回来了,我们的山越!”
颜惜缓缓抬眼看她:“怜姐姐,你和六王兄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三)如恨明珠是错投
宇文笈城来见她时,还是一个深夜。颜惜尽管已经歇下,只是自从听闻了宣威将军宋德武死于颜钥之手的真相,她意识到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谋划都不得不提前开始,而宇文笈城更随时有可能来同她撕破脸皮时,她便浅眠得愈发厉害。因为不知何时,一场急风骤雨便会无可避免地降临,一如重演了当年她与宇文笈城剑指相向的那一幕。
因此在宇文笈城推开殿门进入她的寝殿那一刻,颜惜便已经醒来了。只是后来他来到了她的榻边,她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难以言说的目光,却仍然闭着双眼,沉默地捱过这最后的片刻平静——在他终于开口之前。
他凝视着她侧卧时腹部已经显怀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深夜,她一剑杀死意图谋反的广宁郡王,自己却也被刺客所伤,他来看她,话及从前,与她言归于好。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昨日,只不过终于物是人非。如今想来,当初她会杀死广宁郡王,便是因为他对山越国出言不逊,会忽略了身后未死的刺客因此受伤,大抵也是盛怒之中失却了警醒。两人重修旧好的一年多以来,她不是没有露出过蛛丝马迹,他也并非都被蒙在鼓里,只是比起对她追根究底,他宁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曾发现,以为这样或许便可相安无事地与她相守白头。
只可惜,她不甘心。
宇文笈城俯视着她微微翕动的眼睫,平静道:“宋德武的死,百官众口一词说算是殉职,朕也不打算拂逆众意,于是追封了他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容华宋氏是他的女儿,朕也会晋她为从三品婕妤。”
“颜惜,若宋德武不死,你打算瞒朕多久?”
颜惜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因着腹部的隆起,她坐不得很直,只能半个身子都靠在鹅羽软垫上,抬眼看他:“至少要等到这孩子满月之后。臣妾的身子若是调养不好,也不会放心开始计划。”
“那么,是山越国的六王子打乱了你的步调?真是难得,朕还以为,你不会愿意生下朕的孩子。毕竟,你视朕为仇人。”
“稚子无辜,臣妾为什么不愿意?”颜惜双手以保护的姿态轻柔地落在腹部,语气却是与她刹那间流露出的母性截然相反的冰凉,甚至是在冷笑了,“若臣妾的计划到底不能成事,那么皇上不是还答应过臣妾,将山越旧地划作臣妾之子的汤沐邑?臣妾的孩子,流着的是和臣妾一样的血。这样一来,不也等同于臣妾收复了山越么?殊途同归,这孩子也是臣妾的退路。”
既然他都知道,又那样了解她,那么她便也索性将话都说开。而那些柔软的、缠绵的情愫,因为是与他的孩子,她不想落掉——这样连对自己承认都要算作对山越国的背叛的理由,她便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他最清楚她的性子,对她的执拗和死心眼最明白不过,这样的理由,恐怕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她为了留下这孩子而编造的谎言罢。
在爱恨之中,或许无论男人女人,都有一点一样,那便是永远不会再全心全意相信曾经欺骗过自己的人。当初他负了她,她便不再信他。后来她骗了他,要让他还如原先那般以真情待她,恐怕也是不能了罢。不过,他所谓的真情相待,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呢?
宇文笈城抬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的腹部,却被颜惜下意识一侧身避过了。他手上的动作停在原地,目光渐次冰冷下来,未曾掌灯的漆黑室内,英俊无俦的面孔都被阴影浸没,唯有那一双眼中的寒芒如电光雪亮,对上得久了,就连颜惜也会觉得心下如刺。只听他笑得冷漠:
“颜惜,你当真是心怀天下。且不说朕在你心目中,究竟是否占有一席之地。那么你是否知道,只凭如今朕手上你意图匡复山越,等同于谋反的证据,朕便能将你和这孩子一同挫骨扬灰?”
颜惜无视于他眼中的讥刺,直视回他,唇角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来:“皇上说错了。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臣妾从来无意染指。臣妾目光短浅,五年来所求所愿,只有母国山越偏安一隅,永无动摇。”
“你明明知道朕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他忽而一把握住她的手,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发闷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只有这一样,朕永远不会给你,也不能给你。”
“那么臣妾也早已经说过了,皇上若肯给,臣妾谢主隆恩。皇上若不肯给,臣妾便自己来拿。”
他漠然俯视于她,眼神冰冷陌生得让她再找不回多年之前点苍山顶的翩翩少年的半分影子,猛一拂袖,甩开了她的手,转身道:“那么,你大可一试。不过颜惜,朕告诉你,只要朕还是南朝天子,山越国便永远只会是臣服于我南朝的属国。只要朕活着一日,便不会将山越国交还到你手中。”
颜惜的目光落在手腕上被他握出的红痕之上,漫无表情道:“既然皇上这么说了,那么臣妾便只能拭目以待。”
踏出殿门之前,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后,明贵妃便留在凌云殿好生养胎,不要再见任何人了。”
颜惜颔首:“臣妾谢主隆恩。恭送皇上。”
蝉饮清露,螳螂捕蝉,后有黄雀,那么,究竟谁会成为那个手握弹弓的人?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知道哪边比对方多算一步,更不会预料到谁是最后的赢家。他要守住的,是他身为南朝天子的骄傲,她要夺回的,是她割舍不下的母国。而他们之间的一段情,即便再感人肺腑,也不过是明珠暗投罢了。因为自最初的相逢而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算是天意弄人的不应当。
秋日的夜晚总是骤然地寒凉起来。颜惜靠回到软垫上,将滑丝薄被往上拉了些,盖住了自己的肩头。因为腹部显怀的关系,她怕压到腹中胎儿,没办法蜷起身子,相反只能尽力地舒展,以求留给隆起的腹部更多的空间。这样的动作在此时只会让她觉得更冷。
倾倒天都的九五之尊留下的背影依稀和多年之前点苍山顶少年皇子坠落崖下的轮廓重叠,在记忆中慢慢模糊成一页泛黄的篇章。终于走出了这一步的颜惜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然而她却丝毫不悔。
逐渐懂事后的十几年来,她都一直无言地遵从着母妃遗训,日复一日地活在“山越皇族负我”这样的思想之中。起初她或许并不懂何谓辜负,慢慢地,无数宫人的轻蔑,除颜怜外的皇族中人的漠视,送来冷宫时永远冰冷发馊的饭菜,被疾病折磨得狼狈潦倒时永远盼不来人影的御医,终于让她明白了母妃临终时留下的据说痛彻心扉的醍醐灌顶之言的用意。
她出生时,母妃便撒手人寰。除了名字和生命,什么都没能留给她。可是即便从未见过,对这份恨意的懂得却好似被通过血脉相传了下来。萍姨说她母妃的性情古怪而执拗,然而在颜惜看来,她自己的性情又何尝不是偏执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承继于血脉的偏执,才会促使着她在这条注定与她所爱之人为敌的不归路上执着地走下去——至死方休,她死,或是他亡。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四)往事云烟恩爱绝
凌云殿宫门紧闭那日是八月三十。大约日落时分前后,颜惜觉得口中发腻,只让如意传了时蔬粥和几样爽口的小菜来便权当晚膳了。粥菜才上桌不久,便只听殿外一片喧哗,如意出去一看,便见到原先凌云殿里伺候的大半宫人都提着包袱跟着几个内务府的管事内监往外走,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有良心些,还露出了些许犹豫不舍之色,有的却分明将“迫不及待”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如意喝了一声:“你们这都是做什么去?!娘娘打发你们走了吗?!”
平日里因如意是凌云殿的掌事宫女,在她跟前都是陪笑不迭的一个拿事的总管,此番却根本像是没看见她。另一个跟着来的内监嬉皮笑脸地朝她来了一句:“我说如意姑娘,风水轮流转,这凌云殿眼看着失了势,修训夫人和楚尚宫又都下了令说凌云殿不让留太多人伺候,怕害了明贵妃娘娘的胎。大家伙自然得给自己找一找下家不是?等贵妃娘娘东山再起了,自然都是会回来的。如意姑娘可不必担心没人使唤。”
那总管此时才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