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虽为一众尚存几分血性的皇族儿女所不齿,然而却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国将不国之时,他们这些平日里万人之上的皇子帝姬若想活命,也就只能通过这样将皇族的尊严如数抛却任人践踏的方式了罢。况且当时的境况,能够出战的几个皇子都在宇文笈城手中成了俘虏,剩下她们这些帝姬,纵然如颜怜、如颜惜自己,都并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拼死一战的柔弱女子,只是终归没有合适的身份在国家大事上置喙。奉上国玺以示臣服是老山越国君自己做出的决定,事前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等到他们那些皇子帝姬知道此事,已经是宇文笈城掂着国玺踏入平日里文武百官朝觐的鎏金殿接受众人跪拜称臣之时了。
事已至此,再无回环的余地。
颜惜直到现在,也仍然记得,那个场景!
他傲然立在皇宫的大殿里,父皇携前朝百官、后宫内眷一同跪拜于他。匍匐在地的那一刻,她再一次感受到无比的屈辱。
于是,心中的痛悔与恨意那一刻疯狂蔓延。
“父皇已有些年未曾选秀,后宫妃嫔之位多悬。不知山越王可愿择一名才貌双全的宗姬入宫充实掖庭,以昭山越王归顺诚心 。”宇文笈城声音如他素来一般凉薄,甚至含了几分笑意,几分挑衅意味。
“这”父皇迟疑了。南朝老皇帝已年近耄耋,又何来那般精力流连后宫,若是当真嫁去个女儿这令人情何以堪?
“此事此事关系甚广,还请四皇子多多通融几日,且待小王与王后商酌”
“父皇!何必在此人面前低声下气!您贵为山越国一国之君,理当自称做‘朕’!此人令您妄自纡尊,是为一!后宫帝姬,最年长者亦不过年方十六,而南朝老皇帝早已年近耄耋,若是嫁去,岂不教天下人白白看了我山越国笑话!为人不齿,是为二!此人大言不惭,屡屡犯上,大逆不道,出言不逊,是为三”
“父王,怜姐姐怕是累了,还是女儿扶她下去休息罢。”
颜惜忽而出言打断,若是任由颜怜再说下去,恐怕整个山越国皇室都会性命不保!
“无妨。这位宗姬倒是十分有趣。不知”
“孤乃是云荒国九殿下,鸾姬玉色!”
“玉色?当真人如其名。”宇文笈城一笑,一反常态地流露出些许兴味来,忽而又正色了道,“玉色,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颜惜倏忽一怔。
“十殿下,你叫什么名字?”
问名乃是夫家大礼,当日他也是这般问了她闺名,第二日便寻上点苍山顶向她下聘求亲。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而如今,他立在她面前,神色庄重的问了另外的人,与那时相同的问题。
“玉色姐姐单名一字,怜。取自‘掌上珊瑚怜不得’之意。四皇子问下这种问题,可是对玉色姐姐有意么?若是如此,臣女在此还恳请四皇子好生待我怜姐姐,切莫相负于她。”
这个问题,还是,由她来回答——是最后的私心作祟。
颜惜面上笑意浅浅,温然抬首,望向宇文笈城,终于满意的看到了他脸上那一抹微诧。可是心底,却终究还是有几分悲凉的罢。
“这位宗姬倒是性情温良,若是嫁入我南朝后宫,侍奉皇上,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了。”
颜惜叹了口气,将那些一旦回想起来便只觉得不堪的往事都暂且放下,再次平静了心绪去重新考虑起关于山越国传国玉玺下落的事。
当年宇文笈城才将山越国国玺带回南朝,便即刻启程去祭天,之后没过两三日,颜惜便到达天都。自她进入后宫起,便一直没有听到过关于山越国玺下落的任何消息。当时她算是外族,即便位份不高,却因为才进宫不久,一举一动都在风口浪尖之上。且她在后宫立足未稳,没有可用的人脉,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都不敢接触,只怕打草惊蛇,只得连最笨的法子都用上,教如意拿着银子去找些杂七杂八的小宫女小内监来买回一些零碎的消息,自然也是无果。即便是如今,颜惜已经是掌六宫大权的明妃,也大致猜得到玉玺要么被收在珍藏了无数国宝贡品的珍宝库里,要么索性便成为了皇帝手中除却玩赏别无他用的把件只是尽管如此,她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找到可能知道玉玺去向的宫人内监询问。玉玺不同其它,涉及到了国政之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打草惊蛇。因此颜惜也只得自己暗中多多留心。
若是如意不曾伤了腿,还能四处走动替颜惜旁敲侧击打听些消息,可是眼下也只得等她先养好了伤再说了。可若是如意当真打听到了什么,颜愉不在了之后,颜惜也唯有靠自己去探一探虚实想到颜愉,颜惜的神情倏地冷冽起来——动手夺去愉儿性命之人,她决不会轻饶!
“皇上驾到——”
颜惜一回头,便见宇文笈城正进得门来,一挥手屏退了四周伺候的宫女内监,向她走来。于是颜惜便起身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笈城咳了一声,带着笑意来扶她:“今日怎地礼数这样周全?莫不是觉得没话同朕说了,才用‘万岁’来敷衍朕么。”
颜惜亦有些好笑,抿唇斜斜乜了他一眼道:“敷衍谁也必不敢敷衍皇上你的。倒是你,平日这时辰不是都在看折子的么?怎么今日想起过来我这了?”
宇文笈城摇了摇头道:“朕看折子看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觉得平日里朕是否宠你宠得太过了,惯得你在朕面前没半点敬畏,连‘臣妾’二字都忘了。”
“皇上这是怪罪臣妾了么?”颜惜掩唇,佯装出几分讶异惶恐,假意便要跪下谢罪,实则却是等着宇文笈城伸手来扶。果然宇文笈城刚一伸手,她便就着他的手臂站直了身子,笑言道,“皇上是明君,哪有为了这点琐碎小事便撇下政务来同臣妾说理的道理?要是当真如此,恐怕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们,也是不依呢。”
宇文笈城便也笑了,道:“朕看折子看得乏了,有些惦记着你的琴声,来听你弹一曲。”
“既然如此,派人来告诉我一句,我带着琴过去便是了,也省得你跑来一趟。这样冷的天,你前些日子风寒初愈,又着了凉可怎么好?”她说着,便自内室里取出了几个月前生辰时宇文笈城赠她的那张“绕梁”琴来,横置于琴案之上,问他道,“想听什么曲子?”
他直视着她的双眼,唇角攒出个意味模糊的笑来,随口一般道:“《胡笳十八拍》。”
颜惜心底便是一刺,原本已经置于琴弦之上的十指也收了回去,挑眉道:“这琴歌凄怨,你当真想听?”
见他不紧不慢地颔首,颜惜低笑一声,指尖一拂琴弦,直始第四拍,便只专注于手底琴曲而不再看他。
山川路长谁记得,何处天涯是乡国。自从惊怖少精神,不觉风霜损颜色。夜中归梦来又去,朦胧岂解传消息。漫漫胡天叫不闻,明明汉月应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三)如今正南看北斗
他既然欲以国仇家恨试她,她自然也不能教他失望才是!
怪得春光不来久,胡中风土无花柳。天翻地覆谁得知,如今正南看北斗。姓名音信两不通,终日经年常闭口。是非取与在指撝,言语传情不如手寸步东西岂自由,偷生乞死非情愿。龟兹筚篥愁中听,碎叶琵琶夜深怨。竟夕无云月上天,故乡应得重相见忆昔私家恣娇小,远取珍禽学驯扰。如今沦弃念故乡,悔不当初放林表。朔风萧萧寒日暮,星河寥落胡天晓。旦夕思归不得归,愁心想似笼中鸟
此时抚琴听琴的两人都是各怀心思,明面上虽还像是跟往日一般的举案齐眉,只是其实心中早已因这一曲《胡笳》而生出了些许猜忌了罢。
及到第十拍,弹到“生得胡儿欲弃捐”一句,宇文笈城忽而抬手按住了弦上颜惜十指,目色沉沉注视于她道:“这果然是你的真心话么?”
颜惜怔了一怔,却是笑了:“这是蔡琰的真心话,我弹得再用心,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哪里用得上什么真心?”
琴弦骤停的嗡鸣之声还未停歇,闹得颜惜有些头晕,此时宇文笈城已经又道:“那么你可愿意为朕生儿育女,为南朝传承国祚?”
无视于耳边好似消散了,又好似仍然缭绕不去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颜惜尽量从容地回视着他的双眼,道:“我若为你生儿育女,你能许给我什么呢?南朝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么?”
“如若皇后之位是你心中真正所想要的,即便你暂时无子,只要你与朕开口,朕都会给你。”
“无功不受禄。”与他沉默地四目相对良久,颜惜再开口时,已经低垂了目光去看手底的琴弦了,她道,“皇上已经给予臣妾太多。再以皇后之位相许,臣妾却怕会落人以口实,说皇上太过宠幸妃妾了。”
听见她这样说,宇文笈城也终是松开了手,意义不明地应付了一句:“你能懂得体恤朕,朕心甚慰。”
颜惜不咸不淡道:“份内之事罢了,这是臣妾应当做的。”
那一日宇文笈城一反常态地在凌云殿只听她弹了首曲子便走了,当夜也翻了修训夫人许氏的牌子侍寝。更甚后来的几日之内,都未曾再召见过颜惜,也没再往凌云殿来看过她。因此逐渐地,后宫里便开始有了传言,说是皇上对明妃的宠爱已经到头了,从前以为明妃颇有手腕巩固圣心,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些风言风语,颜惜自然知道大多是从哪一处传出来的——左不过修训夫人许氏和容华宋氏两人罢了。
夫人陈氏自上回银炭之事后,虽没有被降低位份,却已经形同失宠,禁足宝积殿与打入冷宫无异了。一个连心气都被彻底掐灭了的人,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修训夫人许氏前头虽产下过死胎,却也不算彻底失宠,再加上毕竟在潜邸时便是侧妃,没有功劳也有些积年的苦劳在。她的母家也算是天都一个不大不小有些年头的世族了,也有些人在朝为官,宇文笈城再如何也不会将她完全弃置。而许氏自己么,从前瞧着还算心思简单,后来大抵是受了产下死胎的刺激,也渐渐开始学会与人争宠了。连颜惜曾经在她产下死胎后替她进言换来“修训”二字为封号的恩情都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只想着从她手上将宇文笈城的宠爱分出来给自己。
再说容华宋氏。这宋氏与许氏有一点共通之处,便是都受过颜惜些许恩情。若不是颜惜当日替她说过两句话,她怕是还得在区区从六品常在的位置往上慢慢地爬。颜惜给了她正四品容华之位,她倒是转过头来用碎嘴来“报答”颜惜了。夏日里那点用冰的琐碎小事,按照如意打探回来的消息,多半也是从她宫里传出去的。
颜惜如今自己想一想,也觉得自己这些事实在是做得令人哭笑不得。原本也不过随手卖个人情出去罢了,到头来教旁人觉得自己老好人不说,还被人恩将仇报,什么乌七八糟的浑话都往耳朵里钻。如意也埋怨过她:“殿下这做出来的却叫什么事呢?咱们在这南朝后宫里又待不长久,井水不犯河水也便是了。买个人情出去,人家却未必领你的情,回头还要倒打一耙。奴婢也真是替殿下不值。”
颜惜与宇文笈城“从头来过”之后,渐渐地每回听到如意或是颜怜说她们“在南朝后宫待不长久”时,便会有些恍惚。甚至好似不愿意承认似的,一听到相似的字眼便下意识地想要转换话题。好几回连颜怜都察觉到不太对劲,还满含狐疑地打探过她的口风:“阿惜你不会是”她却只能若无其事地笑着否认:“自然不会。”
只不过,到夜深人静了,她却会笑话自己的不坦白。什么不会,她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她其实放不下宇文笈城,因此即便为山越复国大业筹谋了再多,也还是在私心作祟地认为,能拖得一日便是一日,她便可以在宇文笈城身边,假装着一个寻常宠妃,与他岁月静好、两情久长。
只可惜,这样的自欺欺人,终究被她所不能放下的那个人,亲手拆穿。
一曲《胡笳十八拍》,逼着她不得不将对自己长久以来的自我催眠都抛诸脑后,正是“喜过悲来情不任”。事到如今,她也终于不得不面对了,身在正南,遥望故国北斗,将她所惦念的旧欢如梦都尽数放下,重新以肩负了国仇家恨的夙敌之身注目于他。
颜惜笑得孤冷,将一只青花冰纹小瓷瓶握在掌心,仔细摩挲了许久。
面前长案之上,“绕梁”琴七弦铮铮。
颜惜回过头去,看着颜怜定定笑道:“怜姐姐,他赠与山越国的大恸大辱,如今我已经一并归还于他。”
“既然四王兄说韩校尉与罔州守军已经成功接手平城,那么不知上面人可曾起疑?”
颜怜虽不解颜惜最开始那句不明不白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听她很快转了话题说到守军上来,便道:“小队流寇侵扰百姓袭击边境城池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只不过此番处理得快,便也没有了上达天听的必要。依刘冼所言,兵部商量的结果,正如我们料想的一般,暂且由罔州守军正使,宣威将军宋德武暂时接任平城城守一职。说起来刘冼这人倒是精明,自己怕引火烧身,不敢明目张胆地替我们山越谋事,便拐着弯地哄着另一位侍郎提出这法子来,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也扯不到他身上了。花花肠子倒是多!”
颜惜笑道:“若是头脑简单,一来做不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二来四王兄也不会选上他给我们做内应了。总之能不教宇文笈城注意到是最好。他对山越国的动向难免敏感些,若是教他真起了疑,怕是更麻烦了。也烦请怜姐姐修书告诉四王兄一声,近日便先修整,好生巩固到手的势力,暂且不要有进一步动作了。”
颜怜对于颜惜的想法,大多都是信服的。故而便颔首应道:“我明白。”
颜惜掂了掂手中的青瓷小瓶,端详了两眼,随手往地上一掷。因铺了一地的红茸地毯,小瓶落地也未碎,只是悄无声息地滚到了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万紫千红莫谩夸
“宇文笈城收了天都各家名门千金的画像入宫?这般阵势,莫不是要选秀了不成?只是三年孝期还未过,此时选秀怕是不合规矩罢?”
颜怜手中茶盏一顿,颇觉意外地看向采络。采络便道:“可不是呢。奴婢和如意都觉着奇怪。这好端端的,怎么便想着要选秀了?”
采络话一出口,颜怜面色更凝,问道:“你说如意也知道此事?那么想必阿惜也”
采络却摇头:“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