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我大哥这么做，定是有原因的！”清释神情冷冷。
“在你眼里，卫风做什么都是对的！主子……竟也会由着你？”
“只要他不阻止，我可以用任何方式的。”
鬼淳寂解下雪裘，披到她的身上——容颜却是一贯的冷：“叫他一声‘爹’很困难吗？”
“这个称呼配不上他，他的孩子都称呼他‘父皇’。”
“早知不该让你出来，你这性子是越来越冷了！说来说去，也是他救活你的。”虽是不认同的声音，却有着几分宠溺。
“我性子冷，都是你教的！”清释低头看着身上过长的男子雪裘——“那年，若不是你随我跳入冰河，若不是你舍命相救……就没有今日的我了。”
“若非他让我暗中护你，我连你是圆是扁都不知！何况，我早后悔救你了？”鬼淳寂的声音，冷中带有几分邪佞：“你如今容貌已毁，还这般的阴狠毒辣，除了使手段和耍心机，还有什么优点？”
“你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清释轻叹一声：“你这番话，可是鬼魑教众的殊荣啊！蒙龙堂主如此夸奖，人家会脸红的呢！”
“你倒是越来越享受鬼魑教行事作风了？这副打扮，是要随霍奚去西姜么？”
清释一笑：“这你也知道？看来，你在我身边按了眼线啊！”
“用得着眼线么？听闻你先在街头巧遇霍奚，后又在茶楼‘巧遇’？他出了个‘百年天地回元气’的阙子……你对了个什么？”
“一统山河际太平。”清释仰头道：“有何不对么？你若无事，我可要走了！过了卯时，西姜侯就要启程回封地了！”
鬼淳寂手劲一重，便让她迈不开：“何必如此麻烦？我替你去杀了秋绝黛，杀了南禾，甚至是东陵久渊……”
“不需要！”清释手腕一转，将雪裘扯了下来——微喘道：“鬼淳，我说过有自己的方式！”
“报仇有很多种手段，何必选用最麻烦的？”
“你懂什么？”或许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了，清释轻叹道：“鬼淳，你是个杀手——你的主子对我说，在你杀人的时候，从来不把对手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所以，你会是世间最顶级的杀手，可你不懂恨……”
鬼淳寂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清释轻道：“你知道吗？有一种恨，叫折磨！我不想让我的仇人死——真的！我反而怕他们死得太早，那样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所以我的仇人，你一个都不许动！不然，我会连你一起恨的！”
鬼淳寂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听起来挺麻烦！不过，你只有三个月时间。”
清释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提醒！有个期限真好，至少我身上的寒毒……会一直提醒我！”
“没有主子的真气为你续命，你会死！你若不想为仇人陪葬，必须在三个月内回教里！”
“啰嗦！鬼淳若是变傻了，我也会讨厌的！”清释眼眸微眯，却又一笑：“我怎会为他们陪葬呢？我不是要看着绝黛受报应么？我要南禾后悔做错事，我要看着东陵久涧一无所有……呵！那多好啊！”
清释在雪地上落下一串脚印，拇指咬在唇际：“鬼淳，我大哥的复国大业才开始……就让这个天下再乱一些吧！”
“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和主子对着干……没想到，你们也有共识！”
清释摇了摇头：“共识？我不知他为何帮我大哥复国！就像我不知，他身为煜嬃王朝的皇帝，为何又秘密创立了鬼魑教……这其中的缘由，你一定知道吧？”
“恕我无可奉告。”
清释对他一笑：“人情债难还，你不说也好！不管他有何目的，只要能帮我大哥复国就好。”
“既然卫风对你如此重要，为何你不去见他？这半年来的玉门关战役，你帮了他那么多……可知他也一直在找你？”鬼淳寂问得平静：“还是，你只在还所谓的人情债？”
清释眸光，顺着枝桠看向天空：“我大哥，曾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可是，他生我气了！”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鬼淳寂轻道：“他不会的！”
“鬼淳，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何况，你的孩子也没了……”鬼淳寂似是失言：“他真的在乎你。”
清释深吸一口气才道：“他有他的大业，我之于他不过是负担……”
“在你心里，卫风重要？还是东陵久渊？亦或是，另有其人？”
清释刚回神的心绪，被他震了回去——她没有回答，只是洁白的贝齿咬得嘴唇一点血色也没！
鬼淳寂对上她的眼眸：“这两年来，你从不提东陵久渊！我固然不懂你的‘爱恨理论’……不过他的分量，不会比卫风轻吧！”
“鬼淳寂！”没有叱责，只有清释恼怒的眸光：“是我东陵家的笑话不够，还是你龙堂主太寂寞了？”
“你已两年没有这般气恼了！他在你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罢？”
“你胡说什么？”
“那些艳诗野籍或许是胡说……你扪心自问，两年前卫风让你打掉孩子时，你为何不答应？你又为何要离开他？”
清释面色惨白！
“当年，我亲自跟了你几个月，这些都很清楚！听说爱和恨，都可以让人失去理智……”
“那阵子的笑话，很好看吧？”清释眼神有些呆滞，打断他的话。
“笑话？”
清释深吸一口气，嗤嘲道：“哦！我倒是忘了，龙堂主是从来不笑的！想来，就算看了天大的笑话，也不过是颔颔首而已！”
鬼淳寂自然听得出她的嘲讽，拍了拍手中的雪裘风衣——“也许有一天，我会笑。”
清释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抬眸看他，倒更惊异了！他竟把自己还给他的风衣，披到了雪人上？
霎时，清释觉得自己心中的郁闷消减了许多：“鬼淳，你是改性了，还是想退出江湖呢？”
鬼淳寂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江湖，我又怎能退出？”
清释忽然无言，心中细细回味他的话——忽然不再气恼了：“如果无法退出江湖，那一个带笑的杀手……还算是杀手吗？”
鬼淳寂轻拍雪人，道：“算！只不过，是个尸偶杀手！”
清释一惊，轻道：“我明白了！你们都不会背叛他的！可是鬼淳，这样的你，为何会听命于他呢？小玉是这样，采莲姑姑是这样，鬼魑教的人都是这样！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般卖命？”
鬼淳寂不语。
清释苦笑：“你今天不强行带我走，是因为他没命令你，是不是？”
未待他说话，清释叹息道：“鬼淳，如果他要你抓我回去，你一定会照做吧？”
鬼淳寂看她一眼，道：“主子不允许的事，就算亲如父母子女也不行！”
第一百章 红酥手离人欲断魂
“啊！”一道黑影跃过，清释惊恐的缩在角落，白色的绢纱被她扯得几欲裂开……
身下冰冷的玄石地板，有着沁入骨髓的阴寒——白色的月光渗透在白色的帐幔中，白光亮到有些发青，令人晃眼！
清释额际有着晶莹的冷汗：这是哪里？西姜？
‘喵——’尖利的叫声传来，清释忙抬眸看去，只见一只硕大的黑猫身形懒惰，眼神放着精光！
清释心惊之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倒退……心中不断的呼喊：别过来！
可黑猫似是看出了她的恐惧，朝她踱步而来，眼神不见倦态，反而带着游丝般的杀气！忽然，那猫开口了，还是个女子的声音：“小主子，你怎么了？你怕？”
清释面色惨白，看到这猫身女声的诡异景象时，竟镇定了下来：“是你！”
“没错，是我！”女子声音渐渐尖利：“我死的好惨，是被你活活晒死的！小主子，你可知被暴晒在大戈壁的滋味么？戈壁上的狮子可凶猛呢……我原本多美啊！如今，却成了零碎的骷髅……哈哈哈！”
说不怕是假的！清释的身子根本站不起来——“黑美人，你这是……来找我算账了？”
黑猫听她强装镇定，又朝前走近一步：“我不找你找谁？你这天下第一恶毒的女人！”
“笑话！你自己不好好做人，擅嫉擅妒，毒害同门！我不过按照教规处置罢了！论恶毒，你敢任第二，谁敢任第一？”清释虽然恐惧，却仍冷凝的盯着它！
黑猫慢慢现出人脸，是张惨白带血的女鬼容貌，哭笑道：“小主子，这几年来，你不是自诩恶毒，自诩冷血么？你不是恨不得教众都说你是狠毒么？怎么，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么？”
清释浑身一僵：“你怎知？”
“哈哈！我当然知道，我不就是个替死鬼么？堂主不想让我死，连你爹都不追究那陈年旧事了！偏偏你，多管闲事——不！你是把对秋绝黛的恨，把被人背叛伤害的恨，都发泄到我身上了！在鬼魑教杀个人算什么？我可以不用死的，我可以不用死的！”女鬼尖利的哭喊，直让清释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知道他是我爹？”清释随即想到她是鬼！对着这样一张脸，越来越镇定——
“贱人，你竟然不怕我？”女鬼嘤嘤哭泣：“你还我命来——”
黑猫瞬间变得无比巨大，比清释这人竟大了好几倍！一屋子的煞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眼前一黑，便觉得血腥的气味弥漫开来……
静待了一会儿，她竟不觉得有痛楚的感觉，反而有一阵强劲的风势袭来，只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久久弥漫！
她慢慢睁开眼睛，只见不远处的月光中盈盈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白衣，似是身着素缟的女人？清释心中很清楚，这不是那个纠缠不清的女鬼！可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因为那人背对光影，无论怎样就是看不清——“谁？是你救了我吗？”
在清释不确定的问话后，那女人终于走了过来！却又让清释心中一颤：方才那只面相凶险的黑猫，正安宁地卧在这素缟女人的怀里。只是此刻，它正懒惰而倦怠的休憩着……
“不，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素缟女人轻轻道。
清释这才看清，她全身裹着白绸，连头都裹了白绸……
嚣张的夜风，呼呼扯着她的衣袖，却更显得她身段轻盈婀娜，似是没了重量。从侧面看，像是一片踩着刀尖跳舞的白桦叶。……
刀尖？我怎会想到刀尖呢？清释觉得她好神秘：“我？”
女人点了点头：“她是被你身上的结界，撞得灰飞烟灭的！你方才若有一丝惧怕，便没有这股结界了！”
清释摇了摇头：“什么结界？这猫是你的？”
“结界是……”女人忽然摇了摇头：“它不是猫。”
清释看不清她白绸下的面貌，闻言却是一愣：不是猫？呃，听说猛虎小时候也会像猫？
正当她暗自揣测时，女人又道：“刚才那只猫已经死了！你瞧，空气中都是它的气味呢？很讨厌是不是？”
女人说着，便朝空气中轻轻嗅了一下……清释很佩服，她裹着那么多白绸，竟还能嗅到气味！心中莫名的松了一下，不禁朝怀中看去：“那你手中的是什么？”
女人忽然低头，却是对怀里的东西道：“你看，让你别幻化成猫吧？你都吓着她啦！”
清释愣愣的看她，女人抬头道：“它问你喜欢什么？它好像很喜欢你呢！”
清释惊异的指了指‘它’，不敢置信道：“它？”
“嗯！这些年，就只有它陪我……不过封印未解，你听不到它的声音。瞧，它在等你呢？快说啊，喜欢什么？”
清释又惊又疑的看她，尴尬道：“我，我不喜欢会动的……”
女人呵呵一笑：“曼陀罗，你不如恢复原形吧！我看，她和你倒像是同类呢！”
女人话一落，清释只觉得黑光隐现，她手中的黑猫摇身变成了一朵无比妖艳的花——黑色曼陀罗花！？
刹那间的震撼，在清释心中环绕：世人都说，只有西域附近的沙漠才有黑曼陀罗花！原来，这就是曼陀罗吗？好美！金色的蕊，金色的边……清丽妖冶，勾魂摄魄！
“咦？你还真变回来了！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啰！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剑器呢！”女人并没在意清释，反倒是看着手中的‘花’碎碎念道。
忽然，她又抬头看向清释：“小姑娘，曼陀罗想问你，你刚才为何不怕那怨念？”
清释愣了一下，看向她怀中的花：“不是不怕……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嗯？”女人狐疑的看她一眼。
清释轻叹一声：“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为何还要丧失尊严？”
女人静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其实，战胜绝境最好的法子，想来就是面对它了！温柔本是凌迟之刀，绝情才是自由之风啊！”
清释怔了怔，迈前一步！未想那女人，忙往后倒退：“你冲破结界了？”
清释再次正视：“什么结界？”
“结界自然是与生俱来的呀！你是……”女人的目光神采流动，忽然朝怀中的‘花’看去，似是倾听了一会儿！
女人再度抬眸时，已是眼眸微眯的打量清释——忽然，她转身朝月光走去，越走越急！直至，光影如漩涡般转起来！
清释出口叫唤，可那素缟女人几乎和白光混于一处，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是幻像？
阴沉的风，嚣张的扯动白绫——在清释耳边呼呼响着，让她似回到了煜嬃王庭那国葬的日子！
可此刻，满天地里似乎只有她一个生灵，除了风的声音，再没有其他！清释很冷，冷得双手环抱自己肩头，内心却无比坚定道：“这是梦！这样的场景，这样的黑暗……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这个女人是谁？对啊，我刚刚怎么没问她呢？”
清释一边冷得发抖，一边开始揣测——却觉得头越来越痛，漩涡再起……
“啊——呀！”她脚下的玄石地板凭空裂开，泼天巨浪朝她笼罩过来！
神智混淆，可无边无际的恐惧将她束缚：如此熟悉，如此不可自拔！
清释听到了冰川融化的声音，感觉到石块拖自己下水的重量——她极度的惊恐，求生的本能让牢牢拉住身边的浮冰！然而，浮冰终究不是求生的彼岸……
彼岸，彼岸上有人！她倾城国色，脸上分明带着最美的笑容，可眼中却滑下一行清泪……
“绝黛，绝黛……”水里的自己，不断的喊着岸上的美人！
清释心中猛怔！原来，是噩梦在重演吗？她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因为已经经历过了！可是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时的自己，继续愚蠢！
冰河下的水流，一阵阵的拍击着她——这虽是冰河，可底下却是湍急的河道！
终于，她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身上，唯恐一开口就泄了气——用尽力气朝岸边靠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