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昊说着,便取出竹简,唰唰写了七个字——道:“若他有意投靠你,你便让他对一对此联,若是他能写出……意思相近的后半阙,你可重用于他!”
尉迟昊附耳在霍奚耳旁,说了他的后半阙!语毕,将竹简放入霍奚手中:“如若他对出,却又不肯留下,此人必将是后患——杀之!”
霍奚体味着他的话,只觉得心中一阵激荡!忙道:“先生方才,说什么男子?”
尉迟昊思虑了一下,才道:“没什么!我见那人的身形太纤细,又覆着面纱,倒是有些雌雄难辨!”
尉迟昊随即轻摇头,笑捋长须道:“不过,瞧他那眸子里的神采,倒不像是女子会有的!”
霍奚微怔,却不觉得清释是女子——因为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在那无意间瞥见的伤痕上!
尉迟昊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霍安等人已经举步走来——尉迟昊便笑着转身,几片雪花飘落肩头,携起他的布衣翻飞……
“先生留步!”霍奚卸下自己的裘袍,为尉迟昊披上肩头——“先生,又要下雪了,别冻着啊。”
尉迟昊看着面前的霍奚,忽然老眼闪烁泪光:“你……还记得呵!”
“记得!那年……弟子被人困于山壑,只有先生冒着大雪来找寻!那年我仅四岁,是先生撕下衣袍,替我包扎伤口,背我下山,让我别睡着,您一直对我说‘奚儿,又要下雪了,别冻着啊。’
霍奚蓝眸深如苍穹!尉迟昊苍老的手,颤抖的握住他,以极低的声音叹道:“奚儿,他日功成,得饶人处且饶人……人生永远不会太迟,因为人生永远不会太长!善恶无报,乾坤有私啊!”
霍奚怔怔立着,尽管霍安和伯武几次叫唤,他仍是看着尉迟昊那越来越远的背影……
屏风内,是热气氤氲的浴桶——以及,正在沐浴的清释。
屏风外,是柔姬在娇声道:“小主子,奴家给您沏了壶明前的好茶,您沐浴品品?”
未听清释回应,小玉边喂养雪鸽,边睨看柔姬道:“尉迟昊在帝都,你竟然没探出来?”
柔姬愕然道:“这老家伙还没死么?”
“没死,活得好好儿的!”小玉哼道:“难得让你探些事,你还怨人家没死?眠君楼,就这么办事的?”
“玉姑奶奶,在小主子面前给奴家留些脸面吧?眠君楼,也就是个男人寻欢的地儿,你当我养了百晓生哪?当然,懈怠了小主子的嘱咐,奴家甘愿受惩……”
柔姬的声音娇怨嘤嘤,足能把男人的骨头都给嗔酥了——小玉听得头皮发麻!忽听清释的声音传来:“小玉,你去外面堆个雪人,我待会儿要看。”
小玉一愣,仍对着屏风点头称是……
‘吱嘎’门扉再次阖上——
“没养‘百晓生’,那你养了几名杀手呢?”
“养……”柔姬脸庞倏地惨白,震惊的看向屏风,只见清释缓缓走来——沐浴过后的她,一袭洁白月袍,犹如不染烟尘的月宫仙子!当然,这一切是在于她的侧面!
柔姬回复了面色,娇笑道:“小主子,您是在和奴家说话么?”
清释将小玉没喂完的干粮,全数洒在桌上!桌上的那只雪鸽,便欢快的啄起食来——
做完这些,清释又端起一幅未完工的圆形绣绷架,看花样似是一朵黑色曼陀罗花……她指尖捏起一支细亮的绣针,声音却是柔柔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一定会活得很好看。”
“奴家不明白小主意思!小主这是在怀疑我……有不轨之心么?”
柔姬盯着她绣花的模样,终是朝她跪倒,语气却有几分冷:“既然小主说开了!请小主告诉柔姬,到底我哪里做错了?是我每年孝敬鬼阁的银两少了?还是,诸位主子认为眠君楼要换人管了?”
清释眸光只顾看花样:“不,是你孝敬的太多了!”
柔姬怔愕:“你,你和我玩笑吧?”
清释这才抬起头来,送她一个微笑:“柔姬,你很聪明,但也仅止于聪明而已!不错,眠君楼是用来赚钱的,你也很努力的孝敬……可这夜夜挥霍,这里的开销不大吗?而你宁可倒贴,也要让鬼阁满意——为什么?”
“小主子,我入库的钱,都是眠君楼赚得钱……哪有什么倒贴呢!我若有能耐赚每月几十万两的黄金白银,还不都自己留着?呵!谁不知我柔姬最爱钱?”
清释看着她,微笑,再微笑——然后,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颔:“我查过你的账目……是私下查的!所以,鬼阁主子并不知实情,包括龙堂主鬼淳寂!当然,你要继续否认的话,我一定会让他们亲自查!届时,你不但得不到眠君楼,连你一手培养的杀手们,也会一个个失去!”
柔姬浑身一僵,面色渐渐惨白:“你是如何知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柔姬虽还跪着,可此刻的眼神却是无比阴冷:“这么多年,鬼阁十二堂都没怀疑我!竟被你看出了……小主子,你可真有能耐?”
柔姬羽袖蓄势待发——清释状似无所觉,继续端详着绷架道:“我受过很重的伤,再不能习武了,如今想学些女红呢!所以,你可以很轻易杀了我!”
柔姬忽的一僵,手中的暗器反倒不敢使出!
清释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吹拂道:“你若觉得杀我好玩,你就尽管出手;你若想杀我灭口,那你会替我陪葬——可知,我为何半夜喂雪鸽么?它刚刚替我送了封信,那信中有你的所有秘密。”
柔姬猛的站起身:“既如此,那我也拉你陪葬!”
“你若乖乖听话,我自能好好活着——那封信,就永远不会被人拆看!”清释轻柔的覆上柔姬手臂,感觉到她袖中暗器如此坚硬!
柔姬神色一凛!
“我这人,脾气不大好,但很有耐心,所以,我或许适合学绣花呢!”清释收回手,对她温柔一笑:“我在玩一个游戏,已经玩了两年了!都是我一个人在玩,你知道为什么吗?”
“游戏?”柔姬一阵愕然!她看得出清释很羸弱,单薄的身子,甚至说句话都要喘气——可奇怪的是,她却觉得清释可怕,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清释点了一点头:“我一直想找人陪我玩,可惜……我只愿意和聪明人玩!我说过,你是聪明人,想来你能听得明白!”
柔姬嗤笑一声:“原来你费尽心机,要挟我……是想让我帮你办事?”
“我把你往聪明人里放,为何你偏要说蠢话呢?”清释轻轻蹙眉道:“这可怎么办好?”
“你!”柔姬面色气得青白:“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急,这个游戏是很好玩的!但为了公平起见,得先让你了解我……我说过,我的脾气不大好!鬼魑教里侍候我的人,除了小玉,几乎都被我惩罚过了!所以,对我来说,还真是西出阳关无故人,那里的人恨我都来不及!”
“能让鬼魑教众恨你,你实在了不起!”柔姬哼笑一声:“不过你现在将小玉支开,可见你也不信任她!”
“嗯,确实如此!”清释煞是轻柔道:“虽然我知晓你手中有十二名杀手,也知晓你如何与他们联络,甚至还知晓他们擅长何种武器……但是,我也一样不信你!”
听她这么说,柔姬如何能不心惊:费尽二十年隐藏的杀手姐妹,竟然被眼前的人全数知晓——“呵!你对了如指掌的人也不信,那你还信谁?”
“我连自己都信不过呢!你只要明白,这世上恨我的人很多,我也恨一些人——而这些人,就是这‘游戏’中的堡垒。”
“你是让我替你杀人?”柔姬讶异道:“你在鬼魑教那么得宠,想要谁的命,龙堂主都愿意替你动手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日后就明白了!何况,我不愿意做杀人的勾当,只当是一场游戏罢了!”
柔姬心中暗笑,嘴上道:“当然!我为你杀人,你手上不必沾血腥!说吧,想要谁的命!”
“我说过了,这是游戏,他们是一个个堡垒而已……你怎么听不进呢?你总说蠢话,这可怎么办好?”
柔姬愕然,看着她秀眉轻蹙的容颜,听着她柔柔糯糯的声音——暗忖道:她若没右脸上的疤痕,做我眠君楼的花魁都不为过啊!
多年的腥风血雨,多年的摸爬滚打,让柔姬练就了一副蛇蝎心肠!可就在此刻,身为女子的她——竟为这容貌有缺的女子,而心旌荡漾!?
虽只是一恍神,仍让柔姬觉得自己可笑!她轻咳道:“小主子,那你想攻破哪个堡垒?”
“不急!我先问你,你的杀手们收费是否很高?”
柔姬一笑:“当然!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未失过手!不过,我收别人的钱,难道还会收您的么?”
清释优雅凝眸:“你放心!虽然我很有耐心,但我不会要挟你太久!在我放手的那一日,我会给你足够的酬劳——眠君楼,够不够?”
“柔姬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认为我做不到?在你们这些教众眼里,眠君楼的所有权,只有鬼阁主子能决定?”
柔姬不吭声,也是默认!
清释轻道:“眠君楼,是你梦寐以求,也是你一直想据为己有的东西吧!这里有酒色财……却独少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第一百章 冰封千里谁魅惑谁
柔姬为眠君楼付出了青春,付出了全部心血——对她来说,这不只是一座青楼,这里有地下赌场,甚至有销赃园,她比任何人都爱这里!可惜,她是管家,为鬼魑教经营产业的管家!听到清释这么说,她忙道:“眠君楼,少什么?”
“气!酒色财气的气——少了这口气,就算你得到眠君楼,这销金窟也会变成幽灵窟。而我,可以帮你!只要我不死,你这口气就不会断!”
柔姬咬牙道:“你为何这么好心?别和我说什么聪明不聪明,老娘压根不信!”
清释毫不气恼,微微一笑:“因为,我想做善人。”
“善人?”
“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的人奉行善恶……更何况,我本就是个筮者?杀得人多了,我的卦术就不灵了!”清释似真似假道:“所以,我们要玩的这个游戏便是——你杀人,我救人。”
柔姬觉得自己犯迷糊了,甚至觉得眼前的人疯了!“你到底要仇人死,还是活?”
清释回眸一笑,勾魂摄魄——“看我心情。”
“那我得提醒你,我手下的人都是最无情的杀手,但凡出手,都是当场让人致命!所以你要救人,怕是很难!”柔姬很是自信。
“无妨。”
柔姬忽然怀疑自己的眼睛和感觉:眼前的丫头,真没武功吗?
很多年以后,柔姬发现自己忘却了很多人,可这要挟过自己的人,却总是在她的回忆里浮现!这个臭丫头,她分明恶劣,分明冷血,更让之后的世间争端不息……
然而当柔姬想起她的时候,总是她那冷冷的眸子,微微的笑——还有她那句‘你为何总说蠢话呢?这可怎么办好?’
天知道,她柔姬有个集世间才智和灵气于一身的胞弟,却在这年月,被这小丫头屡次嘲讽!
一袭暗纹雪袍衬一条青色龙纹腰带,长长的黑发高耸束起,尽显男子精瘦挺拔的身材。
清晨的雪初停,院门打开,传来小玉那惊诧的声音:“是龙堂主?”
鬼魑教十二堂主之首——鬼淳寂,他的脸颊轮廓深刻,刀削似的鼻梁俊朗非凡,尤其是那狭长的凤目,勾人心弦!
在小玉惊诧之余,柔姬早已急步踏入雪地:“爷,您何时来的?”
鬼淳寂神情若有所思,只伸手按了按刚堆好的雪人——柔姬心下顿时一惊:他亲手堆了个雪人?身上却没半点雪花……
柔姬心知,自己要赶上他的内力还需三五年!却不明白一向神出鬼没的他,今日怎堂而皇之的来眠君楼?
“爷……您有何吩咐?”柔姬见他不说话,当下暗自揣测。
鬼淳寂这才回眸,却是朝门口看去——倚靠在门柱前的,是一身男子装扮的清释!
小玉有些紧张:“公主,龙堂主来了。”
“看见了。”清释负手于后,慢悠悠的朝雪地里走去,小玉自然也是小步跟上。
看着与自己等高的雪人,清释微微一笑:“这雪人堆得真不错,小玉,学着点哦!”
小玉面色一红,点头称是!
清释侧首端详,突然‘咦’了一声:“这是谁,我吗?”
她这一句话,让一旁的柔姬和小玉都是一怔——齐朝雪人看去!果然,雪人的眼睛以黑曜石嵌入,小嘴以粉色水晶装饰……
尽管有了名贵的玉石,可看上去还是不够美——柔姬暗想:终究是以雪堆砌的吧?不过,还真有那么几分神韵!
却见清释看着雪人,道:“唔——不够漂亮呢!五官不够精致,眼不算大,鼻不算高,嘴小且略歪……”
“她的吸引力并不在容貌,”鬼淳寂神情无波澜,声音却非常的冷:“你看着看着就会被她吸引了。”
清释笑意越深,柔姬却是浑身一震!
小玉更是低了头:她知道龙堂主为人极冷,就算说赞美的话,也是这般的冷冰冰!不过,他对清释总是特别些的——这两年,越加明显了!可未想,他今日会当着外人的面,如此直接?要知道,龙堂主在鬼魑教是以冰山著称的!
清释纤指伸向雪人下颔,却被他一把抓住——
她也不挣脱,送他一个微笑:“真不公平啊!你在雪地里呆着,手竟然比我的暖。”
鬼淳寂没有松手,只看了一眼她的装扮:“玩够了么?”
“怎么?龙堂主是来带我回去的?”她欲收回手,却发现他扣得更紧了!当下嗤笑一声:“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鬼淳寂看一眼柔姬,柔姬忙低头——不过一瞬间,柔姬和小玉都退入眠君楼!
由于眠君楼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虽处于京都和繁城要道,但四周却有一片林子,故而清晨只有银装素裹,而无人迹!
光秃秃的树枝,偶有冰雪唰唰掉落——
“来这里做什么呢?”
“顺道。”
清释点了一点头:“上元节之前,我大哥能拿下玉门关吗?”
见他没说话,清释回眸一笑:“我想,多半不会失手的,对不对?”
“如今很多人都以为,卫风在和东陵久渊结盟。”鬼淳寂顾自道。
清释神色微僵,随即失笑:“是吗?”
鬼淳寂眉角微微向上扬起:“然而这一切,都是你在暗地里操作……甚至连卫风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清释心下一凛:“我有我自己的方式。”
“你的方式?”鬼淳寂定定看她:“你的方式,是让主子帮卫风复国?你可知,卫风早已叛族,甚至弑师?”
“那又怎样?我大哥这么做,定是有原因的!”清释神情冷冷。
“在你眼里,卫风做什么都是对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