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园盛情难却只好接过碗,用汤匙舀起一颗饱满皮薄的馄饨,一口全塞入嘴巴里。咀嚼著,鲜甜的肉汁流出,清脆的高丽菜化解了油腻,更增添几分爽口。
楚园刚咽下去想称赞一句好吃,一抬头看见两个人四颗眼睛都盯著自己,一下子突然紧张得结结巴巴。
「…很、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妇人想再替楚园多盛些,楚园赶紧护住碗讲:「三颗就够了,阿姨你们吃,我已经吃饱了!」
「这样啊,没关系,不好吃阿姨也不能勉强你。」妇人状似相当失落,楚园不知道怎麽办,求助地望向张随。张随拿著大勺子的手一抖,差点掉地上。
「我妈是在跟你开玩笑。」
妇人眨眨眼,「哎呀,被发现啦?」
楚园立即松一大口气,拉长声音抱怨:「阿姨你太会演戏了。」
「我是希望你别跟阿姨客气,好不好?」
楚园有点别扭的点下头,就听见妇人关切的声音:「张随你很热是吗?脸这麽红,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我没有!是、是天气太热!」
「没有就没有,喊那麽大声干什麽。」
结果连楚园也歪著脑袋看张随,说:「我刚从外面回来,今天应该没有很热。」
「那个…那个馄饨。」张随低头替母亲盛上一碗,边粗著声音讲:「看你想吃哪一种,我明天多煮一点带来。」
换楚园呆住,妇人笑著对楚园说:「我儿子在问你呢。」
楚园正想找个委婉的说法拒绝,无意间正对上张随看过来的目光,便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都很好吃。」张随翘起嘴角,一脸得意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的表情。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熟悉起来。
以後张随但凡带什麽吃的喝的,不用母亲交代必然有楚园的一份。而妇人病床边矮柜上的水果,也从单数变成双数。
然而半个月过後,单纯的关系却渐渐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一天是学校段考,考到中午就提早下课。张随提著新开发的馄饨上医院,才刚进病房门,母亲便焦急的让他去找楚园。
「他怎麽了?」
「他今天要做电脑断层,得打那个显影剂,身边没人照顾不行啊!」
张随知道显影剂的『功效』,连一般人打了显影针都恶心想吐个大半天。他想起母亲那时候的折磨,又想到楚园瘦巴巴的身板,便放下保温壶让母亲先吃,自己马上掉头出门去找楚园。
幸亏张随还记得路,他很快就发现等在走廊上的楚园。已经换好一件式的大袍子,一个人驼著背坐在椅子上。
楚园看见张随先是惊讶,随即换成一张嫌弃的脸色。
「不在病房陪阿姨来干嘛?不孝子,小心出去被雷劈。」
「要劈先劈你!不知好歹。」
彼此年龄相同,熟识之後很快就脱掉客客气气的假面具,露出真实的本性来。当然,相处得也就更加自然而默契。
不得不说有时候就是这样,人与人合不合拍,不是看认识时间长短,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张随心里有点窝火,「你爸妈到底在忙什麽?做这种检查一定要有家长陪同吧?」这是第一次,张随当面问楚园有关他父母的事。先前总是憋著,怕楚园难过。
「我有传真同意书,签完名再传回来就好了,很方便。」
「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你…」张随突然没办法再讲下去,因为他看见楚园漠然的神色,不带一丝情感地望向窗外。可是张随知道,楚园其实很害怕。就像他们一起在母亲身边说笑的时候,张随总能感觉到楚园掺杂著羡慕的眼光,并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隔离在外,却又不自觉透露出渴望。
张随叹口气,抬起手臂环上楚园肩膀,故意装阔气的讲:「没关系,哥哥我陪你!」
「哥你的头,别想占我便宜!」
「我大你六十九天!」
「你急著要出来,我有什麽办法?」
「先出来就比你大。」
「有,你的头比我大。」
「还想吃馄饨就乖乖叫我哥。」
「你不给我吃就跟阿姨告状。」
「喂,快点叫!我今天带新口味,没有你讨厌的韭菜。」
「叫什麽?」
「叫哥!」
「蛤?」
「哥!」
「乖,请你吃糖。喔,放衣柜里了,等下再补给你。」
「……楚园,你找死!」
楚园哈哈大笑,引得旁人侧目。但是张随却不觉得丢脸,或者要他再更丢脸一点也行。没有为什麽,就是忽然间这麽想。
终於叫到楚园的名字,张随陪他进诊疗室里头。又长又粗的针管得先埋入静脉,到时候做电脑断层再由医师注入显影剂。楚园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把脸撇向另一边,张随紧盯著护士打针,手掌扶在楚园肩头。还好,护士的动作算老练,可是不管看几次张随依然觉得恐怖。
接著,楚园就被带进更里面的房间,不锈钢加厚的两扇大铁门缓缓阖起,张随看著楚园喊:「我在外面等你!」
楚园难得给张随一个笑脸,後者看了一脚踹上墙壁,被护士小姐骂半天。
等待的时间走的格外格外慢,张随快把手表盯穿了,好不容易才盼到大门开启,楚园从里头走了出来。
「怎麽样,想吐吗?很晕吗?」
楚园脸色发白,病恹恹的讲:「我要换衣服。」
「我帮你。」
张随扶著楚园进更衣室,拿了钥匙开置物柜把衣裤取出,让楚园靠著门板站好,张随蹲下身先替他套上长裤。楚园的两条腿又细又白,小腿肚上一点毛都不长,跟自己的大不相同。张随顺手偷摸一摸,感觉很滑。一股不知名的燥热感从下腹升起,张随皱皱眉头,赶紧将楚园的裤子拉高穿好。接下来是衣服。将长袍脱掉,赤裸的上半身袒露在面前,张随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胸口左右那两点瞧。
总算换完衣裤,张随呼出一大口气像完成一样大工程,不觉脑门冒汗。
带著楚园回病房,张随还没见识过单人病房长什麽样。结果也不过是床大了点,有电视有小冰箱,以及一套小沙发。空间随然大,但却很冷清。
楚园爬上床自己拉被子盖到头顶,又被张随往下扯。
「想不想喝水?」张随问,可是楚园似乎很喘,张随伸手探探他额头,摸到一手冷汗。
「你回去陪阿姨,我睡一觉就好。」
楚园疲倦地闭上眼,不一会,却感觉到一阵温热。张随用热水绞了一条毛巾替楚园擦头脸,摆平常楚园一定不让他弄,可是现在没力气了,只有懒懒任由摆布。
慢慢地,楚园在舒服的擦拭中放开意识,沉沉睡去。
楚园睡了很久。睡到张随盯著他,盯到眼睛又乾又酸。
终於,楚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样子显得特别可怜。
「你怎麽还没走?」
哑著嗓音,张随倒杯水给楚园,还不忘插上吸管。趁楚园睡著的时候回母亲病房一趟,说明下情况顺道捎带点实用的东西。楚园这里连个水杯都没有,只有空空的饮料罐。
张随很不爽,便口气有点差的讲:「我走谁来顾你?」
楚园听了也跟著不爽,「我没有拜托你,早就叫你走是你自己要留下!」
张随从椅子站起来闷不吭声地走进浴室,几分钟以後手里拿著一条毛巾出来,再坐回去椅子。
「把手给我。」
「干嘛?」楚园警戒著宛如一只倒毛的野猫,张随定定地看著他,在对方的注视下,从被子里抓出楚园的右手。
张随将毛巾对摺再对摺,而後轻轻捂在青紫的手背上。
「我不是嫌你麻烦。」偏高的热度在彼此的手掌中传递,彷佛连同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握住楚园指骨分明的手,张随不知道该如何将胸中那股气愤消除,他只能勉强忍耐住,讲:「我在想,你开刀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你就是像这样一个人……一个人睡在这里,连杯水都没有。一想到就很生气,生气也没办法,都已经过了。」
张随忿忿地说著,掀开毛巾看一看,楚园手背的皮肤略微红肿,张随将毛巾换个面,盖著继续敷。
「我问过护士,你那个检查要五个工作天以後才能看报告。」张随感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不想让对方看出紧张,他绷著脸皮望向楚园讲:「五天以後,你挂一个晚上看的号。我放学就过来,我陪你去。」
楚园张大了眼睛,又忽然偏过脸宁愿面壁也不看他。可是张随没有漏看楚园一下子通红的眼圈,就像现在,眼角依然残馀著一抹淡红。
张随觉得更加火大。火大著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动的楚园。
「到时候我要问医生你能不能打球。等你出院以後,我带你去我家附近的球场。哎,你会不会斗牛?太肉脚的话,就帮我捡球好了。」当作没看到楚园抬袖子揉眼睛的举动,张随一项项列举打算问医生的杂七杂八。
「你帮我捡球才对。」
「凭什麽啊?」
楚园转回头,下巴抬高一副腻视著张随的样子,理所当然的讲:「凭我懒惰!」
张随哼哼不置可否,把放凉的毛巾拿开。「饿不饿,想吃什麽?」
「小馄饨!」
张随看著楚园一双眼睛弯弯,脸颊凹出两个酒窝,心里想,得好好研究下新内馅了。
作家的话:
说好的补字数=v=
讲讲过去的事(远望)
这坑会多长我也说不准,至少会长到把我想说的故事说完。无删节版喔,哈!希望大家喜欢~
☆、(6)
(6)
五天後,星期日,张随一早就带著还没睡饱的妹妹去医院看母亲。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便被知情的母亲调侃,说要拿三秒胶把张随的屁股黏椅子上。张随老实招认,把妹妹扔下与母亲做伴,自己溜到单人病房找楚园。
结果楚园不在。
张随问了护士也没得到答案,只好一层楼一层楼向下找。
最後,总算在医院後面的小花园里,发现趴在石桌上睡觉的楚园。
那时候刚过九点钟,春末夏初的阳光轻轻笼罩在楚园身上。彷佛电影效果般,整个人看起来很不真实。张随不敢贸然靠近,却不知道为什麽心跳的很快。或许是因为一路跑一路找,或许是别的,他说不出来。只是单纯地,不想惊扰。
楚园曲起手肘垫在脸颊底下,於是两片嘴唇微微开启著,有一点嘟,有一点亮亮的口水。张随咽下口水,觉得天气越来越热,喉咙发乾。他放缓脚步,做贼一样尽可能不出声。慢慢地,屁股坐到隔壁的石椅,楚园正面朝著自己。透过圆领口,甚至看得见宽大的病号服内,单薄的胸膛随著呼吸而浅浅起伏。
「唔……」
张随猛然一震,宛如电流通过全身,酥酥麻麻地令他浑身发痒。楚园不晓得梦到什麽,无意识蹭了蹭脸,含糊的呓语一声,又不动了。
一阵极轻的暖风拂过,垂落的发丝被拨到一边,露出楚园一截白皙的颈子。张随忽然很想摸一摸,看是不是比小腿肚的手感更滑。
结果挣扎著还没出手,楚园就懵懵地醒了。
「…张…随?」
楚园揉揉眼睛,好像被头发丝扎到,张随伸长手替他理了理,发现楚园愣愣看著自己,张随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赶紧收回手放腿上。
「你怎麽睡在这里,会感冒。」
「喔。」楚园难得乖乖听训,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张随。张随莫名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又不想移开视线,也就直直向著对方。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著你看我,我看你,好像老时代的小俩口约会似。
「那个,明天就要回诊对吧?」
「嗯。」
「说好我陪你去,不可以偷跑。」
楚园点头。
又看了一会,要不是太阳越来越烈,楚园额头上冒汗,担心会中暑,张随真想拿三秒胶来黏屁股。
「走吧,回去了。」
楚园看向别处,「我懒得动。」
「懒得动也要动,你想被太阳晒死啊?」
楚园头低低的,坐在石椅上不肯挪窝,一副要在这里生根发芽的架式。
张随想了想,背过身在楚园面前蹲下,扭著脖子回头喊:「上来,我背你。」
楚园呆住,随即紧张的往後缩,「你才背不动!」
本来觉得别扭的张随一听楚园直接否定他的能力,反而胆子肥大起来。「我怎麽背不动?你瘦得跟纸一样,快点上来!」
「我很重!」对女生来说这句话是称赞,可楚园是男生,这下变成面子之争。「给你背很丢脸,一定会被笑!」
「你嫌我丢脸?好!今天没背到你,我就不回家!」
「你、你干什麽?想打架啊!」
张随二话不说就动手,论体格论力气,再来两个楚园也不是他对手。张随一手就握住楚园两手手腕,故意龇牙裂嘴的恐吓:「你不给我背,现在就给你公主抱!」
「张随,我要跟阿姨讲!」
「你去讲啊,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
此话一出,张随看见楚园当场僵硬的表情,好像被人从心脏突刺一刀,顿时流失了血液,一张脸显得苍白。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园,对不起,我……不然我给你揍,楚园、楚园……」
楚园歪了歪嘴角,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他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讲:「我才懒得揍你。」
张随气个半死,很想就地挖洞把自己活埋。他蹲在楚园前面,仰望著对方眼中隐藏不住的哀伤。胸口很痛,不知道是不是也得了心脏病。
张随握著楚园的手,如果母亲像水果一样可以分,他肯定一半给楚园。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能讲:「楚园,以後不管任何事,我绝对挺你。」
楚园抿著嘴,像是在忍耐什麽。
「……你转过去。」
「你要用踹的喔?」
「你不是要背我吗?!快点转过去!」
张随得令赶紧转,不一会便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楚园两条手臂交叉围住他脖子,张随双手往後一捞,勾住楚园两腿膝弯夹在身体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