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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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年-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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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歌妓低眸垂首,嘴边噙笑,似乎那古时女子的灵魂已经附到她的身上,她唱的就是那女子的心事。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歌曲结尾处渐渐低沉了下来,婉转徘徊,微微有哽咽之意。
终于一曲终,寂然无声。
“此曲妙极,只应在天上有啊。”
厉剑锋喃喃的道,“长乐坊里的歌妓,恐怕无出其右者了吧?”
他来这里厮混已久,也知道一些风花雪月的事。但技艺如此高超的官妓,又岂是寻常百姓能够消费得起。只有在这种场合,才能有幸一睹芳容。
功名利禄果然是妙物,就连召个妓,都高素质到这种地步。
“不,这位林妙韵,在长乐坊花榜上排第二。”
厉剑锋又是一阵怔忪。
如此佳人,竟然还有胜过她的人存在?
连公子见他一脸呆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身边一个名叫霍新宇的青年笑道,“绮年玉貌,妙韵清音。美玥博识,如意雅文。这是花榜头四位。”
董瑜知道厉剑锋对这些不熟,于是解释道,“如果光论乐理歌喉,自然是林妙韵第一。只不过排头一位的花魁,名叫绮年。那种妙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连公子,捋须微笑不再往下说了。
厉剑锋不由得纳闷,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明白到董瑜的顾虑。那连公子可以以女儿身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个宴席上,当然来头也不会小到哪里去。一帮大老爷们在她面前大谈特谈那些风月场所的妙人儿,恐怕人家姑娘不会爱听。于是他也会心一笑,丢了开去。
听完了歌,接下来就是舞。
先是《龙池乐》,这是当今陛下亲自写就的舞曲,正是眼下京城最流行的曲目。十二个舞者盛装霞帔,脚踏无忧履,头戴莲花冠而出。
藻井底下,大堂正中,雅乐飘然响起,舞者翩翩而舞。舞姿飘逸,宛若朵朵莲花浮在水面。
连公子看得目不转睛,清秀的脸上满是赞叹和好奇。
然后,是独舞《绿腰》。
林妙韵再次上场了,不过她这次并不唱歌,只是负责伴奏。
舞者掩面出场,她窄襦银带,飘飘若仙。在林妙韵默契的琴声中开始起舞,若游龙、若凌雪,一条杨柳细腰柔软如蛇,长袖像水般随着动作飘摇。
极端的娟秀和妖娆。
舞者敷粉,眉间点了梅花,画眉,贴了额黄。明眸樱唇,回眸一笑之间,就有千般温柔溢出。
厉剑锋不是没见过女人。
可是,他真的是生平头一次见到这样“女人”的“女人”。
她是如此的风情万种,妖娆入骨,只想让人把她搂进怀里好好地疼爱一番……
舞妓仍然在继续她的舞步,歌妓还在弹奏她的歌。
一女清丽脱俗,一女柔艳妩媚。
好一场视听的饕餮盛宴。
霍新宇轻声对厉剑锋和连公子说,“她就是绮年。”

第十一章

厉剑锋盯着宋绮年,眼神开始变得飘忽而遥远起来。一直到连公子轻蔑的冷笑在耳边响起,他才如梦方醒,然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好像见过她!”
连公子乜斜了一双星眸,笑意更浓,“厉公子好老套的说法。”
“不,我真的见过她。”
可是,是在哪里呢?
绝对不会是在长乐坊,厉剑锋虽然手头宽裕,不过也没有钱多到要这样烧的地步。
那到底是在哪里?
那种回忆很遥远、很模糊,只剩下一点抓不住的影子。厉剑锋决定不想了,区区一个官妓而已。可能是在哪个贵人的宴会上有过一面半面之缘吧。
绮年和清音已经退下去了。
董瑜看着在座宾客的表情,显然很满意自己这次宴会的效果。不过,他还有余兴节目准备给大家消食消遣。
“那边草场上,最近新近投了些野兔麋鹿,不知道各位是否有兴趣去消遣一下?”
这是一个好主意。在京城里,因为地方所限所以宴会大都以饮宴诗会为主,能够骑马活动活动筋骨,真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更何况还有可能能在贵人面前长脸。
今天的风头都被厉剑锋抢去了,在接下来的狩猎里,大家都要好好的表现。
马很快牵来了,一匹一匹膘肥体壮,打着响鼻。厉剑锋看中了一匹玉花骢,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颈脖,马儿顺从地低下头来。
“好眼光,这是大宛来的纯种马。”
清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厉剑锋回过头来,连公子骑在一匹纯黑的马上,缓缓来到他身后对他微笑。
“你也来?”
他愕然。
“怎么?我不能来?”
连公子高傲地冲那边正在上马的董瑜一扬鼻子,“他都可以了,我自然也可以。”
那可不同,董大人是男人,可你不是。
不过厉剑锋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翻身上马,笑道,“那你就小心点了!”
雄鹿被赶出来了,它在树林里冲到草场中央,惊慌失措,扬起一地的烟尘。
厉剑锋凝神细看好了目标,然后策马向前冲去。
十来骑马自左右包抄雄鹿,雄鹿被四面包围。汉子们大声呐喊着,也都纷纷拔了兵刃在手,准备出击。
厉剑锋把“挽留”擎在手上,乌沉沉的剑身并无半点光泽,却闪着寒气。他一马当先。
雄鹿惊慌到了极点,开始发软蹄,一下跌倒在地上。
厉剑锋出剑。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叱,啪的一声,一阵劲风自后脑传来。
厉剑锋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向旁边一避——
扑的一下,一支羽箭直接命中雄鹿心脏。
后一瞬,厉剑锋的剑割断了雄鹿的脖子。
先发者准,后至者猛。
厉剑锋拔剑出来,雄鹿鲜血狂喷,倒地不起。他回头一看,连公子左手挽着缰绳,右手反手握着一把枣红长弓,得意洋洋地冲他笑。
“怎么样?”
“猎鹿照例不许用远程武器的,你犯规了。”
连公子脸色一沉。
厉剑锋笑道,“不过箭法倒不赖!”
连公子这才恢复了笑靥,她把长弓负回背上,重新拔了一把长枪出来,“好,就依你们的规矩,不用远程武器!咱们再比一次!”
“好!”
草场上热闹非凡。
她站在湖边的小屋里,向外窥视。
“隔得这么远,看谁呢?”美人儿没有了刚才宴会上的脱俗清雅,推开了她朝窗外看了片刻,调皮地笑,“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用黑色长剑的公子!你最爱那个范儿!”
听到这么放肆的调笑,绮年晕红了脸,说,“妙韵,叫你取笑人!你才是呢,刚才一直看着那个胡服的公子!”
“对呀,我是一直看着她。她明明是个女人嘛,却来学男人召妓!”
林妙韵台上台下简直就是两个人,她满不在乎地笑。
“你也发现她是女人了?”
“谁都能看出来吧。她的脸那么嫩!而且她的来头一定不小。”
“现在的女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呀。”绮年若有所思。
“喂,你看够了没有呢?看够了咱们就回长乐坊去吧,今儿得的赏钱也够了。晚上我不想出来了,早点回屋睡觉。”林妙韵打了个呵欠,“还是这些文官儿好打发,唱两个曲子就行了。如果是西市那些胡人来呀,那个折腾……”
“咱们又不用接那些胡人的生意,你操心什么?”绮年的目光仍然在连公子和厉剑锋身上滴溜溜地转,心不在焉地接茬。
“我们这几个在榜上的不用接,可是我那些姐妹还得接呀,一个一个被蹂躏完就找我哭诉,那个惨哟。”
“那就让她们努力一把,要么从良,要么就爬到榜上。就可以像我们这样,只接官儿了。”
“你这个人呀,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林妙韵实在无法理解宋绮年的冷漠,她悻悻地点了点绮年的额头,“终有一天你得遇到个谁,把你这没心没肝的人给折腾一场,才知道怎么心疼人!”
绮年懒懒一笑,那个谁么?
她早就遇到了呀。
可是,他已经在十年前死了。
一边说笑着,她们就从那屋子里走出来。她们自然不可能在那些官儿们眼皮底下走大路回去,因此要回到湖这边的水榭,得绕远一点,穿过一条九曲小竹桥。
妙韵走上了小竹桥,绮年却没有跟着她走回去。
草场那边现在传来一阵喧哗,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过去。
原来,奴仆们已经把另外一头大雄鹿从林子里赶出来了。这一头雄鹿比之前那头要大上两圈,体格健壮,毛色油亮,头上一对雄伟的大角高高竖起,一蹬腿就蹿出一丈来远。猎手们见到这头猎物,都精神大振,策马狂追。
一时之间草场上又是沙尘滚滚。
绮年看了一会,因为场地上烟尘太浓看得不是很清楚,她看到旁边有座观景用的高台,也不管有没有人发现,挽起裙子就向高台上登去。
“喂!绮年!”
妙韵已经走了一半,发现身后没有人,回过身来才发现绮年走的是另外一个方向,急得大叫。如果回去得晚了,可是要被妈妈骂的呢!
可是绮年充耳不闻,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草场中央。
这次过来,真是意外的收获。
她点漆的眸饶有兴致地在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那位连公子,真有意思,身手矫捷,马术精湛,虽然是女儿身,也叫人好生佩服。
霍新宇她之前是见过的,虽然行止放荡,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武艺真好。
还有那个……那人,用一把黑色的剑。厉公子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莫名地吸引她。
到底会鹿死谁手?
是连公子,霍新宇,还是厉剑锋?
宋绮年目光灼灼,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瞧瞧那个,浑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答案很快就水落石出了,厉剑锋连连催动他的玉花骢,自人群中脱颖而出。他的身手极好,一个黑色的剑花舞过,那匹雄鹿悲鸣一声,倒地不起。霍新宇的唐刀紧跟其后,却始终落了个空。
厉剑锋又拔得头筹。
连公子的马在他身边跑过,断金碎玉般的声音在厉剑锋耳旁刮过:“哈,好精彩!”
霍新宇则来到厉剑锋身旁,并肩而行,“每次都输给你!”
“承让,承让。”
死鹿自然有下人来收拾,厉剑锋勒马,缓缓而行。霍新宇还在他身旁,看着他把“挽留”回剑入鞘。
“好剑。真想和你比试一下。”
“免了。我可不想多一名劲敌。”
霍新宇大笑,厉剑锋也笑了起来,拍一拍他的肩膀。
“喂!你们怎么不理人!”
连公子在前面回望,看到他们两个在说话,不满地大呼小叫。
霍新宇笑回她:“你自己先跑到前面啊,怎么反而说起我们来了!”
说话间,一行三骑,已经又走近了湖边。
“咦!”
连公子叫道。
厉剑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于是看到了高台上居高临下的艳妆女子。她已经换下了刚才的舞衣,桃红色的长裙曳地,紫色的披帛随风猎猎而动。面如芙蓉,眉目含情。
看着他走近,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一霎不霎,大胆的目光,热炽炽地,并无半分退让,和他对视。
厉剑锋心跳突然加快了,他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头上的美人。
他匆匆打马而去,高台上的美女目光刺得他背上热辣辣的。
这天,他看中了绮年。
连公子却看中了他。

第十二章

三天后,华灯初上的长乐坊,彩灯高悬,檀香暗送,犹如一位慵懒的美人刚刚睁开惺忪的美眸。
自从那天董瑜的宴会上回来后,她和妙韵就休息了三天。妙韵美其名曰是“闭关”练新曲子去了,而绮年,则是因为那天晚上回到她所在的怡静雅轩时接到了一个邀约。
“哟,这位公子好有心啊。前头才在畅园见过面,回头就把帖子送来了。不过他难道不知道,长乐坊花魁是不接白丁贴的么?”
老鸨一姐笑得花枝乱颤,口气轻蔑。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畅园见过面?”绮年奇道。
“当然知道了。妙韵的舌头除了唱歌之外,还有着‘长乐大喇叭’的功能呀!”
绮年气恨恨地站了起来,佯装张牙舞爪地扑向旁边笑个不住的妙韵,“你个乱嚼舌头的小蹄子,看我不撕了你那油嘴!”
“哎哟,你敢撕我嘴巴,一姐就帮我撕了你!”
妙韵咯咯笑着,“这种浪荡公子哥儿,你一年里头打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这个就恼羞成怒来了?”
“哪里有那么夸张!”绮年叫,“去年也就两百来个罢了,那些帖子我都还好好保留着呢!”
正在和妙韵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绮年突然听到一姐惊呼了一声,她一愕,就住了口。和妙韵二人齐刷刷地看向一姐,一姐神情错愕地从信笺中抬起头来,“绮年,这个邀约,恐怕你不去还不行了。”
绮年接过那张信笺,右下角连公子的落款处,竟然印了一枚小小的,红红的“御”字。
…… ……
来到连公子居住的“大同府”,夜色渐浓,穿出烦嚣的长乐坊,夜里的长安其实很安静。绮年自车中下来,头上的金饰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她挽起长长的裙裾,迈上了高大的台阶,却认不得这是哪位高门大户的房子。
侍女把她引进了内廊,绮年穿过长长的、安静的走廊,最后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前。
门未启,已有酒香隔门透出,和着夏夜晚风,醉人心脾。
“绮年姑娘来了。”
连公子仍旧是男装打扮,她正在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见到绮年进来,抬头微微一笑。
“你来了,请坐。”
绮年不是第一次应召上门,可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下帖子邀请,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从来只听说龙阳之兴的,女子之间的狎乐……绮年不由得红晕上脸,也太无耻了吧?
“不知连公子你深夜召唤,有何贵干?”
“啊,是这样的,还有一个人要来,只不过他还没有到。”
酒在旁边的桶子里冰镇着,颜色绯红。
“要喝一杯吗?”连公子放下了笔,挽袖子斟酒,她倒没有什么架子。只是那种殷勤的态度让绮年更感怪异了,她看了一眼那酒,诧异地说:“葡萄酒?”
连公子大喜:“你识得这酒?果然是同道中人!”
“绮年不敢自大,我家姐妹南美玥才是博学多才的奇女子。”绮年垂首道。
连公子已经用夜光杯子倒了两杯葡萄美酒,递了一杯给绮年,她自己则含了一口酒在口中,笑眸眯眯,像一头狡猾的小兽。等到一口酒吞了下去,她才说:“葡萄酒开封之后不能马上喝,要让它充分的苏醒呼吸,而且要冰镇,还要在口中停留得时间够久,才能体会其中的木香果香。你试试?”
绮年笑了笑,低头啜了一口酒。
如丝绸般顺滑的感觉,顺喉而下。在夜色中看着那绯红的液体,绮年无端地想起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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