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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安始终目中无人,二话不说,迅速到里面穿戴好里里外外的衣服,马上又了冲出去,回手摔上门,再摔上外屋门,再摔上院门,没了踪影。
楚天舒就像是被魔住了一样一直愣站着,不知道生气,也不知道难受,脑子里就只一个解不开的疑问:“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件呢?……为什么?……”过了也不知多少时候她才恍然醒过神来,发现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婆婆那屋静悄悄的,小清源已经不哭了。
“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不正念成一个‘囚’字吗?”楚天舒忽然这样想,心中立刻就跟着了火一样,恨不能也即刻冲出去——冲出牢笼去!
可是,然后呢——去哪儿?大过年的两口子打架回娘家吗?离婚吗?大过年的闹离婚?刘安又刚落榜,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就是落井下石……
楚天舒缓缓朝四外转着眼睛,一整个倾覆了的世界全在等着她来收拾。她颓然了半晌,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里走,感觉也似拖着囚徒那样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散落四方的衣服重重包围了她——黑的、白的、格的、花的;内衣、外衣、裤子、裙子;刘安的、孩子的、婆婆的、她自己的……全都伸胳膊撂腿扑向她,她蹲*,朝它们一一伸出手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刘安从外面跌跌撞撞地回来了,一身酒气,一头扎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眯了一会儿,突然一翻身大声呕了起来。
楚天舒急忙到厨房拿了个脸盆进来,却已经晚了,地上、床上、枕巾上到处都是淋淋漓漓气味恶浊的呕吐物,刘安还在继续吐,她妈一面替他敲打着后背,一面心疼地数落着。
楚天舒赶紧端盆过去接,先屏息敛气忍了一会儿,可是究竟忍不住,也呕了一声,差点儿把刚吃进去的晚饭呕出来,赶紧一捂嘴,另一只端盆的手一闪,盆子“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刘安突然不呕了,抬起了头。
楚天舒吓了一跳。就见刘安的脸色极度苍白,眼睛血红,蓬乱的头发茅草一样,额前的一缕给污秽浸了,黏乎乎的粘在眉心,鼻翅“呼呼”掀动着,像是紧扯的风箱,楚天舒不仅能听到拉风箱的声音,好像还能听到烈焰奔腾的声音,并且眼看着那烈焰从刘安的眼睛里喷射出来了。
突然,刘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到地上,当胸一把揪住了楚天舒,另一只手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上了,恶狠狠道:“你嫌弃我——是不是?你早就嫌弃我了——是不是?!你一天到晚在外跟人喝酒鬼混不着家——我都忍了你多长时间了,你个!说,给我戴了几顶绿帽子?几顶?!你说——你倒是给我说呀——”这样说到后来,双手揪住楚天舒连连摇撼着,把她摇撼得就像是八级台风中一株马上就要折断的小树。
楚天舒拼尽全力挣扎着,一面锐声叫嚷:“你疯了吧?!胡说什么呀——”刘安妈也连喊带叫,叫他儿子赶紧住手,一面帮着往下抢楚天舒。
一旁的小清源这时候“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了。刘安突然一把推开了楚天舒,一屁股跌坐回床上,竟然也哭了起来,哭得比小清源更响,一面指点着*道:“你也帮着她!你也帮着她!她就是个你不知道么?我原是想——等我考上了——就甩了她——呜——呜——呜——”
楚天舒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听刘安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身上哪里痛,心里却像是给把刀在一下下乱扎着,她猛一翻身站起来,大喝一声:“你敢污辱我!”拼命一般挥起手直冲向刘安,却被刘安妈一把抱住了。
“孩子,孩子,你听我说——他喝醉酒了说胡话——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啊?!”刘安妈一面死命抱着楚天舒,一面气喘吁吁急道。
“离婚——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一经出口楚天舒便也号哭了起来,突然猛一下挣脱了刘安*搂抱,返身逃出了家门。
第五十二章 情归何处
楚天舒猛冲出院子,就像百米冲刺那样顺着门前小路一口气跑了下去。
那时候还不到晚上九点钟,但因为天寒地冻,又已经过了初五,外面少有人活动,楚天舒一路上一个人也没碰到,径直就冲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楚天舒没有转弯继续跑,她憋足了的一口气耗到尽头了,只感觉自己像是一颗到了射程尽头的子弹,突然衰弱下去。她笔直地扑到了那棵老槐树上,死死抱住树干,“呜呜”有声地痛哭了起来。
老槐树比楚天舒的一抱还要粗很多,平时楚天舒对这棵树一直怀有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情,总觉得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是时间的记忆站在那里,默存着百年沧桑中的无限故事。
在树冠丰厚的季节,有风的夜晚,楚天舒又是怕它的。每每走到树下,听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响成一片,抬眼看那漆黑硕大的一蓬里,无数的叶片翻卷挣扎着,就像是一巢惊恐万状的鸟雀,她总会立刻低下头,急匆匆逃过去。
这会儿楚天舒“呜呜”地哭着,老槐树叶片尽落的枝杈在西北风中也“呜呜”地响着,楚天舒头一次发现她一点儿也不怕它了,因为它懂她,感觉中它根本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一位穿越了遥远时空来到她近前的仁慈长者——一位亲人!
楚天舒更紧地搂抱着老槐树,把脸也贴了上去,恍然间觉得自己也*了老槐树的血脉,成了大地朝天空伸出的一只巨手,雨雪风霜中流淌着从往昔而来到往昔而去的遥远而模糊的忧伤……
楚天舒安静一些的时候发现原来还下着雪呢,先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小青雪,星星点点地飘,很快大了起来,满世界的鹅毛大雪。
楚天舒上身只穿着件羊毛衫,脸和手全冻木了,身体也给寒风打透了,脚冻得生疼。肉体的痛楚似乎减轻了心理的痛苦,她不再抱着老槐树了,捂着脸跺着脚来来回回徘徊起来。
几乎家家户户屋里都亮着温暖的灯光,门口高挂着成双结对的大红灯笼,映衬着白雪,照得满院子通红闪亮,把门上的春联桃符也照得格外鲜艳夺目了。雪打红灯——原来就是洁白的雪花飞蛾扑火般不断地亲到红灯上,红灯便如同美丽的少女一样了——又是欢喜的,又是羞涩的,时而轻灵地转动着身子躲闪着……
去年,还有去年以前,每到春节楚天舒家也总要在院子里挂出一对大红灯笼,都是刘安亲手挂上去的,小清源跟在下面拍着手又叫又笑……楚天舒简直不敢想,一想就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她已经无家可归了。她究竟该往哪里去?她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眼前就是赵兴达家,可是他家不光院子里没灯笼,没春联,没一丝过节的气氛,屋里也一丝光亮也没有。他家的房屋院落本就破败,对比着别人家的喜庆更显荒凉了,就好像已经给人遗弃了一样。
赵兴达应该回*家了吧?楚天舒不由得想。虽然因为他大学时乱搞的事*早就把他逐出了家门,但究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又这么多年过去了,哪能真的就永远都不让他回家了……
楚天舒越是不想往“家”这个概念上想,就越是止不住地想,尤其这会儿,她多想立刻回娘家扑进她*怀里去啊!她是犯愁她这副样子——还不把一家人的喜庆全给搅了?但眼下看起来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楚天舒正待离开,忽然注意到赵兴达家的院门没关严,裂着一道很宽的缝子,足可以容一个瘦小的人挤进去——难道赵兴达在家,只是睡着了?还是不在家,却忘了关院门?或者——进了贼,把他杀了……
赵兴达家的院门歪歪斜斜地向里栽着,很像是赵兴达惯常歪歪斜斜站着的样子,黑夜里更像是一个颇有危险意味的“请”的手势。
楚天舒突然就起了进去看看的念头——这时候她可什么都不怕,简直就愿意找死,所以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叫她十分兴奋,什么也不再想了,把心一横推门进了院子。
屋门竟然没挂锁。楚天舒侧耳听了听,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咬了咬牙,一把拉开了门。
门扇锐声一响,楚天舒一脚跨进去,大门在她身后“吱呀呀”自动返还——就这一刻,楚天舒突然醍醐灌顶一般受了一连串可怕问题的刺激:要是此时此刻赵兴达正跟一个女孩子睡在一起……要是强盗还在屋里……就没有强盗,是不是也有一具死尸呀……
返还的屋门就像是一只巨兽的大嘴,吞进了楚天舒便“砰”地一声在她身后关严了,楚天舒立刻吓傻了。
里面实在太黑了——也是楚天舒的眼睛猛一下不适应——是种不曾预料的黑,就像是一种墨一般的浓稠的化学试剂——也许就是那巨兽的胃液——把什么都融化在里面了,什么也看不见。
楚天舒惊恐地后撤——谢天谢地,门还可以开。一开就好像是把黑暗剖开了一个大口子,屋里的“墨汁”立刻汹涌着流到了外头。
楚天舒正待返身逃掉,邻院屋子里忽然响起了众人的欢笑声。她马上又站住了,侧耳细听,是有男男女女不下四五个人在说笑,一会儿声高,一会儿声低……这样一来她倒又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楚天舒再次拉开了屋门,没有立刻进去,只朝里打量着。
一道淡青色的光壁屏风样斜插门里,现出了那一壁空间里锅碗瓢盆的形状,看着都还各归其位安安稳稳的,并不像是盗窃案或凶杀案的现场,弥散着淡淡的温热油腻陈腐的气息。
楚天舒壮着胆子又进去了,用力干咳了两声——好像是非常之大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也只好提心吊胆地支着耳朵——现在她更担心里面有个*的女人了。
“谁呀?”里屋突然传出熟悉的一声,声音干滞困倦,的确像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
楚天舒一惊又一喜,同时更紧张了,却突发了恶作剧的心情,掐着嗓子做出少女般甜美的声音道:“请问——这里是赵兴达——赵老师家吗?”问完既是心惊肉跳的,又有了和痛苦的心境完全不符的亢奋和愉快,竟然还笑了,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强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在!”“在!”里屋的人忙应着,马上就有了各样响动,灯也一下子亮了,灯光黄黄的,从田字格的长方形门玻璃上透出来斜拖到地上,像是一个突然扑出来的热烈拥抱,叫楚天舒的心一下子安稳了不少,好像也透出了那样温暖的色泽,悄悄带上了身后的门。
“您在睡觉吗?要是不方便,我先走啦——”楚天舒继续掐着嗓子道,乱转着眼睛。
“等等,等等——没关系的,我起来了!”里屋传出急切的声音。“当”地一声,好像是一只搪瓷缸子掉到了地上,紧跟着又传出了问话声:“你是谁呀?”
“连我都听不出来啦——那我们不白好一场了吗?”楚天舒更加娇滴滴地拿腔作调道,硬憋着笑。
屋门就在这时候一下子打开了,赵兴达出来了。因是逆光,楚天舒看不清他的面目,只看见瀑布般的金辉披落在他的身后,他就像是从金色的云烟里脱出来的,又像是一个在夕阳西下的金辉中闪闪发光的雕像,高大、生动,又不真实,却实实在在地就在她眼前。
楚天舒突然鼻子一酸,带起了心中一股酸楚的热流,眼前顿时飞烟走雾一片模糊的金光,赵兴达就完全融化在滔滔滚滚的金色热流中了。
楚天舒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眼泪既已流了下来,她也管不了许多了,两臂一张朝赵兴达直扑过去。
赵兴达吓了一跳,愣神之际,楚天舒已牢牢吊在了他脖子上,立刻就“呜哇”有声哭得一塌糊涂了。
这是楚天舒第二次扑进赵兴达的怀抱,第一次是在她“大一”那一年的寒假里——巧的是也是过大年的时候,也是阳历2月,只不过那一天恰是农历的大年三十儿,那一天她和赵兴达在北京。
第五十三章 弯弯绕
楚天舒去北京是因为她太姥姥大年初一过百岁寿,要隆重地庆祝一番。楚天舒陪她妈在腊月二十八到的北京,就陪她太姥姥住在了她太姥姥的大儿子家。
其实对楚天舒而言,这个所谓的“太姥姥”完全是突然一下子凭空冒出来的。而且都不要说她,就连她妈跟这个老太太都不亲,在这一次以前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来往。
楚天舒早听她妈讲过,说她姥姥是五岁那年给她太姥姥抱养的,就因为她太姥姥结婚两三年都没开怀,家里人说不如抱养一个吧,也许能引下来。不知怎么的还真就应验了,她姥姥到来三年后,她太姥姥接二连三生下了两儿两女,家里一下子人丁兴旺起来。
从前她太姥姥对她姥姥还好,但自从有了自己的孩子,马上就把她姥姥变成了使唤丫头,她姥姥从此再没过上好日子。
她姥姥长大后几乎是等于给她太姥姥家卖给她姥爷的。她姥爷足足比她姥姥大了二十岁,是个耍钱不要命的赌徒、光棍汉。有一次他在镇上一下子赢了百十块现大洋,到外面找馆子要大排筵宴,恰巧遇上了赶猪到集上卖的她姥姥,一眼就相中了。回家托人说媒,花五十块现大洋把她姥姥娶回了家。第二天又出去跟人赌,却把剩下的钱全输光了。从此认定她姥姥是个丧门星,动辄拳脚相加,两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她姥姥还不到五十岁就过世了,比她姥爷还早走了两年。
她妈说自她姥姥去世后,他们这一支上的人跟她太姥姥家就再没了往来,后来听说她太姥姥给在北京工作的大儿子接走了,从此后更是连一点儿音讯也没有了。
却想不到她太姥姥过百岁生日之际想起了她妈,让儿孙费尽周折打听到了她家的电话号码。老太太也在电话里跟她妈说了话,说记得她妈长得就跟她姥姥当年一模一样,她很想念她,想让她过去给她看看。
她太姥姥大儿子约他们全家都过去,说“正好一起过个年”。但这样一重关系没人愿意去,楚天舒当时也说不去。她妈思来想去,说毕竟老太太百岁寿,不去不好,去也很可能是见最后一面。又听老太太在电话里“咕咕囔囔”一口一个“阿弥陀佛”,说明她信佛了,心善了,还记着养女就是心里还有,也许早后悔了,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在有生之年弥补一下,所以她妈决定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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