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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彩云横了他们一眼,又回转脸一脸喜气地冲楚天舒道:“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
“这是我四舅母。”“我老姑。”
“这是我外甥女——我大姨的老姑娘,我们都叫她‘胖丫’。”
杜彩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冲胖丫道:“嗳——胖丫,你说你有两个女同学挺漂亮的,都找到了吗?能过来吗?”
“都找到了——”胖丫脆快道,“——肯定能过来!”楚天舒狐疑地看着杜彩云。
杜彩云笑道:“不关咱们的事。我要找些漂亮姑娘明天过来拍照——上报纸不长漂亮点儿能行吗?就说她们是喝‘回春玉肤液’喝的。”说到这里闪了下眼睛,“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了,又摆了一下手,自我解嘲道:“嗨,就这么个意思——做广告嘛!”
杜彩云转脸又冲胖丫道:“你二姨呢——还没来吗?”
“早来了,上厕所去了。”胖丫笑嘻嘻道。胖丫这话也没什么可笑的,“四舅母”和“老姑”却“轰”地一声全笑了,又都赶忙捂住了嘴。
杜彩云疑惑又不满地扫了她们一眼。
正这时,那截白布帘子一挑,由后面进来了一个50来岁的女人,跟杜彩云长得从模样到腰身全都酷似,叫楚天舒马上就想到了杜彩云老了以后的模样,心想这人应该就是她“二姨”了。
女人穿得新鲜,耳朵、脖子、手指、手腕上全都金灿灿的。头型显然是新做过的,坦克一样高高地盘踞在头顶上,喷了油漆般锃明瓦亮,飞扬着同样僵硬锃亮的前刘海。脸上因为涂了太多的粉,又有些掉渣,斑斑驳驳好像生了皮肤病。一双眉毛严格地说起来也不能叫“眉毛”,因为就只有眉,而没有毛——也不知是给拔光、剃光还是掉光的,纹成了粗粗重重蓝黑色的两大条——不好比作“卧蚕眉”,只能说是“卧蚕”,怕跟下面的两只老鼠眼睛打架,高高地吊到了额头上。
“哎呀小云——你回来啦——记者也来啦——”女人一出来就高兴地大呼小叫,声音腔调也跟杜彩云一模一样,一面递眼打量着楚天舒。
“二姨——”杜彩云亲热地叫着,上前一把挎起了女人的胳膊,马上跟她头并头站在一起,冲楚天舒笑道:“怎么样,大记者——我跟我二姨长得像吧?”
楚天舒连声说“像”。杜彩云马上更高兴了,说她打小就跟二姨最亲,——“比跟我亲妈都亲!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二姨才是我亲妈,我亲妈才是我姨!哈哈哈——”
楚天舒跟“二姨”握手,杜彩云在一边道:“我二姨可能干了,先前进城当保姆,现在开了一家家政公司——怎么样,这一点我跟我二姨也挺像的吧?”
“二姨”紧握住楚天舒的手不放,一面细细端详她的脸,直夸“漂亮”,又亲热道:“大记者——你可要帮我们好好宣传宣传呀!”
楚天舒直说“没问题”。
寒喧过了,楚天舒问杜彩云找她来采访什么人。杜彩云笑了,说其实也没什么“新闻由头”,回去一合计,就让她二姨扮演一下算了。
楚天舒对“扮演”一词很不适应,正在长长眼睛,杜彩云已经打起了白布帘子,喜气洋洋地回头道:“走,咱进里屋采访去。”
进屋后楚天舒掏出了录音机。“二姨”忽然间一脸不解,眨了眨眼睛,扭脸冲杜彩云道:“咋回事——不是拍电视吗?”
楚天舒马上尴尬起来。
杜彩云笑了,道:“二姨,你听错了吧——我从来也没说过是拍电视呀——那得多贵呀!”“你不知道,电台就很好——稀烂*的,效果还不错。小楚是经济广播电台的记者,你可别再搞错了呀!”
杜彩云说完笑得“嘎嘎”的,并没有注意到楚天舒的脸已经给“稀烂*的”砸了个稀烂,烂柿子一样红得一塌糊涂了。
“二姨”适应的倒很快,马上就又是一脸笑模样了。
“二姨”的口才了不得,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楚天舒因为心里乱着,虽然录音机在工作,她的耳朵却罢了工,“二姨”说了什么全没听进去,所以一直也没打断她,听任她“稀里哗啦”兀自说了下去。
“我这辈子命苦哇——从小没了爹妈,嫁了人就在乡下种地,后来我男人也死了,我就进城当保姆。苦扒苦业了十多年,总算苦尽甘来,办了家家政服务公司,就叫‘托福家政服务公司’——就在顺达区红星街庆祥胡同21号。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但服务好哇!我这人一辈子没别的好,就是实诚,招的服务员那也个个都是实诚人……”
杜彩云到底受不了了,笑着打断她道:“二姨——说‘回春玉肤液’——”“是啊——我不就是说这回事呢嘛!我是说我的买卖好了以后,就有热心的老主顾替我介绍起对象来了。可我苦了这么多年,多显老啊!我去年五十五,有人说看着比七十岁的老太太还显老哪!这可咋整呢——我自己都灰了心了。幸亏服用了‘回春玉肤液’呀——嗯哪——我这才用了两个疗程,别人再见了我都问我是不是做了整容手术,看着咋这年轻呢?可惜这不是电视直播呀——你们看不见我,现在我的皮肤那可真是白里透红与从不同哇——谁见了我都说看着就像三四十岁——不信你们到我店里去看呀——我对象比我小五岁,还直夸我年轻漂亮呢!哈哈哈——别忘了,我们公司的地址是……哎呀,不行了,我还得上趟茅房去——我今天也不知咋搞的还窜上稀了。小云呀——我说你们店里这药到底是真是假,我吃了好几粒咋也止不住哪?!”
这样的采访根本也没法在新闻里播,后来楚天舒把录音带交给了杜彩云,让她在坐台节目里放了。
不久后,杜彩云在经济广播电台的广告承揽人突然换了,却不是楚天舒一直担心的假日部的哪个人,而是“快乐无限”节目部主持人钱锋。
钱锋平常腿勤手快,嘴上更是抹了蜜一样甜,一向最爱帮领导和“有能量”的人的忙。可是,他平时跟杜彩云接触的机会也不多啊……楚天舒心中充满了种种疑问和猜测。
不少人都跟楚天舒说:“钱锋撬了你广告了!”除了替她鸣不平,也是奇怪她怎么还能心平气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没有人知道楚天舒是够了——突然间有种解脱了的感觉,她发现她还真不能靠蝇营狗苟挣钱,何况说起来她也确实不能满足杜彩云的许多要求。
令楚天舒特别气愤的是,没多久台里传出一种说法,说杜彩云之所以不跟楚天舒合作了,是因为楚天舒为人太苟且,就连打车费也拿去找她报销……
第五十一章 流水落花
十二生肖开始了新一番的轮回,这一年的春节却比去年早了将近半个月,刘安刚知道又落了榜,马上就春节了。
好在这一次刘安就不算表现得镇静,也真的是安静——从大年三十儿起一连好几天,基本上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没白没黑地睡,就算醒了也躺在被窝里眯着不动,也不跟任何人讲话。
春节晚会那么热闹,楚天舒在婆婆的授意下把电视的音量开得只有一丁点儿大,赵本山说小品时,有几句声音低了些,便一点儿也没听着。后来外面的鞭炮声连成一气,经久不息,电视完全成了哑巴,楚天舒和婆婆哑巴样坐在桌前,对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饺子发呆。
小清源早早就睡了,之前不用大人嘱咐也大气儿不敢出一口,一直在奶奶屋里玩,时常扒在门口偷偷朝她爸看上一眼。
楚天舒心烦得厉害,初二独自带小清源回了娘家,晚上就住娘家了,第二天到台里值班,晚上又住台里了。
那天夜里楚天舒又让那只脸盆发挥了几次久违了的特殊功能,每一次都无限感慨,她发现现在与过去不只是时间的此岸和彼岸,就是原地不动做着同样一件事,“一样”的往往也只是表面,内核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二天楚天舒很早就给冻醒了,先回娘家吃了早饭,又磨蹭了一阵子,才给小清源穿戴好,带她一起返回家里。
楚天舒到家时刘安仍然昏沉沉地睡着。楚天舒到床前看了一眼,刘安的脸侧向她。从她的角度看,他的头深陷在廉价的木棉枕头里,就像是一块砖头砸进了泥地里,上面露出萎黄的一窄条,像个掉了秧的焉瓜。大面积都是头发,黑压压的乌云一般,乱纷纷的又像个草窝,油腻得厉害,散布着楚天舒早没注意到的触目惊心的白发和细碎的头皮屑……
楚天舒的眉头皱起来了。
刘安的眉头早就皱着,在鼻梁以上拧了个结,牵动着整只鼻子皱皱的,如同一管给手缠搅的湿衣服,有种发狠的力量要将它拧出些水来。*好像也在配合着使劲儿,呼呼喷着气,两截给烟熏黄的牙齿在翕动的*间若隐若现。
——这人是谁?那个一笑一对大酒窝,整天把一张向日葵一样饱满的脸转向她的大男孩儿哪儿去了?
楚天舒闭了闭眼睛仰起头,白刷刷的天棚好像正在压下来——惨白的裹尸布一样马上就要覆盖她……
楚天舒赶紧到外面喂鸡去了,再进屋时发现刘安已经起来了,可是大冬天的竟然光着膀子,正埋头在衣柜里翻找什么。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刘安那样子就好像是一只正在刨土打洞的土拨鼠,两条胳膊奋力刨得飞快,带累得身体不停地晃动着,各样衣服一件跟着一件不停地掉落到地上。
小清源原本在床上跌跌滚滚地玩耍着,这时候坐定不动了,紧搂着怀里的一个洋娃娃,张大了眼睛和嘴巴直愣愣地看着她爸。
楚天舒的火气一下子蹿起来了,一脚迈进屋里道:“你找什么哪?!”
刘安就像没听见,毫不理会,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加了劲儿,也加了速,各色衣裤便全都来不及似的你追我赶地往外掉,就好像是遭了*的一拨拨人,一滚出来就都不动了,在刘安的身前脚后陈尸累累,状极痛苦。
“找什么哪——你倒是说话呀——”楚天舒急了。
刘安妈这时候猛地推开小屋门,却还没等迈步出来就一下子就愣住了,马上急抖着两手道:“我说小安子啊——你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疯啊——穿这么点儿还不冻着?找什么哪?!”
“我那件蓝格子衬衫!”刘安头也不回烦躁道。楚天舒的脑子里开始反应:“蓝格子衬衫……”
老太太急奔到刘安近前弯腰捡衣服,一面气呼呼道:“还瞎翻什么呀——不是你前几天换下来的——还在洗衣机里呢吧?!”老太太说时突然转脸盯了楚天舒一眼,楚天舒只感觉那目光刀一样的,好像一下子就把她的心给刺中了。
春节有个传统,大年初一东西只能往里进,不能往外出,所以不能洗衣服倒垃圾,否则就是破财。全家人大年三十儿都换了衣服,按老太太的说法,初一不洗,初二洗,恰是“双喜”。可是初二楚天舒一件衣服也没洗一清早就回了娘家,初三又在台里值班……这样一想她是有点儿心虚,可也不至于吧……
刘安听了*的话立时住了手直起腰,一动不动,几秒钟后忽又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下死劲儿往柜子里掏。顷刻间柜里的衣服全给他扬出来了,他直起腰恶狠狠地左踢一脚,右踢一脚,登时散云落花四下纷飞,满屋子满地到处都是衣服了。
刘安拔脚就走,*在后面又叫又骂他也不管,从衣服上一路践踏过去。有件粉红色的线衣是楚天舒的,冤魂似的缠到了刘安脚上,给他拖扯着一路牵牵绊绊地纠结向前。刘安站住了,恶狠狠地紧蹭紧甩了两下,把它一块烂布一样蹬到了后面,只管继续走他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理智?!”楚天舒闪着泪光嚷起来,声音有些哽咽颤抖。
这时候刘安到了楚天舒身边,本来他是目中无人直奔门去的,却猛地收脚站住了,又往楚天舒跟前跨了一步,一只斗架的公鸡一样耸起脖子立起眼睛道:“你说谁没理智?!谁没理智?!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就有理智?!”
“我怎么就不着家了,我不是——”
“哎呀——大过年的,可都消停点儿吧!”刘安妈一叠声地嚷了起来,打断了楚天舒。又冲刘安嚷:“你快给我回来穿上衣服,看冻着!”
刘安却紧走两步摔门出去了。
楚天舒就站在门口,只感觉那门像是一只奇大无比的手呼啸着朝她猛抽过来,“砰”地一声——并没有碰着她一丝一毫,可她真就觉得是挨了狠狠一下,身上一哆嗦,脸上登时火烧火燎,而半边身子又痛又木,好像有种“嗡嗡”的回声震荡在整个身体里。
楚天舒马上又听到了另外一种虽然惊惶失措却也依然清脆悦耳的声音,来自头顶上方。
她抬起头——是当初刘安送她的那串风铃——已经脏污的淡紫色绢花提着灰秃秃的玻璃小铃铛,剧烈地晃荡着。
楚天舒一脸迷茫,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注意到家里还有这样一样东西了。
就在这时,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自她身后警笛一般响了起来,她的耳膜立时再一次鼓涨到了极限,猛转身——大床上,小清源已经锐声号哭起来了,举着大嘴——却已经不像是孩子的嘴了,是好好的小脸给人当中挖了一个巨大的黑窟窿,四外汪着殷红的血……楚天舒晕头转向,却也本能地急冲过去。
老太太也急冲过去,到底比楚天舒快了一步,把孩子一把抢到怀中,立刻颠着拍着哄着了,一面替她旁白一样大骂起来,自己也落下泪来。
这时候满屋子充斥着各种声音,楚天舒哪样都听不清,只感觉婆婆的骂声爆豆一般,就像是往“嗞啦啦”炒得正欢的菜里又加进了巨辣的小辣椒,同时又往“呼啦啦”烧得正旺的火里浇了汽油——热闹的就不只是那个炉灶了,整个世界全都沸腾了一般,热气冲着辣气,辣气助着火气,烟薰火燎,膨胀弥漫,而有一条淋淋漓漓汽油浇出的火线直往人的耳膜和嗓子里钻,人是给点了天灯一般烧灼着了,承受着活着所不能承受的巨大痛楚,一点点煎熬着死去……
刘安这时候倒又进来了,身上多了件暗蓝格子的衬衫,褶皱得一塌糊涂,扣子也没系,散着怀从楚天舒身边疾风一样掠过,挟带着一股溲骚恶浊的气味。老太太一眼看到他,立刻抱着小清源转头进了她那屋。
刘安始终目中无人,二话不说,迅速到里面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