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无表情的丁平似是专心的在冲水，水珠喷到了他的身上，湿了裤脚，却犹不自知。
不敢轻易伸手去碰丁平，司风站在门口，满心紧张的盯着丁平。
似乎那一地的血都不是丁平吐出来的，因为他正没事儿人般的冲着水，动作自然流畅，哼都没有哼一声。除了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色艳红之外，根本看不出丁平有什么异样。
“我没事儿，习惯就好了，我不是说过了嘛。”
“怎么办，我担心……”司风呐呐的凝望着花洒，此时花洒中喷出的水正渐渐的湿了丁平的衣裳，深色羊毛西装、苍白至极的脸色、一地诡异的艳红，令司风呆呆的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惶恐和不安：“也许我永远都习惯不了……”
关掉花洒，血色已被冲淡了许多，丝丝缕缕的仿佛多出几许春意。
“不能习惯，那就这样担心下去吧。”边说，丁平边解开衣服，将沾了血渍的衣服丢在一侧的衣篮里，仅着了衬衣的身材更显消瘦：“我答应了他，不会轻易就死去，你放心吧。”
司风毫无所觉的点点头，随着丁平的脚步走到了桌边，看着他倒了杯水，送到唇畔。
“穆先生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吗？”
“你想，我会告诉他吗？”
“如果他不知道，而你……你真的有一天死去了……穆先生也会很伤心吧。”
“已是身外，伤心与否跟我无关。”丁平唇边的淡笑令司风失神，而他的话令司风突然明白了，有种更深沉的淡然早已生在了丁平的心间，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我会在你身边，听你的吩咐，为你做事……”司风提壶为丁平续了水，着迷般凝望着那张尖削的脸。
“嗯。”点了点头，丁平拉住司风的胳膊，语气变得柔和：“明天要去修罗场吗？”
“是，是的。明天我去修罗场领任务。”
“帮我做件事。”
“丁主管吩咐我就好。”司风很高兴丁平会让他做些事，以前不论是什么丁平都不乐意让他代办的。
“我听说，修罗场来了新人，过不多久呢又会有新人来魅惑酒吧。你去问一声儿，都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我们能用得上。”
虽然给他的是公事，司风依然觉得开心，点了点头，轻声道：“及早休息吧，别累坏了。”
丁平心不在的焉的应了一声，人却没有动，司风自知无法左右丁平的意志，便带着丁平脱下的衣服，退出了他的房间。
离开之前，司风将灯打开，私心的不希望在没有光明的未来来临的时候，连明亮的灯光都没有。
69 修罗场，无阳
司风走进白桑的办公室时，低气压盘旋在那并不大的房间里。
纵然她埋着头没有看他一眼，纵然整座房间已经与时俱进的粉刷过、安装了电话……等等，有电话为什么还要派他来问？难道其中有什么蹊跷？
有种不祥的预感从司风的心头升起。
“你的！”随手指了指，纤长的手臂被阳光透出些许的粉嫩。
拿起自己的任务袋，司风倚在办公桌边，未开口先笑。
“想说什么？”白桑没好气的白眼。
“我为魅惑酒吧来问一问……听说修罗场来了新人？”司风不怕死的笑着，不过他还是很小心的抬出了魅惑酒吧，怎么着四姑姑也是花家的人，辈份要比白桑高些。
“是他派你来问的吧。”白桑一脸我全部都知道的表情，邪冷的瞟着他：“也就是他才会派得动你来问。”
“大小姐您真是英明呢。”司风陪着笑脸。他觉得白桑的情绪坏得有些诡异，难道真的有什么事曾经或正在发生吗？
“是有几个新人，也有几个杀手可以派出去。不过其中有一个人，是魅惑酒吧必须接手的。”白桑森冷的语气骤然低了几度，寒意顿时降至了冰点。
不着痕迹的摸摸胳膊，司风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什么人。”
“穆先生的……”白桑冷笑：“徒弟！”
“什么！”司风几乎要跳起来，虽然没跳，但是他已经站起来，直愣愣的盯着白桑。
白桑难得能见到一个可以大肆吐槽的熟人，将身子一扭，直直的盯着司风，狠狠拍向桌子吼道：“他有什么能耐！凭什么把修罗场当作免费的旅馆？他想带谁来就带谁来，他想把谁塞给修罗场就塞给修罗场，他丫的有没问过我同意不同意要？有没有想过要将修罗场的规矩置于何处？真正该他管的他不管，该藏起来的不藏起来，他觉得不称心、不如意了，甩手就走。觉得碍事了，丢下就跑，他想过修罗场吗？我凭什么听他的愿望来做事、凭什么……”
“穆先生的徒弟……能力应该不错，脾气不知道怎么样？”司风想起来曾见过的那个孩子，想必几年过去，已经长大了吧。
“他能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丁平就是一个！”白桑颤着手悬空指着：“这个无阳，简直就是个闷葫芦，跟木头相差无几！他居然还敢跟我说保证是一流的！”
“到底是不是一流的？”司风觉得好笑，忍不住问。
白桑丢个白眼给他：“我哪知道！不过，既然进了修罗场，他就要守规矩，修罗场的人必须有个搭档。穆先生已经亲自送来了，又没什么交待，我就帮他随便安排了一个。”
“大小姐，你的做法很阴暗呢。”
“再敢乱讲话，我就撕烂你的嘴。”白桑的脾气绝对麻辣，跟白洛廷绝对是最相肖的遗传。
“我错了，我错了……不知道大小姐把他安排给了谁呢？”嘻皮笑脸的搪塞过白桑的怒火，司风坐进一旁的沙发里，状似随意的问。
白桑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息道：“这些年来，我曾经挑选过一些杀手去做组合，但是，总是不合适。穆先生送来的这孩子，倒是很合适呢……你以前的搭档。”
司风的笑容一僵，解嘲般的侧了侧头，颇是尴尬。但是他马上就恢复了常态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在能力方面，他们的配合契合度很好。但是，仅仅是在任务能力方面。无阳——穆先生的徒弟那性格有点像丁平，而且他也有个兄弟，并且他非常爱他的弟弟。”
司风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明白透了。
“你也不要以为这仅是那孩子的事，你的搭档在修罗场做过指导老师，一直都是一个人。他根本无法忘记你。”白桑一掌拍在桌上，吼道：“该死的，你们怎么哪个都不让我省心！你这么个花心萝卜有什么好的？偏偏喜欢上你，真是瞎了他的眼。你……你的眼也瞎了！”
“是……”司风意识到丁平派他来问是有用意的。呵呵，穆先生的徒弟，配给他的搭档。还要面对白桑的怒火，这是多么诡异的局面啊。
“我实在搞不懂，穆先生那么差的个性，为什么他们如此着迷……”白桑皱眉，伸出的手在空中划着圈，话却无法说得那么圆满。一时火大，不禁次拍桌吼道：“那么恶劣的家伙，说丢下谁跑就丢下谁，以前是丁平现在是无阳，他到底是不是男人、有没有公德！难道他把自己身边的人统统向火坑里一推就了事了吗！”
火坑。
司风苦笑，连火坑的主子都这样形容修罗场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大小姐息怒，火大伤身。”
“我当然要火大，我当然必须火大。以前他是怎么对丁平的，现在他是怎么对无阳的。眼睁睁的看着丁平被送走、连吭一声都没有！现在又要把无阳送出去，他还那么高兴。我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谁要把无阳送到哪里去？”司风追问。
“穆先生决定把无阳送去魅惑酒吧。”白桑翻了个白眼：“就在我指定了无阳的搭档之后。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存心的……我，我居然还答应了他！因为该死的他说丁平一定会接收的！”
“当然，会接收的……一定巴不得的接收了呢……”司风苦笑，他对丁平的了解也许不够全面，但是丁平对穆先生简直就是言听计从，凡是穆先生说过的他一定会做到，就像……丁平需要他做的事，他必然要完成：“什么时候，会把新人派到魅惑酒吧去？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一个月之后吧。”白桑无比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恨恨的道：“具体安排什么工作就是四姑姑需要头痛的了。”
“大小姐……恕我冒昧。穆先生为什么要把徒弟送来这里？”
白桑冷冷的瞟了他一眼，想起大约四十八小时以前，那个该死的男人带着他十六岁的徒弟，极度潇洒的来到了修罗场。
穆先生依然是一身休闲装，随意得很，天使般精致的脸带着骗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无阳紧紧跟着他，一张冰冷的扑克脸。白桑见到这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时，没被他那张脸冻成冰块，完全归功于以前她时常对着司影那张更冷的脸，在司风和司影兄弟俩面前享受着冰火两重天的待遇。
无阳很安静，即使是听到师父把他拱手送给修罗场时所说的极为不负责任的话，都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白桑从不觉得穆先生是合适教徒弟养小孩子的人，但是他培养出来了丁平的确是事实，而无阳则是第二个活生生的例子。
傲慢无礼的穆先生打量了一下她的办公室，开口道：“我徒弟，无阳。以后要多劳烦白桑小姐费心了。”
“你是什么意思！”白桑不介意时不时的被最喜欢的这张脸造访，同时忍受其乱七八糟的个性。但是今天的打击实在是有点大，居然有一个如此巨大的礼物送给她。
“把他送给你。”
“送给我，也就是送给修罗场喽！”不可抑制的愤怒冲上白桑的头顶，她立即拍桌跳起，指着无阳吼道：“你自己就是修罗场的！明明知道进了修罗场，就等于卖给我们，终生不会有自由，为什么还要把这个自由的孩子送进来！”
“我只是拜托集团照顾他。”穆先生牵起无阳的手，细细的抚摸着，心不在焉的道：“至于自由么，他本来就没有自由，即使给了自由又有什么用呢。是吧，宝贝儿。”
无阳毫不迟疑的点点头。
白桑真的愤怒了，极度的愤怒：“我可以当作你在开玩笑……”
“我是真心请求集团能够接收我的徒弟的哟。”穆先生摇着无阳的手，笑道：“这双手，是属于一个一流杀手的，别看他才十六岁。这是我亲自教出来的，肯定不会给修罗场丢脸的。”
“你的徒弟为什么要送给我，你不说清楚，这孩子我不要。”
“我要回花家，带着他不方便。”
“什么！”白桑出离了愤怒，不顾一切的拍桌道：“身为修罗场杀手集团的你，搭档还在的情况下，居然要去花家……是谁说不会回去的！”
“这就是理由了，你能收了他了吧。呵呵，他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怒到极点的白桑眼睛都红了起来，头脑一热指着穆先生吼：“你以后别跟我说后悔！来人……”
就这样，她把无阳指给了司风以前的搭档。
而后无阳被新的搭档拉走，就像当初丁平被带走一般，穆先生坐在沙发里连留恋的眼神都不曾给一个，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我对你，非常失望。”白桑说，而穆先生气定神闲的笑着。
“我跟丁主管打过招呼，他同意接收无阳到魅惑酒吧里去，四姑姑想必也不会有意见的。这样你就不会天天看到无阳心烦了。”
白桑瞪大眼睛，心中骂战不止。
送给修罗场之后，就告诉她已跟魅惑酒吧说好了送人过去。
无阳就此失去了人身自由——想到自由二字，白桑的心头就涌起无限的痛楚。以前是丁平，历历往事在目。而今是无阳，须臾间自由已成昨日黄花。穆先生，她是越发的不了解了，他竟然能够如此随意的葬送徒弟的自由！待无阳长大会不会恨穆先生呢？她不知道，更不想知道。
听到白桑冷哼了一声，穆先生权作当她已首肯，满意的点点头就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越想越气的白桑忍不住踩着她那细细的高跟鞋，直奔了河边而去，在那里肯定能够找到穆先生。因为那曾是丁平最喜欢的地方，穆先生一样很喜欢。
天边的火烧云很美，红艳艳像燃着的烈焰。
红炽的光透过她的发丝映着她的脸，时光令孩子长大成熟，亦令感情变得浓郁如酒。
穆先生踩着树丫，俯首凝望着白桑，淡淡的笑写在脸上，形成了面具，不想摘下来。
或许在炽热之中，隐约的疏离和冰冷，被白桑捕捉到了吧，竟不忍心多作抱怨。千言万语，不论她用了什么样的问题、什么样的借口，目的都仅仅是为了接近穆先生，但是她不可能将这真实的话告诉穆先生，就像穆先生不可能把无阳进入修罗场的真实原因告诉白桑一样……
司风久等了不见回音，在他张嘴打算问一问的时候，白桑突然间凶暴至极的吼：“有这功夫儿，多管管丁平！该死的，有什么事发生，我唯你是问。”
“是！”
得到了司风的回答，白桑挺直了背，埋首在工作中，再也不曾抬起头，亦不再理会司风。
做完了修罗场给的任务，徘徊在商店的柜台前，司风正在挑选着手帕。
理想中的手帕应该是软软的，吸水性蛮强的，方便携带的……由于他选择得过于细致，售货员的眼里已透出了不耐烦，但依然维持着其该有的素质，等待司风挑挑捡捡。
“司风先生。”
在司风选定了两款帕子，摸索着口袋中的钱包打算付帐时，一只略显得苍白的手压住了他的动作。
司风抬起头，面对的竟是穆先生那似笑非笑的脸庞。
“很有闲情挑手帕呢。司风先生真是好习惯。”口中似是打着招呼的，但司风却能够听得出其中的暗示。
想必这场商店的偶遇已被酝酿了许久吧？！
“难得能在工作场合之外见到穆先生，别来无恙。”
的确，很令人嫉妒——穆先生依然保持着天使般漂亮精致的容颜，走近他的时候会有股很特别的薄荷味，应该是属于某种烟的吧。
“我的徒弟就要去您手下工作了，作为师父的我，当然要打点好上上下下的关系，这也是我该做的嘛。”穆先生难得会说得如此正经，但是司风没有那么好耍，听了穆先生的话反倒教他全身的汗毛竖立起来，进入戒备状态。
“司风不过是无名小卒，您应该拜访丁主管或四姑姑而不是我。”
注意到售货员盯着穆先生看的行为已使他挑手帕的不耐消失的状况，司风想尽早交完钱走出商店去说这些事，但是穆先生执着的压在他的手上，动不得分毫。
“司风先生，我不知道……原来您那里连手帕都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