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时常看到零的河边,她便绕过了大楼,放轻步子向河边走去。
此时花穆音正斜倚在柳树畔,眉头皱得死紧,盯着零忙碌的双手。
零半跪在他面前,冰冷的手指微微的颤抖着,无比专业的止血、消炎、包扎……
他的目光专注着花穆音的伤口,看着血流蜿蜒如注。
没有泪,没有失措、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尖锐的痛刺穿神经,痛楚在体内张狂的喧嚣着,花穆音专注着零的动作,眼神充满了嫌恶,既是零如冬天般寒冷的手抚上皮肤的不适,亦是他想起初遇时对零的感觉。
在多年之后,不再是孩子的零会不会后悔今日将他的性命救回来呢?毕竟,到现在为止,花穆音一直都是拿看待骷髅的目光来看他的呀。
更紧的皱眉,骷髅……为了一具骷髅居然受了伤,还真是讽刺呢。
因失血而苍白的唇扯出淡得看不出的笑,花穆音调整着身体,将伤口处放得轻松,方便零为他包扎。而他的视线则沿着零瘦削的弓起来的背滑下去,猫般圆滑的轮廓乖巧安静。
按说不可能会受伤的,花穆音眨了眨眼,当他一把捞起身处险境的零,躲闪开乱射来的流弹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抱着的,不再是初遇时拥有着巨大脑袋和短腿的孩子,而是肌骨结实、在杀手任务中能够独挡一面的少年。就是数秒的迟疑,留下了他从不知剧痛至此的弹道。
对成长和时间,他拥有着本能的恐惧,就如同对黑暗的厌恶。
从未细数来到修罗场的日子,他刻意忽略时间,时间却悄悄的改变着他和他身边的一切。零再不是记忆中孩子的模样,再也不需要紧紧的迈步才配合得上他悠闲的步伐。但零总是用最令他舒适的速度,没有任何抱怨的跟着他,即使是在被他虐待般的培训、教导时,都没有任何抱怨。
是什么令零愿意跟着他,忍受他呢?有时他会觉得很好奇,很想问清楚。可是他知道,就算是问了,零也会继续保持着沉默,大概这就是许多人评价他的——内敛。
内敛对于杀手来说,不是坏习惯。
可是,内敛到必须去猜测零的想法,却是花穆音永远做不到的。
零感觉到花穆音眼神中的情绪一刻不停的变幻着,猜不透也便不去猜。腿边放置着他许久前要来的医药箱,一直注意着里面各种物什的保质期,因为他知道花穆音不喜欢被陌生人碰触,而作为杀手受伤是难免的。
手上的动作突然变缓,他想起夜色初临时,扶着花穆音走到了修罗场的边界时,花穆音懒懒的叫他改变姿势背着他。
不可思议的要求零早已见怪不怪,说是背着,其实不过是花穆音半个身体的重量加诸于他的背部,路还是由花穆音自己走的。
快到房间中,这任性的家伙又说讨厌弄得一屋子血腥味,命令他在河边处理伤口。
零颇为无奈,再是血腥味也是他自己的呀!不过,伤者皇帝大,他顺从了要求将花穆音扶坐在了柳树下,便急急的奔去取医药箱。
当他的手移到医药箱上方时,MILDSEVEN落入了他的眼里,没有开封的烟盒上铺了薄灰。
每次更换箱中的物品,都是把它随意的拿到一边,久而久之就落上了灰尘。
这一次,零拿开它的手有了些颤抖,掺着些兴奋与忐忑,拎起医药箱转身离开了房间。
对于他的碰触,花穆音在第一时间皱眉,本能的抗拒。
零怎么会不知道,他是在讨厌自己低得像蛇般的体温?但是,必须帮他包扎好伤口才安心。
向花穆音倾了倾身体,向他跟进了一步,零不再看他而着重于包扎的动作。
——这些都是花穆音教会他的,但他从不曾乐于将它付诸于花穆音的身上。
心莫名的颤抖。
杀手是不应该存在感情的,不应该给任何人征服自己的机会,所以零习惯保持沉默。不论是对厌恶的事还是喜欢的人,消极的保护着自己。
即使与花穆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执行同一件任务、被他保护或配合他,零都明镜般的清楚,他们所拥有的只有自己而已。
花穆音觉察到伤口的疼痛处多了丝冰冷的麻痒,低头就看到零的手指正沿着包扎好的绷带没有意识的移动着。
不可否认那伤口包扎得很好,整齐而漂亮。亦不可否认零的手已不是短短胖胖的、拉长的骨节显出了它成长的方向。
零从容无息的站起,单薄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花穆音的视线中,拎着那只医药箱头也不回的离开。
温暖湿润的水气随着风扑在脸上,他想起了初遇的那个秋天——看着那白得刺眼的绷带,那里似乎还存留着零的体温,似是当年灌进了屋里清冷的风。
嘲讽的笑浮现,倚着树干望着星空,花穆音呢喃:“零啊……一直都忘记了问你,天气转凉的时候,你会不会感觉到冷?亦或者,只是无法冬眠而已?”
他的目光游移了片刻,落在某一个定点,微微笑。
躲在暗处看着零为花穆音处理伤口的白桑看到花穆音盯着自己的方向,笑得诡异,不禁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抚摸着手臂望着横贯于他的腰部的绷带,白桑的心就那么一紧,忘记了此时受伤的人是以怎样的表情在朝她笑。
余在她脑海的是,要彻察花穆音所接到过的所有的任务,因为某些原因,她忽略了他太久了。
22 识羽
这座城市有着丰富的地下水资源,却没有湿润的气候,每到冬天都会干燥得令人心烦意乱。
于是,花穆音明白了为何零喜欢在河边度过冬季时光,滋润的河水、温暖的水气加上修罗场卓越的地暖,躺在树丫间或坐在树下都是极为享受的事。
也许是因为他受了伤的原因、也许是前期任务密度过大,总之在他负伤回到修罗场后,不见任务派下来已近月余。起初的几日,零无时不在的陪伴着他,照顾他的需要,害他认为自己已是残废了。之后伤口愈合良好,零却接到了单独的任务——都是很简单的任务。零也应该磨炼一下了,总是跟他出任务永远都会是母鸡翅膀下的小鸡,不经风雨的成长是不完全的。
眯起眼睛,挡住黯淡的阳光从柳丫之间落下来,花穆音扯开淡然的笑。
零的确是具备天才的杀手潜质的,十余件任务皆能办得滴水不漏,而且……与他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讨厌血腥味,讨厌血液飞散,对他来说爆掉一切是最实际、最有效的方法。零每次都是静静的去了、静静的回来,不像他总是不小心沾上血珠,回来丢给零清洗。
笑中夹杂着浓浓嫌恶,血那令人作呕的味道缠在他的感官里,哪怕是脱光了染血的衣服,都无法除掉。以往的嫌恶都是对别人,而这次却是对自己的。
不知是第几次,花穆音对零有了些许羡慕——清爽如风,很好。
或许别人认为的天才杀手花穆音,恰恰是最不合适做杀手的吧?用白洛廷的话讲,他总是把暗杀做成轰轰烈烈的谋杀。
觉察到淡然如水的目光注视着他,花穆音侧头向树下瞟了一眼。身材越发修长的零微微抬高了下巴,不必眯起来就很是狭长的眼睛中透着关心,似乎还有关不住的温柔流淌出来。
“回来了?”
零不着痕迹的点点头,花穆音侧过身体,打量着那张透着青白的脸,不由自主眯起双眼。
“这儿,很痒。”
话是这样说,他的身体一动没动,不知是懒还是没痒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晚上换药时,看一下。”零在对他说话时,语气会变得柔和,固然还是沉默居多已经不会令花穆音觉得两人之间有代沟了:“恢复得很好。”
“不过是顺着我转身的动作打穿过去了而已……”花穆音懊恼着。
“穆是我背回来的。”
“那又如何?我不过是懒得撑着自己的身子罢了……”也想知道长大的零是否能够承担得起他的生命的责任。
“但是,修罗场的主子们,都吓坏了。”零的声音听不出是否有调侃他的意味,习惯性的低垂着头,零倚在树干上,紧了紧自己的腰带和鞋带。
“以往死个把人,他们都没吓坏,我不过是个贯穿伤,他们被吓坏没有道理啊。”花穆音将胳膊轻轻搭在伤口处,那里只摸到被扎得很专业的绷带,得知他受伤后,尊重他的意愿没有出动大量医护人员照顾他的结果是送来一大堆用得上或用不上的药物、敷料,多到把零能够埋起来。没有人有胆子惹烦他,所有的口水都倒在零那里,但看得出他们注意到了零的变化,眼中都多了一抹惊异。
想起那种眼神,花穆音就觉得不爽。
“穆是花家的少爷。”零一句话做了总结,从口袋里掏出一盒MILDSEVEN,直起身子,连同打火机递给花穆音:“不是修罗场的东西,是我完成任务后,特意……买给你的……”
花穆音懒懒的抬手,指尖落在烟盒上敲了一敲而后迅速钳住了零握着烟的左手,扯到了鼻子下面嗅了嗅,并不意外的闻到残余的火药味。
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零坦然的表情,笑道:“好烟,谢谢你。”
零的双颊飞起异样的红,待花穆音拿起烟盒拆封,他迅速的收回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站到较远的树下,开始打那套练了数年的搏击拳。
不远处,成双成对的搭档注意到零后,不再像以前那样跑过来施以欺负。
除了花穆音吸着烟懒懒的打量着他们,使他们不寒而栗之外,亦有数日来所听说的零执行任务的情况。
有时候,没有任何传闻赘述的杀手,反而是最可怕的杀手。
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MILDSEVEN的呢?或许就像习惯了零在身边一样,皆是当作了属于自己的物事了。哼笑着,花穆音真切的感受到花家少爷与普通杀手的不同。如若他也不过是像零般没有背景的不被修罗场认为其存在着的,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多问一个字吧。
“砰!”超巨大的倒地声拉回花穆音飞远的意识,回过头就见到零盯着斜下方正在尘土中缓慢撑起身体的人。
由于那人是整个趴在地面上的,只能从背影判断出是个个头与零差不多高、身材比他健硕的男孩。
“我说,我不过是跟你打个招呼,不必出手这么狠吧!”很好听的声音传出来,音量大到方圆百米听得一清二楚。
零没有搭理他,背过身继续打他的拳。
“哎,我说……”爬起来的家伙不死心的伸手,下一秒就被零顺势一拽,轻轻一送,他整个人又趴进了尘土中,直呛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
咳完了之后,翻转过身体,就势坐在地上,仰望着如置无我之境的零。
那是一张透着阳光味道的脸,呈现边角微圆的国字型,两道弯长的浓眉尾端稍扬,几痕土迹沾上面,丝毫不见愠怒却透着些兴奋。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花穆音侧过身,看来零根本没拿那小子当回事,而那小子也没注意到边枝丫里还躺着一个人。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托着下巴,审视着零抿着唇挥拳的动作,另一只手很大方的揉着被摔疼的部位。
花穆音觉得零还是太善良了些,遇上无聊的家伙,应该狠揍一顿以示警告的。
“快说呀,你的名字是什么。哎,我告诉你,我才刚来啊,还没有挑搭档呢,要是我看中了你啊,你就能做我的搭档了!能当我的搭档是很幸运的哟!一般人我才看不上他,我就看中你了!”
切,零是我看中的!花穆音打鼻孔里哼着气。
零一套拳路打完,终于斜斜眼睛,目光落在了那兀自坐在地上笑得像傻瓜般的男孩脸上。
被狐狸似的目光注视着,他似乎有些害羞,又有些心虚,不自在的任目光游移了几个来回,才迎上零的。
“做我的……”
“我有搭档了!”零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捞起他的领口,一字一顿的道:“我不要你。”
“有搭档?据我所知,修罗场里死个把人不是难事。”依然笑靥如花,借着被拎起来的姿势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丝毫不懂得掩饰的打量着长得很像狐狸的零又道:“而我,只要是我想要,这修罗场还没有我要不起的东西吧。”
“死心吧。”零一把丢开他,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土,微微抬高下巴:“我不管你是谁,别跟我玩花样,我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搭档……”
“宝贝儿,别这么说嘛,我不会让我相中的搭档死的。不论你的搭档是谁,相信我……我都会成为你的……”
花穆音坐起身,居高临下的眯着眼盯着滔滔不绝的陌生男孩,正给零洗脑的家伙突然意识自己被两道烧刀子捅着,又见树丫一动,一个身材修长、长相精致、眯着眼晴而眼神危险的家伙坐起,像头慵懒的豹子般瞄着他。不禁将目光锁在了他身上,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停住了。
宝贝儿?花穆音扫了零一眼,突然觉得这个称呼蛮用来叫零的话蛮可爱的。
很漂亮的人,但是……
迅速将目光拉回零的身上,那男孩咧嘴一笑:“他就是你的搭档么?没关系,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马上就去……嗷!”
零松开拳头,转身走到花穆音坐的柳树下,抬头望着他:“这里太吵了,回去吧。”
“哎,你要想清楚!”那男孩一见零要走,连忙跳起来,捂着肚子喊:“跟了我,你会很幸福的!”
“我是他的!”零扭过头,很冷很冷很冷的轻声说:“除非我死了,否则我都会是他的。不,即使我死了,也是他的。”
眨眨眼,明显呆滞的男孩愣怔着,注视着零将花穆音扶下树来。
花穆音拿眼角的余光瞥着他,故意花了比平时要多的时间蹭下树,将身体完全挂在零的身上,享受着被零小心翼翼扶回房间的待遇。
哼,算你识时务,知道把狼挡在外面。否则,看我不好好的惩罚你!
眯紧了双眼,花穆音探手到了零的颈后,抚摸着那几缕柔软的毛发。
倚着的身体传来轻微的颤抖,花穆音移了移眸子,发现零的颊边泛起艳艳的红。
害羞?只是摸摸他的头发会害羞吗?花穆音笑,但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缓缓侧过头,睨着目不斜视向前看的零——
的确,零不再是孩子了,他已经长大了。
或许,刚刚他所说的,都是心里话,而不是小孩子负气的宣言。
然后他想起了那男孩亲昵的称呼,挑了挑眉锋,恶作剧般的将身体倚紧了零,凑近零的耳朵,眼睛依然睨着他的颊,轻轻呵着气道:“宝贝儿……”
犹为明显的颤抖,花穆音觉察到了,笑无声的扩大,零还真是可爱的紧呐。
而此时,被丢在冬季冷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