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受了惊吓,愣了愣,好不容易维持住手中的水盆平衡,不让温水全部倾上被褥,半响之后才回过神来。“昨晚三更天。”
睿王妃怔了怔,细长的眉毛微微蹙着,神色黯然,幽幽地问出声。“半夜三更的,怎么会突然回来?”
别说这一回比告知众人的行程,没来由提前两日,而且每回从西关到王府,不是清晨也是午后,这一回的时辰,未免太晚了。
这个时辰,京城城门都关了,还得劳烦侍卫开城门。
轩辕睿,从来不是那种过分虚华的男人。
即便拥有皇子身份,向来温和谦卑,别说贵族之中的翘楚非他莫属,就连百姓人家看着,也不觉得他高高在上,摆出皇家的架子。
“帮我准备准备,我要去给王爷请安。”睿王妃一把掀开温暖被子,穿上绣鞋,径直坐在梳妆台上,红袖也不敢怠慢,急忙替女主人梳妆。
半个时辰之后。
睿王妃盈盈走向轩辕睿的房间,如今新婚夫妻两地分居,下人们虽然不敢唠叨碎嘴,但每个人都在揣测,是否睿王爷虽然恢复了腿伤,是否也丧失了男人的某种能力?!
否则,怎么会突然之间,冷落了自己的美娇娘?所以,才会改了癖好,不再喜欢女人,养成断袖之癖了吧。
这些日子,她都是在这些个可怜她的无声眼神之中过来的,她原本在睿王府的口碑就不错,这回连下人都为她不平,觉得她可悲,似乎一个个,都万分坚信轩辕睿常常彻夜不归在外藏娇,那就是王府最大的禁忌。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掠过一片微微疼痛,却抚了抚梳的一分不乱的鬓角,深吸一口气,神色自若,推开了门。
她出行之前,已经在铜镜之中,反反复复看了几回。似乎不要他发现自己精心装扮过,过分华丽富贵,她换了身翠蓝色的袍子,圈住一条浅紫色云带,金色白毛坎肩,在十二月的末尾日子,足够御寒。
发鬓上,除了一朵银质簪花之外,别无一物,更显得原本就清丽不俗的面容,更加简约大方。
她走进两步,上过胭脂的红色唇儿,微微扬起,噙着温柔笑容,在屋内探索着夫君的身影。
“王爷,妾身听说你昨夜就回府,特意给你来请安——”她的话,生生被眼前的景致,打断了,她蹙眉,不敢置信。
“轩辕哥哥,别闹了,有人来找你了。”回应她的,却是一道娇柔稚嫩的女子嗓音,即便这个白衣少年的面向宜男宜女的精致白嫩,但她的声音却很难让人误解。
那盘腿而坐的少女,与轩辕睿坐在一道,两人一同说着话儿,虽然听不清楚是何等贴心内容,却看得到轩辕睿不自主的替她理了理垂落一缕的柔润青丝,将那发丝挂到她的耳后,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教人看的艳羡眼红。
轩辕睿背对着自己,或许因为两人谈得实在尽兴,连她何时推门而入走入外堂的脚步声,都不曾察觉。他回过头看她,也不过是因为白衣少女的眼神定在身后一点,这么提醒他。
有人?
“你算是什么个身份?”睿王妃一大早的好心情,被两个字,彻底破坏无遗。她揪住自己的裙裾,面色一白,咬牙切齿逼问。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房间?
她怎么会坐在轩辕睿的床上?
她怎么会浅笑吟吟跟自己的夫君坐在一道欢声笑语?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无畏胆量称呼堂堂一朝王妃用那等不屑语气?
谁让她这么做的?
谁给她背后当支撑?
还能是谁,只能是那个背地里宠着爱着还不够的人,现在居然让这个女人登堂入室了?
“没敲门就进来了?”轩辕睿冷冷淡淡地,锁住她的视线,站起身来,那种姿态却更像是过分保护。
“妾身敲过了,王爷没听到吧。”虽然她是太过仓促没有叩门,不过在这两个人的面前,睿王妃却还是眼神不变,矢口否认。
别闹了,她的耳边,还萦绕着那三个字的回音,似乎独自深处山涧,听一句还不够,要回响个千遍万遍才能逐渐消解。
这一夜,两个人就是躺在那床上休息的吗?一清早就在谈话说笑,关系如此亲密无间?若是她不推门进来,孤男寡女关着房门,岂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
“也见过面了,先出去吧。”
轩辕睿却懒得理会,这种不咸不淡的口吻,却比勃然大怒,指责咒骂,更来得伤人。
那是,彻底视为无物的感觉。
“王爷,妾身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虽然王爷不喜欢妾身多言,但站在这个睿王妃身份位置上,该说的,妾身还是要说。”睿王妃的指节因为紧紧攥着裙裾的关系,眼神微微含泪,这一番话说的很勉强,嗓音都有些无法克制的哽咽。
琥珀懒懒倚靠在床头软垫之上,隔着轩辕睿的身影,望着那个女子,一瞬间,她的小脸上,再无任何表情。
她的手指,轻轻绕着那帐幔上垂下的金线,一圈圈,一回回,玩的不亦乐乎。
任何人,都可以嗤笑她的身份,唯独这个女人不可——身为她的冒牌货,居然还嫌弃她的身份?
她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冷。那双低垂看似顺从卑微的眼眸,却生出些许凌厉光耀,分明犀利。
轩辕睿俊眉拧着,虽然还在听,但对方的言语,已然流露些许不耐。
“妾身不是容不下其他女子,而是——”睿王妃挑眉,眯起眼眸打量那个少女,冷然暗示,轩辕睿他要对立的对象,是谁。“这轩辕皇家,是否容得下她。”
少女闻言,微弱的笑了,只是因为轩辕睿背对着她,无人看透她此刻的笑容,是何等的心酸苦楚。
“身份卑微低贱,都不是问题,其他王爷的小妾,好多个都是平民出身也不去说它,如果王爷下了决定,不如妾身拟写一本文册,进宫去给皇后娘娘商量一下如何?”睿王妃看似宽容忍耐,其实这一番话,却是说的万分认真,不只是虚无的要挟。
“那就写吧,让本王看看你的文法如何了得。”
轩辕睿扯唇一笑,这一句话流畅利落,似乎早已藏匿在心头,不用细想,不假思索,就这么脱口而出。
睿王妃一脸讶异。
琥珀的指腹,划过一线金色,她猝然眼神一顿,不动声色。
“那就不打扰王爷了,妾身告退。”
睿王妃无疑是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她以为那轩辕睿跟自己的底线,就是那个共同的秘密,她也只是心直口快,想要逞强才那么说,没想过……轩辕睿居然顺水推舟,让她去!
去让皇后娘娘也允准,他光明正大娶个女人回来,威胁她往日的地位荣耀?!
她的满腔怒火却不得发作,如今跟轩辕睿硬碰硬,也是绝无半点好处,鱼死网破,她还能过着这等安乐无忧的生活吗?
所以,即便眼前的浓情蜜意,她一眼都看不下去,难以忍耐,她还是稍稍欠了个身子,压低声音,回了这一句,转身离开。
轩辕睿目送着睿王妃愤愤离开,神色不变,泰然处之,下一瞬缓缓回过头去,安静地望着低头玩弄那一把金色流苏的琥珀,低声嘱咐。“往后你住在这个房间,其他人没有我的同意,也是寸步难入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顾拘束。”
她纤细白嫩的手指,转动那一片金色,笑的阑珊,似乎觉得百无聊赖。“今天可以陪我吗?”
轩辕睿错过了她的声音,笑着追问。“说什么?”
她抬起眼眸来,那眼底闪耀着无声默然的微光,方才面对睿王妃的厉声讥讽她没有任何言语,如今却让轩辕睿看到她其实也会难过,只是不说而已。
她的眉眼处黯然许多,没精打采的,宛若耷拉着耳朵的兔子一般无害又可怜。“很怕一个人呆着,所以,轩辕哥哥,你陪我一天好吗?”
“换身衣裳,我们这就出去。”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昨夜没有亲眼看到她面临的危险,但他失而复得,也想要多多陪伴她。
他对着她笑,那一刻,几乎让琥珀也觉得,他是发自真心。
从房间走到睿王府的正门,不少丫鬟下人都看到她,虽然一身男装打扮,不少人都没有认出她来,但时隔一年,故地重游,心底也不无感慨。
当时被驱逐出去还不死心的自己,跟韩王借来一张丑陋人皮面具,伪装成一个烧火丫头,接近了轩辕睿,心底的星星之火,也一瞬扩大成一大片火海,对轩辕睿的期待和希望,最终将自己燃烧殆尽,变成灰烬。
从轩辕睿的身上,她学会喜欢一个人,信任一个人。
也是从轩辕睿的身上,她不再喜欢一个人,不再信任一个人。
成也萧何败萧何。
人生的际遇,真的很难讲清楚。
她牵着他的衣袖,不顾世人是否认出她身边的睿王爷,两个人一并走着,她清楚他放慢了脚步,只是为了她走的并不辛苦。
贴心的男人,总是让女人很难拒绝。
不多久,他们已然来到天桥下面,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清晨时候就有许多朴实勤劳的摊贩在两旁摆好位置,摊售自己的小玩意儿,有的是吃的,有的是玩的,就像如今,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包子店和糕团店,就在琥珀的左手边,时辰还算早,已然有十来个人排队,蒸笼的白气浓重,几乎被风都吹不散,夹杂着鲜美四溢的肉香味,飘来,那种暖热的白烟,突然停在琥珀的眼底,宛若一阵白雾,拨不开去。
她突然回想起来,在天桥之下,他跟自己辞别,说要去西关打仗。
他不顾她的冷漠面对,临行前,在她的手心处,塞了一颗桂花糖豆。
他说希望可以活着回来,因为想要看到她对他笑。
然后,他走上天桥,头也不回……
那时候的她,似乎也曾经被轻雾笼罩,也曾经一步,都迈不出去。
只是短短一年时间呵,人心就变了这么多。
改变的人,不只是轩辕睿,也有她自己。
曾经念念不忘的,在不知何时开始,居然就忘了。
这个男人,可是她的夫君啊,曾经她想过自己这辈子都要跟随他,无论天涯还是海角,无论贫贱还是富有,她认定了,就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出嫁前的那些日子,每天都那么开心,只因为出嫁的人,是他轩辕睿。
为何现在,居然他就站在自己身边,抽出一天时间不顾世人眼光陪她走路散心,她都无半分感动?!
她的脚步,突然停下来了。
她的视线,锁在天桥上,那一个贩售冰糖葫芦的小贩身上。凝神看着,她的表情,褪去了一开始的和颜悦色,最终变得,沉着内敛。
“闭上眼睛。”
轩辕睿弯下腰,在她耳畔,轻声细语。
她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微微一笑,却没有拒绝,因为对轩辕睿心仪的上官琥珀,是绝不会不听从他的话。
只是听到他的脚步,仓促走了几步,然后周遭又传来行人的说话声,吆喝声,步伐声……。好多声音,几乎要穿透她的耳膜,她闭着眼,就站在天桥的中央。
清晨的阳光,带着柔和嫩黄的光耀,落在她的白衣身上,她好似一块顽固的冰雪,冬日的暖意,都无法融化她。
一双温柔暖热的手掌,覆着她的眼眸,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虽然手心贴上她眼眸的那一瞬,心中有股诡谲的感觉,仿佛她整个人,都要将他冻伤。
“轩辕哥哥——要玩什么?”她不客气地伸手,拉住轩辕睿的袖子,决定好好问个清楚,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后面的话,嘴里便被某样云滚滚的物体填得满满的,如今眼睛看不到,嘴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她睁大了眼,嘴里忽然传来一丝甜蜜,缓缓的,他才松开了手,她睁眼的那一瞬,身子却晃了晃。
迎着那温和却刺眼的阳光,她第一个瞧见的,是轩辕睿。
曾经在她的心目中,跟神祗一样的温和俊雅男人。
看着轩辕睿笑眯眯的俊脸,他不顾王爷威严,替她把持着那串东糖葫芦,她半信半疑地咬了下去,一股清甜的酸酸的味道顿时溢满了齿间。
一年多了,还是这个味道啊。
她眼眸猝然一亮,小脸神采飞扬,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轩辕哥哥还真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十四岁了。”
听着才十四岁的孩子说这种话,那才叫人无法克制的辛酸。轩辕睿压下心口的情绪,笑意不减一分的清俊,他扬眉,宛若喃喃自语。“是么?”
琥珀还不知道如何回答,却看着轩辕睿就着那一串红红的糖葫芦,自己也笑着吃了一个,“这玩意儿我可都没尝过。”
此话一出,居然连一直满身防备的琥珀也失声笑了出来,她眼眸一闪,却觉得自己不再该露出那等释怀模样,她如今的处境,她应该做的是——把那串糖葫芦往他那月白长衫上一蹭,而不是看着他微笑,不是吗?
“轩辕哥哥长在帝王家,自然没吃过这些东西了。”她细细咀嚼着口中的糖葫芦,嘴角的笑意,却猝然显得多少有几分阑珊。
轩辕睿将手中的糖葫芦,塞入琥珀的手中,看着她吃完一颗,又吃一颗,粉色舌尖舔着唇角的可爱模样,实在让人心情大好。
他也就不由的,说出这句话来。“你若喜欢,我派人来买,每日都可以尝到这滋味。”
“再好的东西,吃多了,就腻了。”琥珀摆摆手,视线落在另一处的书画铺子上,含糊不清,一句带过。“不必这么麻烦,我不挑嘴。”
吃多了。
就该腻了。
东西,无论是否山珍海味,人,无论是否绝世难求,都是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什么会一直喜欢,一直热爱。
所以,在她的眼底,已经没有永远了。
那个字眼,更像是一种传说,人人都在说,谁又当真见过感受过呢?
“喜欢看画吗?”
轩辕睿的声音,不疾不徐,萦绕在她的身边。
她望着那摆放在最上层的一幅画,那是一幅仕女图,她原本就不爱琴棋书画,各自都只算懂得一些皮毛,从没有精深的领悟力。
但她看着那幅画,也说不出自己为何单单注意那一副。
以前上官府内也曾经有一些书画,爷爷偏爱收集,不过也是山水墨画居多。如今这仕女图,其中的女子穿着唐朝的服饰,在如今看来,略微大胆,云鬓峨眉,红褐色衣装裹着细腰,露出一大片白色雪肤,提着一只精致的灯笼,娉婷步伐,叫人觉得万千姿态基于一身。到了这个时候,居然也让人并不在乎,忽略这个女子原本的长相姿容了。
那种美,超脱于皮囊外相,从骨子里,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抬手的动作,一个抿唇的细节,美得惊人。
“小公子真是好眼力,这可是莫先生的精品……”小贩一看有生意上门,又是一个眉清目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