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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吃过了饭,。乾英还没去军署,悦书就找到他,说是小姐唤他到南院去说话,未婚妻的军令怠慢不了,乾英自然赶紧跑来,才进东院东屋,迎面是惠清一身装束整齐地挨着里厅的刻花帘站着,只见她鬓挽双髻,绢花玉簪,上身为蝴蝶襟圆角七分袖短衣,银黄软缎底子,百花艳镶,品蓝掐牙,掖一条湘绣丝帕,下衣为百褶月华裙,裙下一双放过的小脚穿着高底的珠绣皮鞋,乾英一见只觉得眼前亮堂了许多,笑到,“怎么,吃过了就要出门了?”“不是出门,是回家!”惠清气恼道。乾英这才惊觉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惠清从武昌带来的行李箱子也给搬了出来,摞放在门口。他赶忙说道“才来几天工夫,就要回去,那可不成。”“要我再多住几天会被吓死!这院子不是死过好多人么,在这鬼窖里你就不怕?你那对姑妈母女说不定也是鬼,不然当年为什么就她俩活下来?特别是你那个瞎表妹,不是鬼就是疯子。你不怕我怕,我得走!” 乾英于是拦住好一阵劝慰,还好小姐只是想离开这个花园罢了,于是两个人商定便一起到军署那边的朋友的张家花园里去住一段时日,崭时离开董家花园。
淑月明了乾英只是为了陪李小姐而出去住一段时间并不会离开花园,便放心下来。而嘉年却在这些日子多了个习惯,喜欢在饭后散步时叫小桔扶她登董家花园最高的房子——藏书楼,她说,秋天的风清得很,她想吹吹风,于是便拄着盲杖爬到书楼的最高处,面朝军署的方向痴痴而立,微凉的秋风吹起她的衣衫和碎发,如纸单薄,小桔分明见到泪从她瞎了的眼睛里缓缓淌了下来。
第二十章
“滇南姑苏旧时景,锦华边陲远战芜。玉楼珠台合箫鼓,芳亭水榭近丝竹。”湖上戏台前,这对衣鲜华耀的民初新贵正在悠闲地听戏,岸上的画亭里,小食茶汁上得周全,有青梅果脯,燕窝酥,狮子糕,豆末糖,酸角干和冰粉木瓜汁,还有牛肉干巴和泡椒凤爪等,都是西南的风味,甜得鲜酸,咸得野劲,小姐贪吃,暗暗称赞,笑讽道:“乾英,你的日子真是好过,中原的军阀争战,一塌糊涂,你这边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倒是一个拥兵自立的小军阀头子了。”
乾英听了笑笑,只是把身子向后仰躺到睡椅上,说:“反正我们都已订过婚了,外头这么乱,你也就别回去了,跟我在这把婚结了如何?我这边兵权在手,不敢走开,你是城里商户的小姐,没有见过这乡下结婚的排场,八抬的大桥让你做,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最后来个洞房花烛夜,老式的规矩香艳得把你的骨头酥掉。”
惠清本是一个开朗直爽的女孩,也有20来岁了,与乾英恋爱了几年,自他远去云南之后,便很是寂寞难耐,本来就有这个意思,现在经他一揣掇,推辞了几下便答应了,乾英笑迷迷地把手中的乌金扇子一合,涎着脸搁上她的下巴道:“宝贝儿,到时候看我怎么疼你,嗯……”惠清一把把扇子打开,正戳着他的额头数落两句,突然一下子停电,灯全黑了,只有点蜡烛的灯笼是亮着的,乾英得了利,腾身而起,过去抱住惠清就亲吻起来,本来小姐还随同着配合,但乾英很快就不老实起来,手解了她衣襟的扣子就摸进她的胸口上去,惠清恼了,抬起一脚,把那高底的小皮鞋踩在他的膝巴骨上,只这么一蹬……乾英负疼放了手,又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去喘着气。“省省吧,你不是有个叫桃儿的爱妾么?趁这黑去董家找一个啊,我看那些小丫头,到有几个挺水灵的。”惠清安然地扣着盘扣,在灯笼暗红的微光下挖苦着男人。乾英一听这四字,浑身一激灵,仿佛有种预兆似的冷却下来,站起身说:“我们回去吧,你直截回张家花园,我去董家。晚上回来,有一件事,我想去看一看。”暗夜中,惠清冷冷一笑,傲然立起道:“好好爱惜一下自己,少沾点鬼气就行了。”两人于是分头而去。
乾英的心此时像月下的古井,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的心里似浮尸般地上来,现在没了灯,到处一片漆黑,又到了要睡的时候了,瞎子嘉年,她会在干什么呢?于是,他来到了董家花园,和老仆简单地招呼了一声就进去了,花园里很静,主仆们都已在房里要熄灯了,乾英下意识提着灯笼地把几个院子一转,没有人。最后来到西院,已是全黑了,他轻轻走近,听到里面小桔轻微的酣声,然后乾英再过到正对嘉年的卧房那扇雕窗前,弄破薄纸,细细往里看去,床上好像有人睡着,他再仔细地觅了一下,不,床下没有鞋!这个发现让他一惊,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果然不出他所料,嘉年又出去夜游了。可是,没有棍子没有灯,她会去哪儿呢?
月下,飞檐怪兽,庭院雕窗,浓重的黑影投在这么大的花园里,有一种荒凉而阴森的感觉,乾英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巨大的古墓里游走,寻一个非人非鬼的少女……他心里害怕,于是乱撞着,已到了很久没去的藏书楼前。这地方是有梯的,而且很陡,不说瞎子,睁着眼睛也是容易摔下去的,她应该不会到这儿来,乾英正要转身,他明明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就在头顶,乾英于是轻轻地,轻轻地上了一楼,转过角儿,他看到了——嘉年背向他,提着一只白色的小灯笼正在二楼的高梯上爬着呢——没用棍子却用灯笼!!!
乾英突然觉得汗毛直竖,他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嘉年!你给我站住,原来你的眼睛已经好了。你给我下来!”女孩一哆嗦,慢慢地回来头来,她苍白的小脸在微弱的灯下遥遥向着他,立在高高的楼梯上,“哥哥,是哥哥么?我是个瞎子……我真的看不见,我喜欢晚上出来,这只灯,是小桔停电时用的,她让我拿了一下,我很喜欢提着它的感觉,所以就摸着出来了,我是个瞎子,白费蜡是么?”女孩平静的声音幽幽传来,让他心已缩到了一块,“你下来,你给我下来!”他明显地看到她确实是看不见的样子,扶着墙一只脚一只脚地挪,而在下第三步时突然踩空,整个人就像一根圆木一样滚了下来,灯笼已灭了落在一边,乾英站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地向自己爬过来“哥哥,你在哪里,哥哥,我的骨头要断了……。”
是的,血,已从她的衣裙上渗了出来,嘉年摸到她深爱的男人的一只脚:握住他的脚踝仰起头来,用最后一点力气哀怨地说道:“哥哥,我没有骗你,我是个瞎子,哥哥,我要你照顾我一辈子……。”于是,月的光从窗外进来了,乾英看到足前那张向他仰起的美若天仙的脸颊此时已刻上了新鲜的伤痕,泪水合着血水,蜿蜒着流了下来……月已很亮了,清光如水,有地底深处幽魂的叹息,在月光湖底吐出了几个寥落的泡泡,从阴冷的藏书楼悠悠升起,于天际破灭,漫散下忧伤如星的辉……乾英抱起气息奄奄的女孩,转身走了下去,嘉年在他的臂中,睁开一双秋水杏眸,盈盈微笑了。
第二十一章
嘉年的伤好了的时候,已是第二年开初了,董家双喜临门,一是过大年,二是表少爷的婚礼……可是,乾英再也不想在花园呆下去了,他的意思是,和惠清成婚之后,他将离开建安,到百里之外的城市去驻扎,并继续招兵买马,但军队会让副官留一部分在建安防御土匪和残军余部以维护当地大族们的安全。淑月心里明白,无言以留。
一切安排好的时候,炮仗和红绫都也各就各位。谁知喜日的那几天偏偏一下变了天,奇冷无比,到接新娘的前一天,竟下起雪来,而且特别大,到了夜里丝毫不见小下去的意思,竟有些中原南方雪夜的气势了。“哎呀,这可是真像了武昌的天气了,瑞雪兆丰年哪。”刘副官感叹道。萧索的西院,无意中恢复了十一年前的场景,嘉年穿一身红,长辫银锁,携丫头婆子,枯坐西檐。只是那穿雪青旧袍俊秀的乾英哥哥,他结了婚就要走了,再也不会来了。雪下得那么大,一地洁白,明天,可以踩得出清析的脚印来,锣鼓喧天的婚礼,在这雪白的地上,应该衬得很好看吧。
董家上下忙完了这场布置,一个个都睡得很死,谁也不会感知今晚会出什么样的事。
于是第二天,乾英刚醒来,就听见有人在尖叫“不好了,来人哪,死人了,死人了啊——!”他慌忙爬起来,推开门,好好的晴朗的雪天啊,到处都是一色的洁白。
当大家慌慌张张地赶到西院的时候,白日里,只见一串娟秀的小脚印子,坚决地,直直地行到月洞门,穿出花巷,经过北院,延伸到后院薄冰的鱼塘,于是,大家都看见了,董家小姐一身红装,溺死在饲有鲜红锦鲤植有枯眠睡莲的鱼池里。她像一个纸人一样半浮着,胭脂欲化,笑靥如花。
而那脚印子的边上,没有任何棍洞的痕迹,一切印证了乾英过去的怀疑,嘉年的眼睛在那次治疗后就好了——女孩是睁着眼睛在雪夜里笔直地赴死的,她也是睁着眼睛偷窥乾英的种种韵事,甚至忍痛故意踩空跌下那么高的楼梯,遍体鳞伤——只为了装瞎,延续他这永远也还不清的欠她的债,拉住他、留住他,只求他不要离开……可是如今呢?
乾英只觉得一阵眩晕,万刃裂心,哇的一声喷出大口的血来……
远远地,送亲的锣鼓已响起来了,有童谣欢快地地唱着:“过大年,抬花桥,娶娇女,作新娘,枣子桂圆放床上,花生瓜子洒起来。红绫锣鼓真热闹,炮仗糖花当空跳。娇女美色如春桃,拜过天地谢爹娘。早生贵子不容候啊,入了洞房抱上床——抱上床!哈哈哈!”
越来越近的锣鼓和歌谣中,仆人们看着少爷一点点地靠着假山滑下去,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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