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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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芙蓉-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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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苦一笑,低声道:“或许我真的是个痴人。。。。”
“唉!”元清道长重重的叹口气。“我看你是舍不得那王昭仪!”
他听了一惊,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却不想看道长。元清道长愤愤的道:“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一旦城破,她的命运不堪设想。我陪伴她近十年,怎好就这样自私的一走了之。。。。”
“水云,你糊涂啊!”元清道长急道。“她是先帝的未亡人,论礼数,论身份,你们能有什么结果?再者,一旦城破,皆为俘虏,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改变她的命运?你们不过都是阶下囚而已!”
这些话句句在理,他怎能不懂。已经在心中对自己说过千次万次了,已经在梦里苦苦的心痛甚至流过眼泪了,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旦想到要离开她,心里便是难言的不舍。每当看到她的愁容,内心便是不忍。他习惯了每天清晨便看到她,习惯了每晚与她在月夜里谈天说地,习惯了他抚琴、她填词,习惯了一同酿桂花酒、品龙井茶。。。。十年,十年的朝夕相伴已经深入骨髓,彻底的改变了他。没有办法的,他无法说服自己,无法舍弃,无法潇洒的离去。他已经不是当年来去无了无牵挂的汪元量了,他的心早已被牢牢地拴在了她的身边,再无力争脱。
“道长,你我相知二十载,你是最了解我的人。糊涂也好,清醒也罢,这些年已经这样过了。有些事发生了,便只能糊涂下去,再不能醒来。临安城破,我辈恐不存。今日一别恐成诀别,望今后多加珍重。”
他俯身一拜,转身去了。身后传来道长带着心酸的呼喊:“水云!水云!再思量!再思量啊!”
可他没有收住脚步,毅然地沿着熟悉的路向着他心中牵挂的地方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夷山驿

北上的道路艰辛而漫长,五月底,他们行至中原故地。随行的侍从说,这里就是故都东京汴梁城。
谢太后听到后,当即病体不支。与元军军官商议后,决定在夷山驿站稍作休息。这里有驻守的汉族士兵,见到谢太后一行便尽心接待。谢太后躺在临时准备的卧榻上,不住的流着眼泪,汪元量见到,内心也很伤感,于是上前劝慰道:“太后保重身体,我们离大都不算太远了。”
谢太后并未收住眼泪,她拉住汪元量的手,哭道:“我曾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如今身为囚徒来到我朝故都,怎能不伤心汗颜?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先皇。。。。”
身旁的侍从听了也都跟着落泪,汪元量默默低下头,轻轻叹着气。有人端来一碗水,请太后喝了。汪元量安慰了几句,谢太后终于收住眼泪,睡了一会。趁着此刻清静,汪元量独自来到外面走走,他不能走得太远,只在驿站附近转来转去。他思索着她的路程是否与自己相同,是否也路经过此处,是否此刻已经到达了大都。他一路都在打听着她的消息,可是从未获得半点音讯。没有人见过她或是知道她,甚至有人断言她已经死了。他听到各种各样关于宫人们的传言,过了江北,连靖康之耻时徽钦二帝的宫人们所遭受的欺凌也一并传入耳朵。他担忧、恐惧,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她也会遭受那样的蹂躏。她年龄已长,姿色也不再美艳,她总会躲过那些骇人的劫难的。他一遍又一遍的这样安慰自己。她答应过自己,会活下来,在大都等他。他相信她会做到,自己一定会再见到她。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一面墙壁前。墙壁已然残破,却仍坚毅的立在原地。忽然,墙壁上的几排墨迹映入眼帘。他好奇的走过去细看,心中猛地一抽。这字体太熟悉,曾是他每日所见。那悠闲岁月中的每一篇临帖,每一首诗每一阕词都曾是这样的笔迹勾勒出,他看了十年,到死都不会忘记。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辗关山月。问姮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他举头望着这阕《满江红》,眼中流着泪,嘴角却勾勒着笑。山河破碎了,是所有亡国者的彻骨之痛。但你惦念、关切的那个人却还活着,看到这些字就仿佛看到了她的面容,还是那么鲜活,那么生动。想到这,心里又是不能自已的甜。目光移向落款处,题着“王清惠”三个字。王清惠。。。。他在心中默默地念着,仿佛是一句最爱的诗。这些年,他一直称呼她昭仪,再熟稔也不敢直呼其名。这一声昭仪好似当年初见时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珠帘,熟悉却不能亲近,分隔却不能分离。那年元清道长与他们打赌斗茶,说在茶盏里会看到心里想念的那个人的名字,她的盏里是元字,而自己的是清字,她就是自己想念的人,原来她也同样在心里念着他。
清惠,清惠,你此刻在哪,还好吗?他闭上眼,眼泪流到嘴角。她的笑容又出现在眼前,她的愁眉挂在他心间。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一定等我到大都与你会合。他伸出手去抚摸墙壁上的字迹,仿佛触摸到她的面庞。那些悲戚的词句就是她面颊上的泪滴,他要一一为她拭去。良久,忽然觉得累了。手握成一个拳头,头靠在墙壁上。他恨不得驾起云雾,瞬间飞到她的身边。
吴山深。越山深。空谷佳人金玉音。有谁知此心。
有谁知此心呢。。。。
谢太后手捧着汪元量抄录给她的王昭仪的《满江红》,内心种种痛楚,眼泪又落了下来。汪元量见此情景便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这样的环境下给老太后看这样一首令人伤感的词。他只是想着谢太后一路上也在惦念着王昭仪,时常念叨不知她现在怎样。于是为了让太后宽心,他便将词抄来给她看。却忘记了这些词句给一个年迈的老人所能带来的触动。他看到谢太后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说,于是上前道:“太后娘娘保重凤体。昭仪有此词,证明尚且安然无恙。请太后宽心。”
谢太后咽了口眼泪,道:“这词想来也写了几个月功夫了,怎知她现在如何?这孩子陪伴我十几年,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当年若不是我看重她,先皇也不会召她入宫。如果她能在民间嫁人生子,是不是就会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说起来,是我害了她。。。。”
说到这,更勾起了深深的愧疚之情,哭得越发伤心了。
“太后您千万别这么想。王昭仪有缘陪伴在您的身边,也是她此生福分。。。。”
他连忙安慰着,可内心里却也在想着,倘若她真的从未入宫,此刻是不是还会安稳的生活在临安城内呢?如果是那样,自己也不会有机会与她相识,想到这心中生出一种怅然。可也许这样才好,只要她是安稳的,便是最好的。
“等咱们到了大都,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向元皇请求让她仍陪在我身边。”谢太后哭道。
“请太后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昭仪的。”汪元量坚定的说。
他一定要找到她,无论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察必皇后

大都终于到了。
八月初的大都城已飘着凉意,干燥的风吹动团团白云在蔚蓝辽阔的高空飘荡。元世祖忽必烈的察必皇后帅宫人亲自迎接,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全皇后带着被封为瀛国公的宋恭帝赵显赶来与谢太后相会。分离半年,如今北地重逢,一切都已不再是从前。谢太后抱着孙子痛哭流涕,她没有想到这一家人还会重逢,这一路上她做了无数的设想,赵显被毒杀了,或是自己死在了半路上。而当这一刻重又将孙子抱在怀中时,一颗沉重的心落下,激荡出无数的悲痛的泪,顷刻间宣泄而出。
宴席上,侍臣宣读了元世祖的旨意,封谢太后为寿春郡夫人,仍以礼相待。察必皇后是个温和的女人,虽不大会说汉语,但通过侍臣对寿春郡夫人十分关心。她看着面容枯瘦的全皇后不无伤感地道:“我知道夫人在大都水土不服,日子难过。我本来向皇帝请求允许夫人南归,无奈圣上自有打算。更何况瀛国公尚且年幼,需要母亲陪伴,所以还是辛苦您了。”
全皇后苦笑道:“感谢皇后的关切之情,为了儿子,做母亲的什么苦都可以吃。”
寿春郡夫人见儿媳凄苦的神情内心纠结着,她觉得自己有愧于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亲自安排,或许她此刻不会坐在这里。
“瀛国公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但一时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做先生。”察必皇后道。
“汪先生跟随我多年,博学多才,就让他来教授功课吧。”寿春郡夫人立刻手指着汪元量道。
察必皇后听罢看了看寿春郡夫人身边不远处的汪元量,见他骨骼清奇,眉宇俊朗,确实气度不凡。能在宫中多年,又得到皇族的赏识,想必是错不了的。大都城内缺少熟谙中原文化的人,既然他们自己带了人来,也省了一桩心事。于是笑道:“既然如此,便听夫人安排吧。”
寿春郡夫人带着汪元量谢恩,察必皇后问:“不知夫人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对我说。”
寿春郡夫人想了想道:“我在临安行在的时候,身边有个宫人名唤王清惠,聪慧有才,跟了我十几年,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她是第一批北上的宫人,不知现在何处。我年岁大了,思念故人。是否可以请求皇后,让她回到我身边。”
汪元量听了,心中绷紧一根弦。夫人的话正是他内心所想所盼,他急切的想要得知她的消息,迫切的想要见到她。可是这一刻,他的心跳到了喉头。她会是怎样的命运呢?察必皇后会给他们怎样的答案呢?
察必皇后听罢思索了一瞬,又对左右的侍从说了些什么。汪元量看见那些人都摇摇头,心里冰凉一阵。他们在说什么?是不知道关于她的一切,还是她已经死了?他强抑心中的不安,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只听察必皇后道:“北上的人有几千人之多,我没有注意到这个王清惠。不如我派人去找找,如果找到了一定送到您身边去。”
寿春郡夫人听了连忙称谢,而汪元量心中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依然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她此刻究竟在哪里呢!
酒席散后,汪元量回到自己的住处。这里虽不比临安行在的奢华,但作为亡国之臣,也算是很好的待遇了。他站在小院子里,独自望着天空的孤月,回忆这些年的一幕幕,仿佛月亮冰冷的幻境里浮现出她垂泪的面容。
“问姮娥、於我肯从容,同圆缺。”他默念着她的这句词,心中设想着关于她命运的无数种可能。她会不会被送入新皇的宫廷做侍女?她有才学,会不会做了女官?或者,她被分配给了贵族或是高官,做了蒙古人的侍妾?或者,她已经出家,做了道姑或是尼姑?究竟会怎样呢?她是一个飘零的女子,而他是一个没有自由的降民。元清道长的话又在耳边,他们都是阶下囚,谁又能改变谁的命运,谁又拯救得了谁呢?
嫦娥啊嫦娥!如果你真的在月亮上看着这人间,就请你善待她,圆她心中所愿吧!他内心中苦苦的哀求,期待那冰冷的一弯可以听懂他的心声。
他开始教授瀛国公读书。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出生起到谢太后抱着他出城投降,小小年纪中每一个人生片段他都曾陪伴过。赵显是个聪慧的孩子,这一点要比他的父亲强百倍。从前在临安的时候,他就经常会教他背唐诗,而今真的做了他的老师,虽然赵显已不再是皇帝,但汪元量心中的责任感却没有丝毫的减弱。
赵显很乖,读书从不怠懈。但有时他却会悄悄问一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比如说:
“先生,为什么我来了大都,而我的哥哥和弟弟却没有来?”
他听了心中一惊,无言以对。为什么呢?他只记得临安投降前的一个夜晚,杨亮节和江万载带走了赵昰和赵昺,至于是去哪里,做什么,没人说起,他也不方便询问。一路上无人说起他们的消息,元军士兵在侧监视,自己也不方便多问。然而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呢?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
寿春郡夫人从未说起,但他心里想,老夫人心里应该是很清楚的。赵显不住的问,终于有一天他也按捺不住好奇,趁着四下无人,小心谨慎的向寿春郡夫人询问。谁知夫人听了登时沉下了脸色,泪水不住的流了下来。他大为骇异,自知失礼,连忙请罪。寿春郡夫人摇摇头道:“是我对不住显儿和他娘,要怪就怪我吧!我也是为了赵氏江山。。。。”
汪元量不懂她的意思,却也不方便再问。直到有一天,身畔的侍从对他说起,赵昰已在福建称帝,庙号端宗。元军正在南下剿灭赵氏残余势力。他还听说,当初因出使元军营帐谈和被扣留的右丞相文天祥逃出了元军的监管,已经与杨亮节和江万载会合,正在与元军作战。他陆陆续续听说这一切,回忆起寿春郡夫人的话,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或许这是不幸中最后的选择吧!他暗自思忖,内心中替江山最南端依然不放弃的人们默默祈祷。
冬天来了,落下鹅毛大雪,堆积在地上凝结成坚硬的冰,冰上雪白的一层。临安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也没有这样彻骨的冷。寿春郡夫人与全夫人相继病了,年幼的赵显也更加的瘦弱。天空长久的阴霾,人心压抑。依然没有关于王昭仪的任何消息,皇宫里没有,贵族官员的府上也没有,她根本不在大都,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每每想到这,都有一阵凛冽的痛袭进内心。他不敢这样想,不敢接受这样一个结果。为了她,他放弃了自保的机会;为了她,他毅然北上,甘做亡国之奴;为了她,他日日担忧,夜夜思念。如果她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下来,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呢?北风夹着大雪漂浮在天地间,他披上棉衣,戴上斗笠,独自来到庭院中。放眼望去,四下茫茫,究竟谁可以告诉他,她究竟在哪里!
天地那么大,而他那么渺小,在一片白茫茫间独自饮泣。
“先生,宫里来了太监,要召您入宫。”身边忽然传来侍者的声音。
寒风风干了他面颊上的泪,他缓缓转过身,问道:“什么事?”
“皇上听说了您的琴艺,想召您进宫为皇后献曲。”
又是为皇后献曲。往事凄然在目,内心似被尖刀刺痛。他苦笑一声,本想拒绝。但突然间一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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