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在外面歇息露宿的几个人,此刻自动聚拢到了马车周围,桐九却还有心情开玩笑,“茗小子,敢不敢跟桐九哥去外面,打几只狼来咱做皮袄子穿。”
嗷——嗷嗷——
几声狼嚎后,他虽然强作镇定,上下牙格格打颤的响动却清晰可闻。
白蘅在一颗树上张望了片刻,轻灵地跳到车顶上,“不过就是几匹狼,少见多怪!”
远处的山林里,忽地传来更为悠长的狼嚎声,细听下才发现,这边音落,那边声起,极有规律,似乎是不同的狼之间正传递着什么讯息。
渐渐地,那叫声越来越近,似比风声来得更为迅疾。转眼之间,就在这方树林周边越聚越多,以至于白蘅再度探查时,也被那些黑暗里,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地绕着他们转圈的绿眼睛,惊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桐九抚着胸口,用最小的声音抖抖抖地说道:“三年前,我跟公子上京,曾听一位隋公子提起过。再往前约摸百里的地方,那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他们一行数人,还有十几个镖师护卫,就被这些野狼围了整整一夜。
天亮后一看,有一个镖师,一条腿被嚼得骨头渣子没剩下,还有两个,被活生生地扯了出去,咬断了喉咙后撕成了碎片,听说红红白白的脑浆子洒了一地……”
书童性子直率,并不是善于说谎的人,他这一番话下来,所有的人脸色都不是好看。红茗颤巍巍地摸了摸自个的脖子,呀地一声抱紧了蓝珏。
蓝珏只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呕地一声,差点将腹中的鱼肉全数吐出来。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时间有限,来不及架设机关之类的杀伤陷阱。季真布下的连环阵,其实仅能起到视觉上的迷惑作用,可对于对于那些夜视能力极佳的野狼们来说,不啻是一道天然屏障。
未几,还是有一只嗅觉异常灵敏的,不用眼睛,单靠鼻子闻着淡淡的人气味道,一通瞎摸瞎撞闯进了阵里。
外头看是苍灰的天空,在林子里瞧上去就是魇暗的鸦灰色。月亮隐在重重密云深处,只有一个朦胧模糊的虚淡影子。
白蘅第一个迎上前去,仗着轻功精妙,戏弄得那只狼团团转,耍了片刻,才要直刺狼腹来个一剑穿膛,季真陡然疾呼:“莫要见血!”
白蘅下意识地便遵从他的话,挽了个剑花,猛地顿住剑势。有些迟了,锋利的剑尖贴着柔软的狼腹划过,淡淡的血腥气飘开来,展眼就被夜风吹散了。
明明就在嘴边悬着的猎物,也能听见人声,偏偏寻不到。不知底里的狼群渐渐地发了怒,越发躁动起来,叫得更是疯狂。
几十甚至上百头狼聚在一起嗷叫,其恐怖程度是十分惊人的。
蓝珏只觉得耳膜和太阳穴一阵阵地刺痛不已,巨大的恐惧渐渐地积压在心里,心绪烦乱,意动神摇,他的手死死扣住车窗,狠命地掐着下面硬邦邦的窗棱条,才能阻止自己失控叫出声来。
“莫慌,不妨事的。”
一只大手,隔着略带着湿意的窗帘,完整地包裹住她的手掌。蓝珏下意识地便要抽回,那人却只牢牢握住不放。
未干的雨水冰凉,掌心则是滚烫,冷和热的触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艘恐惧不安的小船,乍然驶入温暖安定的港湾。
他并不是唯一触碰过她的男子,可只有他的触碰让她如此坐立不安。
浑不知自个双颊带火,眼睛亮得吓人,蓝珏听着那个几乎快要跃出胸膛的心跳声,甚至无法阻止心深处一点点弥漫上来的欢喜。
她使出浑身力气,重重地抽回手,惯性让她跌在红茗身上,正专注地留意着车外动静的红茗不禁哎哟了一声。
那厢,白蘅仍在和那头大狼缠斗,他花了老大力气才将其敲晕,又劲蓄拳锋,重重向其心口打了几下,外不见血,内里的心肺却被他的大力震碎,那狼嗷呜了几声,渐渐不动了。
假若几个人今夜宿在先前平地上,又没有恐吓狼群的火光,单凭他一人之力,怕是很难护得主子周全。
他再度回到车前,打叠起全副心神,警惕着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护主不力的下场,不由得后怕不已。
漫长而难熬的夜渐渐过去,到了破晓时分,那些盘旋了整个晚上的狼嚎声终于慢慢地弱了下去。
咚地一声,车厢里猛地探进一颗倒吊着的脑袋来,丝毫不见倦色的脸上是难得的灿烂笑容,“主子,天亮了!”
红茗拍着胸口,“白蘅,你要死了……”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嘴里被塞了个不知名东西,冰冷腥臭,红茗一口吐了出来,低头一看,却是一颗雪白尖利的獠牙,她连连“呸”了几口,怎肯罢休,霍地跳出去追打他。
蓝珏慢慢步出马车。经过这一夜的惊惧之后,再度见到阳光,竟然有些不踏实的感觉,脚下也是虚飘飘的。
白蘅窜到了附近的一棵大树上,红茗轻功不好,实在够不着他,上去推树又纹丝不动,气得脸孔煞白,站在底下叉着腰骂。
这一夜大家都不轻松,每个人的排解方式都不一样。
梁老汉和桐九正在围着那头死狼转圈子,咂摸有声,还时不时地去摸一摸冰冷僵硬的狼尸。他人老体衰,实在经不得吓,等到后半夜,就求白蘅直接将其点晕了丢在蒙了油布的毛毡子上,倒成了这些人中唯一睡了个好觉的。
蓝珏后知后觉地想到,还是这老头有智慧,想得开,横竖跑不快也打不过,真遇到群狼围攻,左右都是死,倒不如痛快倒头睡去,只当大梦一场。
她也走上去瞧那头死了许久的狼。
那狼侧趴在地上,巨长的身形一动不动,仿佛只是睡着了般。灰色的毛皮,体型精瘦,一道长长的深刻疤痕贯穿了半个狼脸,让这头原本就不好看的野兽更形狰狞。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窝里空荡荡的,里头并没有眼珠子。
梁老汉道:“这孽畜好长一条身子,站起来足有两个壮年人那么高吧?”
蓝珏点头赞同,细看之下,才发现其一条前腿比另一条短了半截,竟然是只半瞎又有残疾的狼,不禁讶道:“啧啧,听着叫声外头有那么些狼,却被这头半瞎又有残疾的狼蒙了进来,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
桐九鼓着两颗大眼泡子又看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地喘粗气道:“如果没有白小哥,说不的那个咱们都要进了这瞎狼的五脏庙了。
“是啊,有时候运气太好,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季真对这个话题亦有兴致,走过来瞥了蓝珏一眼,意有所指地接着她的话道:“那些没进来的狼并不是运气不好,只是它们不明白,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蓝珏这才留意到,他右手上缠着一圈布条,随口问道:“你受伤了?”
季真昨日布阵的时候,未留心被荆棘割伤了手,一直到天亮方才想起来,只敷了些药粉了事,怕等下马缰绳碰到伤口,所以才草草地缠起来。
“不妨事。”季真迅速地将手背到身后,显然不欲多言。
心悸的感觉却挡不住,陌生的,有点甜丝丝又熏陶陶的滋味,犹如三秋里初初开坛的桂花酿……
那张总有些忧思过重的脸上,难得露出那样孩子气的表情,蓝珏愣愣地瞅着,也微微地失了神。
半晌,她暗暗握紧热气腾腾的手心,这样的情形,怕是再也容忍不得了……
一六章
再度上路的时候,桐九惊讶地发现自家公子心情难得地不错。偷眼看去,平日里严肃抿着的唇角,竟然以十分可疑的弧度,轻轻地扬着。
公子竟然又会笑了!他极为吃惊,连续不断地转了几次头,次次皆是如此。
季真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小九,你的脖子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前方不远处的马车——蓝珏正在里头补眠。
书童顿时有种感觉,他肯定是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苦恼地抓抓脑袋,偏偏里头一片雾茫茫的。
这几日同行,桐九和红茗的作用就好像是两盆浆糊般,将完全不对路的两拨人黏在一处。接下来的路程,一个有心事,另一个总在睡觉,出乎意料的沉默。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整天的路,终于来到墀城,寻了家客栈投宿。
众人都满身风尘,甚是疲累。草草用过晚饭,纷纷扎进各自的房中,非大睡一场不足以解困乏。
第二日,休整。
第三日大清早,桐九神清气爽地跨出房门时,蓝家的马车已经套好了,红茗从车厢里探出脑袋来,笑眯眯地给他俩招呼,“桐九哥,你们现在走么?”她一边说,一边打眼色,还轻轻地摇着脑袋。
桐九以为“他”睡落枕了,忍不住要调侃她,“茗小子,你下巴睡掉了不成?为什么笑得这么怪里怪气的?”
未几,一行人再度上了路。
马车出了城,在大路上疾驰了好一阵子,车帘密密地掩着,一丝缝隙都不露。车厢里始终静悄悄地,半点声音都没有。
季真不免有些疑惑,等到小息的时候,便嘱咐桐九绕到马车后面,想法子往里面瞧上一眼。
过得片刻,传来桐九慌慌张张的叫声,“公子,马车里是空的,蓝公子不见了!”
被揭穿了!
红茗有点不好意思,“季公子,我家公子说,要是敢告密,以后就不要我服侍了……”略微扭一扭,看脚面。
梁老汉也是手舞足蹈,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喘得吭吭哧哧的,“公子你莫怪罪,老汉在保证书上按了手印,要是乱说话,就得赔三倍车钱……”
桐九见自家公子一句话都没说,苍白的俊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不由大为痛心。他瞪起眼,满含鄙视,一句接一句地数落着这两个人。前番在狼嘴里一起经劫历险的同伴,竟然转头间就偷偷摸摸底做这等欺骗之事,真是太太太太过分了!
说起来,季真一开始跟他说,怀疑这出来进去都斗笠遮头从不露面于人前的骷髅男子是当年的蓝公子,桐九实在不相信。
可季真的态度异常郑重,他又不得不按着吩咐去做。
书童着实想不通,为何自家公子如此着紧那姓蓝的。在桐九看来,对方态度恶劣,行迹诡秘,并不怎么光明磊落。虽说公子素来对朋友重义重诺,或者难得遇上个投缘的,亲厚些也可以理解,可忍气吞声到这种程度……几次三番被对方明嘲暗讽,不仅半点不生气,还越来越高兴。
这一路行来,压在他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像块巨石般。
“小九,我们折回去!”季真的声音不大,态度却斩钉截铁。
三年前的他,非温润君子谦和如玉不足以述其形,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周身气质愈发内敛,行动之间更是鲜少透露情绪。而此刻,他却微微眯着眼,眼神里透出无与伦比的狂热和坚决,势不可挡。
他知道,追不上或者会悔一时,但不去追,他定会悔一世!
桐九却愣住了。那样的眼神,他见过不知多少。
从前,每当关州公子总票选的时候,在那些围着城楼打转的女子眼底,个个都是如此的热情和狂乱。她们大叫着甩动手中的彩带绣球芍药花,你推我攘,口号划一:“季公子!季公子!……”
自家公子至多淡淡一笑,从未有其他任何表示。
过去这两年,他跟着季真四处游历,长得不仅是身高,还有见识。
咔吧一声,他脑中蓦地蹦出一个名词,好像是“短袖”还不是“缎袖”的?貌似是一种怪病……说是假若得了这种病,便会从此转了性子,男人也只能欢喜男人。他还听说,此病甚是凶猛,药石罔灵,神仙束手,世上无医可救。
难道,自家公子竟然染上了这等恶疾?
呜哇哇,肯定是的!桐九越想越肯定了这个推测,他在心底惨烈地哀号,他会被夫人活活打死的,一定会的!
他的视线不小心转到红茗那张端正又无辜的脸上,正巧红茗也在瞧她,发现了他有些不对劲,“桐九哥,你怎么了?”
噗通噗通,心忽然像脱控的野马般狂跳起来,按都按不住。
像大热天里被兜头浇下一桶冰水,书童一下子觉得生无可恋万事休矣,如、如果他也被公子传染了,那可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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墀城。码头
这条贯通南北数州的大江,是大颢至为重要的一条生命线。站在埠上,但觉水面开阔浩浩汤汤,波涛翻滚极之壮美,码头上更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卸货装货的,叫卖的,也有像他们这种想要租船的,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白蘅在前,肩上扛着个硕大的包裹。蓝珏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两人一条一条地问过去。
“喂……”
甲板上一个刀疤脸,哗啦哗啦地甩着明晃晃一把大刀,“货船!不拉人!”
“船家,泗州去不?”
一个颇有几分风韵的船娘头裹艳色的花顶巾,嘴里嚼着半截子甘蔗,一边嚼一边往江里吐,“团船!不接散客!”
白蘅刚一张嘴,“咳咳咳……”咳了个天昏地暗。
蓝珏小心翼翼地掩起鼻子,好大的一股怪味。
船上几个人哈哈笑,“你俩不介意跟满船的鸡鸭挤挤,没问题!”
……
两人来到一条小船前,没有刀疤脸,没有鸡鸭鹅,这么小的地方貌似也接不了团,白蘅在主子的威胁下,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老人家,去泗州不?价钱好说!”
“好啊,好啊,”一个紫膛脸的老头乐呵呵地摸着长胡子,眼睛眯成两条缝。“不过船舱有点漏水,还没修好,坐不坐?”
“X,你找死啊老头!”
白蘅被气得一佛出世,忍不住骂脏字,背后忽然叫人推了一把,“让开!让开!”
一个赤脚大汉肩挑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桶,里面满满两大桶活蹦乱跳的虾子,健步如飞地小跑着过去了。
不过是转瞬的功夫,熙熙攘攘的码头,好像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只有那些零星散落的菜根鸡毛臭鱼烂虾子,见证了此地先前的忙碌。
蓝珏静静站着,面纱贴在脸上,江风将她的外袍吹得鼓荡起来,瘦长的身子,有种要被风吹去的妖异。
白蘅在她身后,肩头一个大包裹,不时地就抓抓背,奇怪地动两下。有一只小河虾从衣领里跳进去了,在里头还蹦跶哒的。
这地方,跟他们格格不入。对于两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来说,没船,好惆怅。
正束手无策之际,身后忽地传来低沉的男声,“去哪里?送你们一程?”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让人莫名地便呼吸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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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天晚上客栈里那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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