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郁,不准胡说!”薛父在她发顶敲了一下,“妈妈可是特意去菜场买菜了,准备好好为你接风呢!”
“我才刚回家,不想吃老妈煮的光面,爸爸,你做蔬菜圆子汤给我喝吧!”薛锐跟妈妈感情不亲厚是有原因的。一是薛母厨艺不好。薛锐回东北之后便是吃着爸爸做的饭长大的,偶尔爸爸不在家,妈妈就会煮面给她吃。是那种白开水只放盐和油煮的面条,连菜叶都不见一片。薛锐管那种面叫做“光面”——光溜溜的面。寡淡无味,有一次,薛父出差,薛锐吃了一星期的的光面,觉得人生都了无生趣。二是薛母是病歪歪的,一年到头365天,没几天是精神的。所以薛锐一直认为母亲是全职妇女,全职在家养病的妇女。
薛母相貌纤秀,皮肤白皙,身材薄瘦。由于没怎么工作,专心在家调理身体。免去了许多风吹日晒,四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薛母姓林,叫林月华,薛锐背地里管她叫“林妹妹”。薛锐相貌像母亲,但是她没有继承她妈妈那种神韵。她一点不怀疑母亲年轻时候的美貌,她的美是那种我见犹怜的病态美,苍白的素脸,乌黑的眼睛,尖尖下巴,像极了87年电视版《红楼梦》里林黛玉。
都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所以妈妈就是薛锐眼里的情敌,她和林月华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林月华的弱柳扶风的体质没有遗传给她,薛锐身体就很好,没生过什么大病,一直都是学校的运动尖子,但是她时常痛恨自己吃嘛嘛香的倍儿棒的身板。妈妈身体不好,所以她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爸爸还整天像月亮绕着地球公转一样将她照料的无微不至。茶,送到嘴边,那得是热的。饭端到床上,那得是香的。一个不舒坦,做出蹙眉捧心的样子,爸爸就心疼得不得了。
所以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薛锐常常在睡前许愿,希望自己一觉睡醒的时候卧床不起,这样爸爸也会为她忙前忙后,为她一个皱眉的表情惴惴不安了。可是从未如愿以偿,长这么大,她连呕吐都不曾有过。每次还得被爸爸叮嘱不要惹妈妈生气,好好照顾妈妈。
“她自己经常去医院还不够吗,看把家里都快布置成了病房了,现在哪家装修是这样的纯白底色呀?太不吉利了!”林妹妹将原来家里的红木古典家具全部换成了白色的西式现代家具,尤其是客厅正中挂着一盏灯,白色圆球状的灯罩,上面裹着一圈圈绢纸,有凌乱的美感。在薛锐眼里则象是缠着一圈圈白色纱布的脑袋,房间里的一切她都看不上眼。
“小郁!”薛父轻声呵斥,“快要过年了,说话这么口无遮拦。她可是你妈妈呀!你将近半年没有回家,怎么还没见到她人就开始发脾气呢?小心妈妈生气!”
薛锐拉着行李箱回自己房间。没有经过她的同意,谁也不敢乱动她房间的东西,小房间仍保持着高中女孩的审美,墙上贴着柏原崇的海报,那英俊的少年承载了薛锐全部少女时期的爱恋。她手脚麻利地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归置好,拿上干净衣服去洗了热水澡。她湿着头发穿过客厅,拿着脏衣服送去阳台那里的洗衣篮。
洗衣篮里还堆着不少衣服,看来都是没来得及洗的。薛锐又是一阵怒火,妈妈整日在家也不知道忙着什么,几件脏衣服自己不洗就算了,甚至都不晓得扔进洗衣机的。她将衣服狠狠扔进去,想想到底还是将衣服归类扔进洗衣机。自己不洗,林妹妹也不会洗的,她有风湿病,一向不碰冷水,最后受累的还是爸爸。
薛锐家在四楼。东北的房子暖气一向烧得好,她在家里身上只穿着一身家居服,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着窗外的冰雪世界,好像自己战胜了极寒的天气,不复在学校被冻得畏畏缩缩的情景,觉得十分畅快。她突然玩心大起,伸手打开窗户,刚探出头便被外面钢刀似的寒风冷得缩了回来。但是只这一瞬,她仍然看见,妈妈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楼下,那个男人在帮她系围巾。
“小郁,你还不快点将窗户关上,小心受凉!”爸爸站在客厅,外面的冷风,吹动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中间的尖角。书上说,额发中间的那个尖尖角叫做美人尖,长这样头型的不管男女,都是美人。可是书上没有说美人也会被背弃的啊!
她看着爸爸,愣愣出神,直到他快要走近阳台,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赶紧合上窗户,说:“爸爸,我头发都结冰了,你帮我用吹风机吹吹吧!”
她不由分说的将薛望宁拉进客厅,找出吹风机,塞进他手中。薛望宁朝她笑笑,无奈道:“我也不会帮女孩子吹头发呀!”
“随便吹吹吧,爸爸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连吹风机都不会用呢?”薛锐拍马屁道。
薛锐的长发及腰,乌黑顺直。薛望宁笑,“都上大学了,怎么发型一点都没有变,还跟高中的时候一样,我以为你在学校会染烫一下的。”
“爸爸,你说我头发染烫后会好看吗?”薛锐有些不确定。
“当然!我们的小郁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林月华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薛望宁坐在沙发扶手上,手忙脚乱地帮女儿吹头发,一不小心将头发卷进吹风机里,薛锐疼得哇哇乱叫。她笑道:“小郁,什么时候到家的?妈妈买了你喜欢吃得红肠,马上做给你吃。”
薛锐看看手表,距离她离开阳台,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看着刚刚进门的妈妈,她脱去身上厚重的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白色的高龄羊绒衫。林月华皮肤莹白细致,面目姣好,微笑的眼睛象是一弯新月。比起这栋楼那些说话大嗓门,身材高大健壮的四十多岁的家庭妇女,林月华身材纤瘦说话语调柔和,委婉动听,象是江南水乡的深门大宅的闺秀。同样是白色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便真有了月的光华,月的妙曼。薛锐不是男人,但是她完全能够理解林月华对男人的吸引力。她的妈妈太美了,在父亲这一辈人眼里,她妈妈无疑就是那天上的月亮。
薛锐笑嘻嘻道:“妈妈,你让爸爸做吧,你来帮我吹头发,我的头发都快被爸爸给扯完了!我还有憋着好多悄悄话想要对你说呢!”
薛锐把林月华拉进卧室,阖上门。林月华坐在床上有些受宠若惊,这个女儿对她一直是不咸不淡的,很少像今天这样亲热。她双手在腿上搓着,有些局促,笑道:“有什么悄悄话是爸爸不能听见的吗?难道小郁你恋爱了?”
薛锐见林月华在自己面前这样不安,淡淡一笑:“妈妈,我是你的女儿,你不要紧张。我遇到了一些人生问题,想要请教你。”
“是吗?”林月华松下一口气,“你是大姑娘了,从小又是极有主见的,妈妈比不得你聪明,只是比你多了些人生经验罢了,希望能帮到你!”
“我在学校有交了一个男朋友,但是我又喜欢上另外一个男生。我的同学劝我不能在他们之间摇摆不定,但是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她们都说我脚踏两只船,很瞧不起我,可是我并不这么想,你说,还不是遗传的原因呢?”她目光直视着林月华,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带点讥诮。
林月华脸色变了变,但是很快恢复如常,她苦笑一下,“你果然看到了,但是你不要误会,我和卢叔叔只是高中同学,最近他调到省第一医院,我也是上次看病的时候才遇到他的。”
“那你们有必要站在风口里讲半个小时的话吗?干嘛不请他进家里坐坐?你有必要让他帮你系围巾吗?”薛锐压低声音,但是仍能听出她的愤怒。
面对女儿一连串咄咄逼人的发问,林月华脸上有些不自然,但是她仍竭力保持自己的风度,试图以一种朋友之间的口吻来和女儿交流,“我和他以前的确是恋人,高中三年我们一直默默相爱,相约考同一所大学。他曾经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但是后来我因为身体原因辍学。他考上了医科大学,毕业后留在外省,但是我们一直没有失去联系,知道他父母找到我,激烈反对我们在一起。为了不让他为难,我最终放弃了他。没能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是我一生的遗憾。”她脸上浮起一丝凄然的笑,似是想起二十年前那段迷人的风月,眼神凄迷。她花了很长时间回味自己的青春往事,房间里很安静,她并没有听见薛锐的激烈辩驳,她以为自己的故事感动了女儿。林月华定定神,从回忆中抽离,却看见薛锐倚在衣橱旁,双手环抱在胸前,面色讥诮地看着自己,以一种无比同情的眼神。
“难道现在那位卢叔叔的家人世了,你发现弥补这段青春遗憾的机会吗?妈妈,难道还要我提醒你,你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吗?这样的爱情故事真的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女人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年逾不惑的妈妈竟然还心怀着少女的春梦,简直是疯了!
“小郁,你说话太刻薄!爱情从来都是一个女人毕生的追求,你二十岁不到,怎么就变得这样世俗了呢?从小到大都是你爸爸照顾你较多,你跟我不亲,我不怪你,但是你别忘了,我是你妈妈,你就是用这种态度跟妈妈说话的吗?”
“妈妈,我可真该谢谢你,竟然没有忘记你是一个妈妈!但是同样也请你不要忘记,你是一个妻子!妈妈,你说我世俗?好吧,我承认,我没你高雅,没你有气质,没有你清新脱俗。可是你不要忘了,我从六年级开始就要照顾你了,洗衣服,做饭,收拾家务。家务活我可是比你在行!你的高雅美丽,温柔娴静全部都是在你女儿在菜场与菜贩讨价还价的时间里躺在床上看书培养起来的!你知道菜场里冬天的白菜是什么价吗?哪家猪肉最新鲜吗?你知道冬天双手泡在冷水里洗衣服是什么滋味么?妈妈,你知道家里的米罐放在哪个橱柜下吗?”薛锐摇摇头,缓缓道:“妈妈,这些你真的都不知道!”
林月华显然没有想到女儿会对自己有这样大的怨言,她自知有愧,轻声道;“对不起,小郁,从小到大没能照顾好你是我的错!”
“我在意的根本不是做了多少家务,我当然可以甩手不做,不是还有爸爸吗?衣服他会洗,他也会做饭,他还知道我生理期是哪一天,会在那天帮我煮生姜红糖水。可是这些事情本不是一个男人需要做的呀!妈妈,现在你竟然连这么好的男人都要舍弃吗?”
“我知道我的身份,我和他只是单纯的叙旧,他帮我系围巾只是出于礼貌。我是爱你爸爸的,我们的关系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我也不会离开你爸爸的!”
“没那么复杂?既然没那么复杂,那你在家附近的超市买菜还要坐其他男人的车回来呢?”
“我们只是在超市偶然遇见的,他见我东西太多,主动要送我回家的!难道这你都不允许吗?”
“妈妈,你只是买了几根红肠,一些蔬菜而已,真的不多!我在初中就可以拎着这些东西从超市一路走回家了!”薛锐无比同情她妈妈的身体。
林月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她不敢相信刚生下来哭声细小的像只小猫的孩子,现在竟然长这么大。亭亭玉立,漂亮聪慧,口齿伶俐,心里不是不高兴的。但是小猫长大了,能跑会跳了,有了尖利的爪子和锋锐的牙齿,却用来对付自己的妈妈。她叹了口气,起身向门口走去,说:“你的脾气一点也不像我,更不像你爸爸!”
“妈妈,下次我陪你去医院看病吧!”薛锐在她身后道。
林月华转身,薄怒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不是,我想起来小时候奶奶教育我,长大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你的。”薛锐甜甜的笑。那笑容却叫林月华的心一寸一寸的凉了下来。
薛锐说到做到,当她知道爸爸准备请假带妈妈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她按住爸爸欲打电话请假的手,笑眯眯地说:“爸爸,我都回家了,就让我陪妈妈去医院吧,也不是没去过,早就熟门熟路了!”
薛望宁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下。倒不是担心女儿做事会出岔子,薛锐脑子一向活络,很少有她不能解决的事情,但是女儿难得回家,他舍不得女儿在寒风里跑来跑去,说:“你后天不是要和高中同学聚会的吗?时间会不会太赶?”
“没关系,聚会在晚上,我早上陪妈妈去医院,下午就能将妈妈送回来,时间安排的刚刚好,一点都不赶。”她转身向林月华喊道:“妈妈,我们中午就在外面吃饭吧,我很久没有吃到人参汽锅鸡了,我都馋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离家出走
第九章离家出走
薛锐在省第一医院的一楼大厅里第一次见到卢延平,他是脑外科的专家,林月华是妇科病,她对这妈妈的“偶遇说”更加嗤之以鼻。卢延平显然早有准备,看见薛锐就笑道:“这是小郁吧,长得真漂亮!”
“叔叔过奖了,我叫薛锐,小郁是我的小名,除了我爸妈很少有人叫的。我的爸爸妈妈都是拔尖的美人,小时候就听说他们是出名的神仙眷侣,不过我长得没他们好!”薛锐滴滴答答像倒豆子一样说了一串话。
“月华,你女儿可真是伶牙俐齿,比你口才好。”卢延平向林月华笑道。
林月华未能开口,就听见薛锐“扑哧”笑出声来,“叔叔,妈妈说您在南方待了很久,看来是真的。您说话都带点南方口音了,您叫我妈妈月华,我差点听成野花。这个可不好,叫人听了笑话,我觉得你们之间还是叫老同学比较亲切一点。”
她这话一说。两人的脸上都有些讪讪的。一时有些冷场,薛锐道:“叔叔,我妈妈可是画上的美人,禁不得冷风吹的,大厅里人来人往,病人又多,我们还是快点上楼去吧!”
林月华是妇科病,一直在吃药。几个月前又检查出有子宫肌瘤,很小的三颗,吃药控制着长势,但是这些药物的副作用很明显是林月华受不了的,总是恶心干呕。薛锐问:“医生这些瘤子是良性的吗?会不会转变成恶性呢?需不需要手术切除?”
“那倒不会,这些良性肿瘤就是容易长大,用药物控制就好了,即便是切除之后也会再生的?”
薛锐皱眉,“这么麻烦!那有没有根治的办法呢?”
“不是没有根治的办法,切除子宫就可以了,一劳永逸,以前就已经告诉过林女士了,是她不愿意。”医生低头看病历,林月华轻咳一声,那个医生抬起头看来她一眼,识相的闭嘴了。
薛锐的眼睛在她妈妈身上转了几圈,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