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拓弥指导我们唱歌的那天,他最后有以出家信徒的身分简单做了自我介绍。那时候的拓弥,说他是在一个月前下定决心出家的。」
富樫似乎想起什么似地摸了摸下巴。
「我记得拓弥也是在失踪的一个月前,就开始频繁跷课的样子嘛。那时候到底发生了啥事啊……」
胜司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和妻子互看了一眼。
这么说起来,惠梨以前曾经教过武志一件事。一般的委托人,通常都不会老实地说出所有实情。像是在委托调查的时候,大多数的委托人都会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事实。
没有看漏这一幕的笹野立刻乘胜追击。
「两位心里是不是有了什么谱呢?」
治美只是愤愤地把眼神地飘向屏风,倒是胜司搔着脖子开口说道。
「其实,在拓弥失踪的一个月以前,我们把他养的仓鼠拿去送养给我太太的朋友。」
「仓鼠吗……」
「不过话虽如此,那只仓鼠本来就是对方在一年前送给我们的。所以与其说是送养,比较像是还给原本的主人吧。拓弥替仓鼠取名叫『哈姆』,一直都很疼爱它。只是自从养了哈姆后,拓弥每天都会花好几个小时跟哈姆玩,连大学的成绩也变得一落千丈。我太太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他准备明年的研究所考试,所以就把哈姆送回原本的主人家里。」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自作主张!」治美不服气地插嘴,「我也有好好跟拓弥沟通后,才在他本人的同意下送回去的啊!那只仓鼠说到底也是我带回来的,本来就不是拓弥的私人物品!」
「所以拓弥当时也同意这件事吗?」
笹野开口确认后,胜司才又一副伤脑筋地搔了搔脖子。
「不,刚开始他当然不愿意啊。拓弥平常都很老实乖巧,那次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顽强地反抗我们,也吓了我一大跳。但事实上的确是影响到了学业,所以我太太也打死不肯退让,最后他才会不得不屈服吧。」
治美对着丈夫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
「那件事早就已经结束了吧!跟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有必要在这里说出来吗!」
「可是……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隐瞒了吧……」
「我又不是故意要隐瞒!我只是在说没关系的事情,没必要一五一十通通说出来!」
富樫脸上带着些许困惑,静静地观赏事情的发展。
治美拼命指责胜司,明明没发表什么反驳言论的胜司却也不肯老实屈服,让这场争辩显得有点像是夫妻在吵架。
尽管笹野打算出手调停,但对委托人也不好意思说得太重,最后还是没能平抚治美的怒气;富樫也想送出几记助攻帮忙镇压,但他目前却还想不到该用什么话来插嘴;再转头看看,似乎连惠梨也同样是束手无策。
「不、不好意思!大家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天外飞来这么一句的人,就是看上去最没办法收拾这场混乱局面的弱男子,伊藤武志,二十五岁。无论是笹野、惠梨还是高杉夫妇,大家全都停下了动作,打算来见识这位现场最年轻的小伙子到底想说什么。
「呃……不好意思,其实我在读高中的时候,我也有养过老鼠。」
「老鼠……」虽然富樫忍不住脱口低语,但他还是决定先安静听听后辈的话。
「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不过拓弥在学校好像没什么好朋友的样子。我读高中的时候,也是跟拓弥一样……虽然年纪还小,可是小孩子也是会有属于自己的烦恼,觉得每天都过得很痛苦的时候。只是我不但没有可以商量的朋友,就算想向父母诉苦,但一想到他们可能也会跟着我一起伤脑筋,我就不敢向父母求救。那时候唯一陪伴在我身边的好伙伴,就是根津。」
「根津」似乎就是武志替老鼠取的名字。现场以富樫为首,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武志身上,每个人都在好奇这小子到底要说些什么。
「虽然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我们的关系却不是非很好。所以那个时候,根津就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不论是我在学校被欺负,还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时,只要有根津在我身边,就能让我难过的心情烟消云散……我猜拓弥他肯定也是跟我一样。更何况拓弥他连兄弟姐妹也没有。我猜对拓弥来说,哈姆不但是弟弟,也是他的好朋友。不论拓弥遇到了什么困难,只有哈姆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好伙伴。」
「喂,你会不会太没礼貌了一点啊!你是想说我们都不支持拓弥的意思吗?」
治美像是斥责般地看向武志,还有现场其他侦探。见没有任何人有反应,身为母亲的她更变本加厉地疯狂嘶吼。
「什么好朋友啊!只不过是只小老鼠罢了!哈姆也是一样啦。如果是小猫小狗就算了,那么小一只的仓鼠,根本就和布偶没两样吧!」
「对不起……」武志的这句道歉里,毫无一丝诚意。「不过,我觉得就算只是布偶,对拓弥的意义也是一样。只要是自己打从心底信赖,愿意坦诚接纳的对象,布偶也可以是兄弟还有朋友。一样会是自己重要的家人。不管是伯父还是伯母,都没有权利逼迫他们分隔两地。」
「……」
治美像是在闹脾气似地不发一语。
富樫摆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望着武志和治美。噢,真没想到那小子还能露出那么正经的表情啊。富樫新鲜地想。只不过就在武志身旁,富樫还发现了另一项同样新鲜,不,应该是更新鲜的玩意儿才对。这会是阵风在搞鬼吗?站在一旁聆听的惠梨,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光啊。
原来如此……富樫想起以前武志做的那份,有关ERIKA女王生态的调查报告。对耶,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记得那家伙也是每晚都抱着布偶一起睡觉嘛。
最后笹野打破现场的短暂沉默,爽飒地做出总结。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事务所的年轻人好像说得太过火了点。高杉夫妇,等拓弥回来之后,请你们务必花点时间跟他好好沟通。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带他平安回家。」
开口应声的人只有胜司。治美看起来依旧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那么之后就麻烦各位了。」父亲慎重地打完招呼后,夫妻俩便一起离开了。
典子也加入调查员的阵容,一道送委托人离开事务所。等大门一关上,惠梨便立刻转身背向其他人,但富樫并没有看漏同事迅速擦掉眼泪的那一幕。忍不住乐翻天的他,伸手敲了敲耗尽力气,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武志后背。
「喂,武志。你看到没?你刚刚说的话害惠梨哭了喔。」
「真、真的吗!你是说真的吗?」听到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害武志顿时情绪激动起来。
「是啊。你自己看,那家伙一副想用记事本来掩饰,但其实就是在啜泣嘛。她休想骗过我这个名侦探的眼睛。」
「惠梨姐……总觉得好开心啊。虽然惹高杉太太很不高兴,不过没想到惠梨姐居然那么专心地听我说话……」
「本大爷也差点吓破胆了啊。没想到那个惠梨竟然会哭出来,真是吓得我头皮发麻啊。」
「怎么说头皮发麻?」
「搞啥啊,原来你连这种反话也听不懂!总而言之呢,就是让我看到精彩的一幕啦。」
「是啊,的确让人很震惊呢……」
「是不是应该拍张照片下来比较好啊?俗话说顽石点头,我们则是『ERIKA女王也会落泪』啊。咯咯咯咯……呜噢(泪)!」
就在富樫咯咯笑的像是邪恶地方官时,一个滑行在半空中的空茶杯,就这样直接砸到他的脑门上。因为敌人落泪就疏忽大意的富樫,败在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攻击。这超乎想像的痛楚,让富樫痛到压着痛处失去意识。
站在一旁的后辈担心地探头查看。
「富,富樫大哥,你没事嘎啊——」(痛哭)
紧接着连武志的脑门,也被百圆茶杯敲出一记漂亮安打。所长专用的茶杯已经在最近替换成新买的纪代水烧,能够迅速挑出便宜茶杯来砸人,就是惠梨的厉害之处。
「为、为什么连我也要被打……(痛哭)」
就算对方是武志,在这种情况下遭受到与自己相同的待遇,看起来还是怪可怜一把的啊。望着含泪倒在地上的后辈,身为前辈的富樫同情地想。
十四
已经被一棒打醒的武志,依旧佯装成是热心学习的见习信徒,继续前往总部会馆参加勤行。
从小河童为首的兄弟姐妹和古村老师,每个人都在鼓励武志入教,有时甚至连松重律师也会亲自开口:「你差不多可以考虑正式入教了吧?」但武志现在已经不相信教团的世界末日思想,而且正式入教时,还得要购买法眼导师的所有书籍、法话集跟DVD,另外再加上十万圆的义务捐献。在小侦探事务所工作的武志,与从小就不愁吃穿的拓弥不同,这可不是他轻松就能点头答应的一件事。
只不过可不能在这里就丧失信心。武志积极参加早晚的追加勤行,每天从一大早开始,就拼命在总部会馆打扫到黄昏。
每天早上,会轮流有十名出家信徒离开总部出外勤行。武志会一边跟着其他兄弟姐妹一起立正站好,大声地向他们道早安,然后再一边仔细观察每个穿着白色法衣的人。跟在家信徒相比,出家信徒的面孔看起来明显憔悴许多。双颊凹陷,眼周呈现黑青色,而且一群人当中有一半的成员两眼涣散,另一半却是目露锐利眼神。看来这两边的差别,应该就是惠梨所说的「适应迷幻药的体质差异」吧?
就在第四天的早上,那一天正式来临了。
武志一如往常地参加晨间勤行,十人一组的白衣集团也定时地现身。像平常一样立正站好打完招呼后,武志便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冲进食堂大楼那边的厕所。
他拿出藏在运动服下的智慧型手机开始拨打,才刚响完一声惠梨就立刻接起电话。
「惠梨姐,拓弥出现了!拓弥那一组离开总部了!」
「了解,我马上开始跟踪。」收到惠梨的回应后,武志又一副若无其事地往讲堂走去,继续参加今天的勤行。
十人一组的白衣集团走出总部大约五分钟后,便在调布飞行场附近的公车站搭上市营公车。公车的方向是往西侧行驶。
白衣集团在离总部不远,从调布站坐电车只有三站远的京王线武藏野台站南侧下了车。信徒们接着继续往南前进,一行人走进林立社区住宅的住宅区里。
在武藏野台站南侧,有个名叫府中市白糸台,被五间国高中及小学围绕的住宅区。这个住宅区分成社区和公寓密集的区域,以及独栋透天厝较多的区域。虽然这里位于东京都内,但在建筑之间还是看得到田野绿意。
收到武志的通知后,在附近待机的惠梨立刻开着事务所的休旅车一面跟踪,一面与胜司做联系。位于涩谷区的高杉家离调布附近并不算远,两人频繁连络几次后,惠梨便在白糸台郊处某家药妆店的停车场与胜司顺利会合。
等胜司隐身在休旅车后座后,惠梨便向他大略说明了目前的情况。就在数百公尺前的远处,可以看到一丛小小的白衣人群。
「伯父,我会先从正面靠近他们一次,等一下请你确认看看拓弥是不是就在里面。」
惠梨一边向紧张到面容失色的胜司说话,一边开车绕到白衣集团的前方。她将车速降到不会让人起疑的程度,两人慢慢与信徒一行人擦身而过。
转过十字路口,车子还没在路肩停好,父亲就急着反应。
「没错……拓弥在里面。」
惠梨也认出了背着大包包,走在集团中间的拓弥。只不过,跟她脑海中的照片印象相比,拓弥本人看起来却是两眼无神,身材也消瘦了许多。
儿子在短期间内的容貌变化,似乎让胜司感到相当不安。
「我什么时候可以带拓弥回家?要是再不快点带他回来……」
「目前对方人数还是太多了。如果对方群起反抗,势单力薄的我们会难以招架。现在先等他们分散行动吧。」
一旦进入了住宅区,开车跟踪会看起来很明显,于是惠梨请胜司先待在车上,独自一人展开跟监行动。
信徒们在社区密集的区域入口处停下脚步,开始互相讨论了起来。只见其中一人看着影印资料,动手指示其他人该往哪里走。看来在社区做的勤行,似乎是每两人负责一栋住宅的样子。接到指令的成员们便依序两人一组离开队伍,往附近的社区进攻。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拿着资料的领队男,以及拓弥两个人。
他们两人立刻踏进眼前的社区内,轻声交谈几句后便再度兵分两路,爬上社区两端的楼梯,开始分头挨家挨户地推销商品。
虽然其他信徒就在附近不远处,但至少要等拜访完各自负责的社区和公寓后,他们应该才会再回来集合。这样看来……要行动就只能趁现在了。
「伯父,我们去接拓弥吧!」
冲回车上的惠梨,直接开着休旅车进入刚刚的社区,无视「非本社区住户禁止进入」的警告标志,把车子停在拓弥刚爬上去不久的楼梯前。
「拓弥他现在正好在一个人拜访住户。你应该看得到吧?」
这栋集合住宅就跟其他大多数的社区一样,可以从外面看见部分住户的出入口和楼梯。尽管在视线上还是有些死角,不过在设计上基于治安考量,只要有人上下楼梯,从外面几乎都看得到对方的身影。
胜司从车窗抬头望了望儿子,轻轻点了点头:「看得到。」
「我们现在先暂时留在车上待机。等到拓弥开始走下楼后,再到外头等他吧。」
这次没有听见任何回复。胜司正一脸铁青地望着车窗外。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迎接毅然离家出走,投入邪教怀抱的家人?面对身穿白衣装束,消瘦憔悴的儿子,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即使是人生经历比惠梨还要加倍丰富的父亲,现在他的心里一定也满是迷惘吧。
十五
平日上午十点,是家庭主妇送家人出门后,正忙着处理家事的时间。
只是东京的双薪家庭众多,其中有些住户可能也刚好外出购物的关系,拓弥没花太多时间就拜访完了负责的住户。惠梨与胜司在社区内等了二十分钟后,走到最高一层楼的拓弥,一脸茫然地开始缓缓走下楼梯。
惠梨要胜司赶紧到车外做准备。
纵使对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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