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天下之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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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天下之囚宫-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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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何事能让她如此殚心竭虑,不惜牺牲自身和孩子的性命?
明明他那么渴望孩子的到来,为什么,她依旧因为自身症结难以保住属于他们的血脉骨肉?
李世民疲惫的负手望着殿门窗格,良久,良久。
他,征战南北,在修罗场上枉顾生死的男人,平生首次尝到被人挫败的滋味。
所有真心真意的的付出在升平心念中那么不堪一击,所有至诚至真的情深在升平眼底变得只剩下虚假。
李世民落寞的收回视线,没有进内殿探视,独自默然缓步迈下台阶。
或许,在升平心中,他始终是个异族人,一个侵占她的江山,抢夺她的家园的异族人。她,永远不会相信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的子嗣,更不愿相信他真心想要留下她和她腹中的子嗣。她总是凭借多年宫闱生活的惯性做出评判,继而自我防护,可于此同时,也在坚定否定他对她的爱,更否定他为她付出的一切。
魏征昨日还在两仪殿劝他要体贴元妃。体贴?还要怎么体贴?就像他魏征那样日日留在栖凤殿与她烹茶聊天?煮酒谈心?新年的赐宴,他们将殿门严严关起,难道不是在藐视君威?
李世民想到这里眼中升起腾腾怒气,狠狠拂了袍袖。笑话,此时此刻,他没有处罚魏征只是不想在升平最危急的时刻让天下人笑她不懂廉耻,为什么她还不懂,他即便再宠她,也是个堂堂的一国之君!也是个堂堂的男人!
帝王皇宫,容得她这般嚣张放肆吗?
男人尊严,容得她这样不懂避讳吗?
李世民遽然回身,受伤的眼底满是痛心,他不相信谣言,只因懂她。可她懂得他的难处吗?
是的,升平不懂。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她只信自己。思及升平倔强的脸庞,李世民眼底怒色再起,绝望的拂袖而去。
长孙无垢听说元妃再次小产立即携宫人匆匆而至,见李世民铁青脸色缓步外行,身后内侍也神情忐忑一旁随侍,心中发沉当即上前施礼,只是身子还没有安然拜服下,李世民已经伸手用力捏她的手腕:“你来做什么?”
“臣妾听闻元妃小产,担忧元妃和皇上的身体,所以立即过来探望。”长孙无垢察觉李世民此时正在濒临暴怒边缘,她强忍住自己手腕的疼痛,谨慎回答。
“你不恨朕?如今连苍天也在为你不平,继而惩罚朕呢!”李世民见长孙无垢依旧没有动怒,不由冷笑,阴郁面容逼视她。
长孙无垢闻言立即挺起脊梁对李世民坚定的回答:“臣妾不恨。皇上即使永远不亲近臣妾,臣妾也甘愿为皇上守护皇嗣。”
李世民定定看了长孙无垢半晌,眼中布满怀疑:“你会甘心养育他人的子女?”
长孙无垢跪行两步,爬至李世民面前,用自己温暖双手包住他的宽厚手掌:“臣妾不敢隐瞒皇上,其实臣妾也有嫉妒之心,但万万不会为自身伤及皇上的任何子嗣。”
“你不怕朕会有朝一日废了你?”李世民反攥住长孙无垢的手用力掐紧,几乎捏碎她的手背骨节,长孙无垢坚毅脸庞高高昂起,眉头也不肯皱一下,轻轻摇头:“但求一日陪伴君侧,臣妾终生无悔。”
李世民不由愣住,静默良久,方才甩开长孙无垢的手,双眼茫无目的的走出栖凤宫,长孙无垢回首张望仍有御医嬷嬷进出的栖凤殿,垂首沉吟一下,最终还是扭头追赶李世民离去的背影。
  
夜半时分,栖凤殿里灯火摇曳,殿内四周弥散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同欢小心翼翼的将紫砂药盅盖掀开,倒出一些药汤在翡翠盏里,又轻轻的端在升平面前。
良久,升平仍不愿睁眼服药,同欢无奈只能小声唤她:“元妃娘娘,该用药了。”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喘息微弱,几乎濒死,可还是不愿起身服药。
同欢掀裙坐在床榻旁,以银匙舀起药汤吹凉再喂升平,双眼闭拢的升平死死闭合嘴唇不肯服药,药汁顺着唇边蜿蜒而下直入衣领,濡湿藕枕大片,同欢连忙用丝帕为她擦拭腮下残留的药。
同欢见状哽咽的颤抖:“元妃娘娘,奴婢知道腹中皇嗣没能保住,元妃娘娘心中难过不想服药,但元妃娘娘还有皇上,还有奴婢,万不能就此沉疴不起阿!”
仿佛没有听见同欢的低泣,升平一动不动的躺在榻上,连最虚假的悲恸也不愿做与他人看。只是木讷的如同僵硬的尸体,默默睁开双眼,直直的望着头顶帐子。
悲恸也要有人肯于感受才会心疼,如今疼惜的人不在,她即使悲恸伤了心肺又能如何?谁来怜惜,谁来体会?
那日升平周身浸满鲜血时,李世民不在。她明明能听见他在殿外的步履声响,明明能听见御医在与他悄声禀奏自己小产病情,却不见有人推门而入抱起她言语安抚。
笑。满腹的疼痛,比不过心头他所作所为刺上的温柔一刀。升平除了轻轻吩咐宫人将殿门锁死,再不想见李世民一眼,还能如何平复自己心底几乎致死的疼痛?
昨日百子嬉戏床帏已由懂事的宫人摘去,换上平日常用的赤红色钤铛的帘帏,似极了她那日□涌出的血色无边无际。她不是不想睁眼,只因自己睁开眼便想起那日最后相见的孩子。
血满金盆,他独坐水中紧闭双目,周身上下一片腻白。他静悄悄的来到人世,又静悄悄选择离去,明明是她的骨肉,却连相认也不曾有过。
升平知道,自己此次小产朝堂上必然会非议四起。不用魏征入宫传递消息,她也清楚会有越来越多的奏章劝说李世民广纳妃嫔,雨露均沾,以谋更多的子嗣。
趁升平小产,长孙无垢已经尽快为皇上招纳了许多女子。北周太傅韦孝宽重孙女韦珪①,大隋前朝公主杨吉儿②,隋朝大将阴世师的女儿阴氏③,每一位都是绝色才女,每一位都如同长孙无垢般温婉贤淑。满朝文武无不感慨贤德皇后的大度和贤淑,连姓氏忌讳也可以为之妥协。
在朝臣心中,无论李世民是多多宠幸新入宫的多位佳丽,抑或是怜爱独守昭阳殿几载的长孙皇后,甚至哪怕是垂青高丽进贡的番邦女子都能得到盼而不得的皇嗣。唯独升平,元妃,是个无法顺利诞育皇子的女人,何必浪费帝王本就为数不多的恩宠。
升平知道,李世民那夜没有去昭阳宫,而是留在两仪殿批阅奏章。本该高兴的她又听闻他身边彻夜伫立研磨的人是长孙无垢后,心中的无限喜悦瞬间变为酸楚黯然。
他一日能避开美色环绕,是否可以终生不沾宫眷?当然不能,要求帝王守身本就是一场贻笑天下的笑话,升平不敢信以为真。
升平小产一事犹如后宫秘事,说的人犹犹豫豫,听的人遮遮掩掩。唯独同欢还是一如既往容易落泪,见升平不愿服药总是哭。
偶尔,升平也会痛恨自己。为何宁可自身煎熬反复情绪,也不去服用太医院送来的保胎药?为何不能学会放弃自我信任李世民会照拂她们母子?为何要装作不以为然,独自一人负担所有的内心疼恸?
答案唯一,终究还是骨子里她只信自己。历经宫倾宫杀的她已经再难相信任何人,任何事。这般自私发现使得升平越发愧疚,对未能睁眼看看周遭的孩子,对被倍受折磨濒临崩溃的李世民,甚至对她自己都不敢迎视面对。
可如果苍天再予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依旧会毫不犹豫的如此戒备。
相信两个字寥寥不过十数笔,却是她这个历经生死的人最不易书写的。
身上流淌属于独孤皇后的血液,使得升平深深明白夫妻生死相随只是句笑话,更让她深深明白权利能赋予的宠爱终会因君王心境变更而消散。天地间再无私的情深意重也只是在没有伤及自身皮毛时的美轮美奂梦想,若需抉择,情爱最终会被君王无情舍弃。
他先是帝王,而后才是男人。
“元妃娘娘,元妃娘娘醒醒,皇上来了。” 
同欢欢快的在升平耳边呼唤,而后欣喜的看着李世民匆匆入内。
偏升平不愿睁开双眼瞧见这个心底挂牵许久的男人,整个人依旧沉沉无声无息。
更漏声响,滴滴入耳。他在帘帏外默然负手伫立,她在床榻上缄语不起,大殿内万般寂静,两人隔了重重纱幔将自己无边心事隐藏,呼吸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李世民终还是忍不住心中难过,许久后才咬紧牙诘问:“怎么,阿鸾不想与朕说些什么吗?”
升平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孔冷淡了语气:“皇上要臣妾说什么呢,恭喜故国夫人萧氏晋升为婕妤?”
她沉睡的太久,以至于对手招式接连而出,根本不再留有给她独活喘息的机会。
李世民顿住,定定望着升平:“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懂得相信朕?”
升平微微冷笑:“相信?”她霍地坐起,猛然将自己身上的锦被掀开,披散长发瞪着他,“臣妾满身是血、腹中绞痛时皇上身在何处?臣妾痛失骨肉、心中悲恸时皇上又身在何处?”升平冷笑:“臣妾最痛恸时,皇上在与皇后挑灯共同批阅奏章。臣妾最需要皇上时,皇上在聆听萧婕妤讲述西突厥秘史,皇上不妨告诉臣妾,臣妾怎么敢相信皇上?怎么才能相信皇上?”
李世民捏紧升平的手腕,冷冷拽到自己眼前:“那朕问你,为何你宁愿拖着病体也不愿命令太医院来人诊查?为何你明知自身孱弱不能保住皇嗣仍不肯服药调理?为何朕明明说过会许你一切,你还是不相信朕?”
升平冷笑,浑身抖作一团,咬牙一字一句道:“皇上许诺过的誓言,可有一项应验过?为何臣妾不敢服药,那是因为臣妾唯一可以仰仗的夫君正在渭水征战,除了他,无人能保护臣妾母子安全!”
李世民攥住升平的肩膀,企图唤醒她已经混乱的神智:“但朕已经回来了,你为何还要这样勉强自己?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是阿,到底在怕什么。其实究竟为何恐惧连同升平自己也不知晓。
因得到帝王宠爱过于容易,才会唯恐失去。因知晓宠爱必然会失去,才会不甘惨淡收场,才会惧怕结局。李世民在升平面前次次失信,她已经不敢再相信帝王诺言,可不相信他的挚诚,放眼望去又无人可再深信不疑。
矛盾,所有的矛盾丝丝绊绊扭结成网,密密将她围困起来,像陷入猎人陷阱的兽,四处突围,四处碰壁。
升平绝望的目光扫过李世民刚毅的面庞,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不再似从前许诺后位的他,又似与皇后对笑的他。忽热忽冷,如同两人。
升平惯于不甘示弱,却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几乎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臣妾也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寻到看空世间情爱的最终退路。”升平放弃心底的反抗终于认输,眼底有温热的水缓缓顺眼角流下。
李世民魁梧的身影压住所有光线,没有看见她的孤单示弱,只是定定望着没有生气的升平继续质问:“你连信任朕一次都做不到吗?”
升平缓缓摇头,倔强的用枕边蹭去眼角的泪痕:“不是不信皇上,是臣妾不信自己。”她虚弱的笑笑:“若是臣妾一辈子不能诞下皇嗣,皇上又能在栖凤殿驻留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后宫女子的保障永远就是子嗣,没有子嗣,宠爱变得飘忽不定,也许今日是帝王眼前最珍惜的妃嫔,也许来朝就变成北宫废弃的一名惨妇。
李世民脸色骤然剧变:“你还在认为朕只是为了皇嗣才宠幸你?”
升平直直望着他:“不是吗?”如果他不是为了她腹中的皇嗣,为何口口声声反复提醒她皇嗣如何珍贵?又为何又在皇嗣堕胎后不曾入内探望心怀丧子之痛的她?”
李世民愤怒的脸立即扭曲起来,狠狠咬牙切齿:“若是朕为了子嗣,朕可以宠幸后宫任何女人,而不单单是你!”
升平轻轻的笑了。他终于说出了心中隐藏的万般纠结。他以为施舍给她的宠幸,她就该笑着感激这个天大的恩惠。皇帝与妃嫔,用得着什么专情真意?不过是施舍与怜悯罢了。
但升平要的不止这么多,她更想要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一句我愿护你一生。
从前那句倾尽天下还是帝王才会许给妃嫔的承诺。
我以性命护你一生才是痴缠男女之间的郑重情话。
升平只求一生有所安虞依靠,一生再不用颠沛惊吓,他是帝王,她甘愿为妃嫔,他是农夫,她甘愿为庶人,却不愿听一句,“朕已尽力。”
呵,身为九五之尊的他必然不明白,为何她贪恋自己明明得不到的东西,而鄙夷他给予的万般宠爱。更不会明白她为何明知帝王是他,他便是帝王,却仍执意求一句只属于他的允诺。
眼前身穿帝王龙袍的李世民,只是勃然大怒为何自己的嫔妃不听圣训,居然胆敢反驳九五之尊的颜面,永远不会知道,她心中真正渴求的是什么。
若是,他们不是帝王与妃嫔该有多好。永远不用屈低她的尊严,永远不必挑衅他的威仪。静静等待岁月慢慢度过,等待相守到老。
升平无力的喘息着,感觉自己身下正在不断涌出鲜血,流血带走身体所有温热,她已经再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只能微笑的闭拢双眼。
李世民发觉升平的虚软无力,俯□握住她的手掌,声音悲恸低哑:“朕已经给阿鸾所有了,为何换你一次真心开怀这么难?”
升平嘴角上扬,仍是不语。他总是在承诺,却从未兑现过,让她如何开怀? 
李世民慢慢抚摸升平的眉头、双睫,一点点顺着脸颊至下颌,最后停在她的双唇,轻轻触碰,狠狠的吻住她:“即使这次孩子没有保住,朕依然不会放弃,朕永远都不会放弃!”
升平心头一凉,连嘴角的笑容也凝结收敛。
说到底,她仍需要为他诞育子嗣。这是他留下所有宠爱的唯一理由。
  
①韦氏,名珪。出身京兆韦氏,是唐代最重要的十大家族之一。曾祖父韦孝宽式北周太傅,尚书右仆射。祖父韦总北周骠骑大将军。父亲韦圆成隋开府仪同三司、陈沈二州刺史。叔父韦匡伯隋朝尚衣奉御。三叔韦圆照,娶隋朝丰宁公主为妻。韦氏乃长房长女,身份高贵,幼年嫁给户部尚书李子雄儿子李珉为妻,李珉随父起兵谋反被杀,韦氏待罪入宫被李世民纳为夫人。唐高宗时期又以纪国太妃身份陪同高宗武后前往泰山封禅。
②杨吉儿,隋炀帝之女。但并非正妃所生,自身经历也与坊间传闻不同。她一生落寞,并不受李世民宠爱,所幸生育一子李恪,晋封淑妃,晚年早卒。
③阴氏,其父阴世师,隋朝骠骑将军,左翊卫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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