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推开众人,直直撞向殿内旁侧的鎏金大柱,面上带了义无反顾的决然。
“嘭”的一声,鲜血瞬间便以一种诡魅的颜色,在整个殿内炸开,晕染了那支原本光洁的柱子。
我呆呆望着这一切,脑中一片空白,殿内已是有妃子被吓得惊声尖叫,我缓缓闭眼,嘴角扬起一抹凄然的笑意,皇后这最后一招真可谓煞费苦心,这一回,只怕我是真的永远也说不清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惊魂(二)
更新时间2012113 9:00:29 字数:3216
自那天起,一晃便是半月过去,华穆苑便恍若与世隔绝了一般,唯有庭前的花开花落,告诉我日子又过去了多久,内务府的供求一如既往的被克扣了下来,我丝毫不在意,此时并不是深冬,便是供给被克扣,我的日子到底也不算十分难过。
然而此时宫里接连发生几件大事,传言亦是慢慢多了起来,多得封闭如我,亦是听到了些许。
六王爷前些日子没了,皇上几乎悲痛欲绝,亲自前往六王府痛哭数次。
多昭仪的尸身被运送回了摩诃,如此一来,公主死去的消息,很快便是传到遍摩诃,她是摩诃君主最喜欢的小女儿,摩诃君王自是大怒,当场便杀了我朝来使。
再怒亦是不斩来使,摩诃王如此行为,实在是扇了刘弘一个大耳光,然而刘弘虽是有些不满,却仍是没有动怒,反倒是再三发信过去表示歉意,随后又送了许多奇珍异宝去摩诃,以平息摩诃王的怒气。
半个月后,摩诃王派了信使来回信,只说若是刘弘肯将犯事的人交出来,此事便可算完,否则便要两国兵戎相见,宁愿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为多也公主出了这口不平恶气。
此前两国虽然订立过盟约,但此番若是摩诃真要攻打我朝,于情于礼,却是并无半点不妥。
夕阳的余辉洒满了大半个院子,苑中的榴花开的灿若红霞,似是能勾魂摄魄一般,我呆呆的望着远处天际的斜阳,面上是满满的木然,刘弘素来不喜我,此番一定会交出我,以一个废弃的妃子,换来边境的安宁,如此划算的买卖,他身为英明的帝王,何乐不为?
更何况,如今胡氏一族亦是有些蠢蠢欲动,若是刘弘不能安抚好摩诃,若是让他们二者联合起来,事情只怕会更加棘手。
不过就是一死,我有些怜悯自己,却是并不惧怕,反倒是如烟和从夏,二人整日眼睛皆是红肿不堪,却又怕惹了我的伤心,不敢在我面前流泪,只得强忍着,甚是可怜。
我平静了心绪,静待自己最后的命运,半个月过去,刘弘的旨意却是迟迟未下来,仿佛先前的那些传言只是宫人们胡乱嚼的舌根。
我有些惑然,莫非刘弘此番真的愿意放过我么?
京都的夏日,晴光洌滟,用罢午膳我便只觉得困,我卧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忽闻耳边有人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勉强睁眼,却见着如烟跪于殿前,她低低垂首,双肩剧烈抖动,豆大的泪珠噼啪的坠于砖面,转眼便是晕起一团水渍。
我初次见她这般模样,方才的睡意猛然惊醒,满目愕然:“如烟?”
她缓缓抬首,双眼已是肿的如胡桃一般,颤声道:“娘娘,三王爷,方才已是请兵出战了。”
她的语气竭力维持平淡,我的身子却仍是剧烈的抖了一下,只觉得有凉意从心底蔓出,强自镇定的道:“这笑话倒是好生可笑,不过日后可不许再提。”
她紧紧握住手心的那块绢子,笑的凄楚:“方才赵娘娘派了人偷偷来传,只说皇上在朝堂上讨论此事,询问群臣关于此事的解决办法,满朝武将无一人愿意出征,大家也都一致认为,不应因此事和摩诃伤了和气,皇上似乎有意将娘娘送去摩诃,三王爷,便是站出来自请出征了。”
我只觉心中一阵阵森寒,便连声音,亦是颤抖着:“皇上竟然准了么?皇上不会最忌讳亲王带兵的么?怎会轻易允许?”
如烟眼中盈满了泪:“具体奴婢亦是不知,不过已是下了命令,今夜便是要出征了。”
如烟的话恰如最锋利的利剑,一点一点,剜下我身上的皮肉,叫我痛不欲生,我勉强张口,确是除了嘶哑的“嗬嗬”声外发不出任何声音,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染湿了衣襟前的苏绣芙蓉图。
刘景,你为何要如此?
你隐忍多年,如今便是不要命了么?
我在这宫中几年,早已是罪孽深重,如今正好可以赎罪,你又何苦为我去犯险?
玉葱般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泛出点点血痕,我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如烟上前替我拭泪,那眼泪像是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我紧紧握住面前之人的手,哑声道:“如烟,我哪里值得他如此舍命来护?”
如烟紧紧抱住我,泣不成声:“娘娘,事情已是这般,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了,我俯于她的怀里,几乎是嚎啕大哭,刘景,我欠你的那般的多,多的我这辈子再也还不清了,如今你我却连一声谢谢,都不能亲口对你说。
意识逝去的最后瞬间,我依稀像是听到了那人曾经的誓言,宁愿灰飞烟灭,也要护你平安无忧。
耳畔响起从夏尖声呼唤:“娘娘……”
我缓缓闭眼,嘴角终于扬起凄然的一抹笑,刘景,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一诺,此生,已是无憾了。
刘景率领大军出征,一走便是三个月,据说,那场战役打的异常惨烈,还好,他安然无恙。
刘弘没有放我出去,我依旧被困在那华穆苑内,日子平淡无奇的过了下去,我想,刘弘此次大概是永远都不会放我出去了。
四周静的如一团死水,如今唯一的恩赐便是外殿的小宫婢偶尔可以出去几回,如此总算能替我传递些许消息。
宫内宫外,我不肯放过任何关于他的信息,那宫婢虽然所知也是不多,所说之言虚虚实实,我却也能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他的情况。
如此一来,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从未想过,当我在华穆苑与世隔绝的时候,宫内,正发生着如何的滔天巨变。
再见静晗已是三月后了,她来的时候正值皓月当空,我痴痴的望着桌上的红烛,桌上的烛光不住的跳跃,滴滴烛泪淌满了铜制的镂花烛台,却仍是照不亮我心里那块晦暗的角落。
忽而便是听到有人唤:“环卿……”
我猛地抬眼,初始还不敢相信是静晗,自打那日来,我与她便一直未曾相见,如今再见,却恍如隔世。
红珠在旁愕然道:“贵嫔娘娘怎的来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眼中一酸:“姐姐……”
她忙上前拉住我,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几月不见,已是消瘦了这么多。”
我竭力忍住眼中的泪,勉强笑道:“姐姐怎的来了,若是叫人察觉又如何是好?”
她上前于我身边坐下,勉强笑道:“我自是有办法的。”
我含笑抹泪道:“妹妹如今心里也是欢喜,不过如今是待罪之身,若是连累了姐姐……”
她深深看我一眼:“环卿,我也是知道这其中利害,可是今日之事,若是我不亲自前来,只怕你日后定是会要怪我了。”
我见她神色不复以往,却是异常的焦急与忧虑,只怕此事确实事关重大,不禁脱口而出道:“姐姐请说。”
她深深看我一眼,深沉道:“上个月月初,胡氏一族叛乱,刚起苗头便被皇上生生镇压下去,不光如此,皇上还趁机在朝堂上将诸多胡氏余党一举抓获。”
我满心惑然:“姐姐所说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紧紧抿唇,半响方咬牙道:“就在抓获余党的前一晚,你的爹爹自裁于家中,认罪状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因为助胡为虐,愧对朝堂皇上,故而选择自裁。”
自裁?
我怔怔的望着她,头脑中登时便是一片空白,静晗素来便不会开这样的玩笑,她如今既是说了出口,那此事定然是无法挽回,可是我的爹爹,如何会是胡氏一族的叛党?
静晗深深望着我,亦是满脸痛楚,我竭力忍住眼中的酸涩之意,握住她的手颤声道:“那些,皇上竟然全部相信了么?”
她紧紧握住我战栗的手心,一字一句道:“初始我也不敢相信,可是你爹爹的认罪状上,所有事物皆是写的清清白白,更何况,有些内部机密之事,若非不是这次谋反的核心人物,定是不会知晓的。”
我竭力镇定住心神,勉强道:“那我娘呢?苏氏呢?我爹若是自裁谢罪,皇上是不是会从轻处置?”
静晗紧紧咬唇,半响方道:“不光是你爹,便连你娘,亦是随着苏大人而去了,不过你的弟弟妹妹们,待到皇上派人前往,早已是不知去向。”
静晗的话如同一声声惊雷在耳边响起,几乎是夺人心魄,我面上满是潮湿的冷意,却仍是紧紧捂住唇,不敢发出半声呜咽,我的家人,我的爹娘,不过数日,如今都是没了么?
静晗怜悯的看着我,抿紧唇不发一语,含双掀了帘子进来,轻声道:“娘娘,天色不早该走了,若是叫人发现,可是了不得了。”
她抬头看看月色,只转过来对着我道:“我这便走了,事情既已是如此,你还需自己珍重,毕竟来日方长,好生保重才是真的。”
我竭力忍住眼中的泪,轻声道:“姐姐快去吧,若是叫人拿了把柄,止不住又要多生什么事端了。”
她用力颔首,而后便是深深看我一眼,扶着含双的手自行去了。
如烟上前握住我的手,眼眶亦是红红的,“娘娘……”
我转向她,涩然一笑:“如烟,你听到了么?我从此便是没有爹娘了。”
她紧紧抿唇,毅然道:“奴婢会一直陪在娘娘身边。”
我转过身,木然望向桌上快燃尽的灯烛,泪顺着脸庞滚滚而下,这世间上,连最后疼我的人,也是离我而去了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惊魂(三)
更新时间2012113 18:00:19 字数:2358
我常常想,若是我这辈子都出不去这华穆苑,那我这每日的盼头,又是什么?
爹娘都没了,家也没了,我不过是世间最孤苦的游魂,既然如此,我还活在这世间作甚?
可是,我竟然没有起过寻死的念头,我想,我的这条命是刘景换回来的,我必须要好好的为他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我不能让他的牺牲,变得没有丝毫价值。
皇后来的时候我正拿了低头那上好的剪子剪着刘弘往日赏赐的那些华服锦衣,见了它们,我的心便如剜肉一般的疼,如果我当初没有进宫,是不是我的爹娘便不会死,是不是刘景也不必远走边疆,我原本便是不详之人阿。
殿外有着脚步声走近,我并未抬首便已见着一抹明黄凤纹,身侧有人厉声斥道:“大胆贱人,见了皇后娘娘怎的还不行礼?”
面前之人轻笑道:“碧落你怎的这样说?苏贵嫔常年在这冷宫呆着,只怕是早已忘了规矩,本宫宽大为怀,却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我冷冷抬首,扫了面前之人一眼,语带漠然:“我这里是罪地,不知皇后娘娘此番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皇后缓步上前,脸上浮起一抹虚假的笑意:“多日不见,便想着来看看妹妹,顺便,亦是有几则消息想要告诉妹妹。”
她以素手掩唇,凉凉道:“不过,妹妹消息一向灵通,如今声音既然已是嘶哑成了这个样子,想必早已是知道了,暗中必已是哭过无数回了的吧。”
我再也不看她,只专心剪着手中的布帛,冷然道:“若是为了我爹之事,皇后便可以回去了,嫔妾早已是知道了。”
见着我这般平心静气,面前之人满眼轻蔑:“你先前还想跟着本宫作对,实在是天大的笑话,本宫想让你生,你便是能活下去,本宫想让你死,你便活不过五更天。”
冰凉的鎏金嵌祖母绿护甲缓缓划过我的面庞,她得意一笑:“本宫永远不会被废黜,而你,会在这华穆苑呆到老死,如今想来,蚍蜉撼树,实属可笑。”
我被迫抬头,直直望向她,轻蔑一笑:“皇后娘娘,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您这般歹毒,只怕好日子也不会长了。”
我如此无礼,她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却没有丝毫怒意:“贵嫔娘娘入了这里,嘴还是一样的厉害,不过本宫的好日子再不长,也是会比贵嫔娘娘活得久。”
我紧紧抿唇,漠然不语。
她深深看我一眼,似笑非笑:“可怜苏大人一生清白,到老了却要自毁名声,不过,这世间既然有如此的痴情之人,实在叫人瞧着动容不已。”
我猛地望向她,额上冷汗涔涔:“什么意思?”
她缓缓走近我,冷冷一笑:“事到如今本宫也不怕告诉你,那次谋逆,苏大人原本便是事端之外的人,真正的同谋者,却是另有其人,我不过是随手做了个牵线人,让苏大人和她见了一面,苏大人便自愿为她担负起所有罪责了……”
她眼中满是恶毒的笑意:“不过,前些日子,太后娘娘也已是缠绵于病榻,只怕亦是不久于人世,好一对痴情人,如今闹得劳燕分飞,实在是可惜。”
手一滞,锋利的剪刀直直插入手心,鲜血顿时如注般涌出,我呆呆望着这一切,浑然不觉疼痛,所有的事情真相竟然是这般,我的爹爹竟然是为了那人而死,他居然肯为了她,让好端端的苏家支离破碎。
我心中一阵阵发寒,直直冷到了骨子里,直让人毛骨悚然,勉强张嘴,却发现自己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垂首直直望向地下斑斑的青砖,我不能怒,我不能有半点情绪,她要激我发怒,她想置我于死地,若是我此时对她有稍稍的不利,只怕明日,她就有借口向刘弘请命杀了我。
素色白玉护甲深深扎进手心的肉里,我紧紧咬唇,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她前面。
她对我的表现颇为满意,冷笑道:“本宫的消息已是说完了,罢了罢了,既然如今事态已是这般,还请贵嫔多多节哀,本宫便是再好心,也陪不了你,你独自留在这华穆苑自生自灭吧。”
她摇摇的离去,得意的笑声如蛊毒一般,直直扎进我的心里,我颓然坐在榻上,双唇微微哆嗦,腥甜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便如一把沉重的冰刃,生生压在我的心头,叫我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幔,将整个宫廷罩的严严实实,漏不出丝毫星光,许是心中万般晦暗,我竟是觉得,华穆苑的夜,较起往常,仿佛是更黑了些。
此时已是夜深,灯盏上的烛火已是燃到了尽头,我不敢睡,怕梦见我爹,怕梦见我娘,怕梦见刘景,那么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