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情况紧急,我不欲多言,低低应声,而后便缓步入殿。
房内的空气中蔓延着一种极为颓靡的药香,浓腻异常,闻之使人欲呕,榻上之人额上满是虚汗,昔日清俊的面庞如今如纸般蜡黄,连带着呼吸声亦是极为粗重浑浊,一下一下,似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低低叹息一声,若雁并没有夸大病情,如此看来,刘起只怕确实是熬不过今夜了。
许是察觉到有人进来,眼前之人微微睁眼,却在见到我的瞬间猛地瞪大:“素素,是你来了么?”
我见他如此模样,知道他应该是烧的有些神志不清,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心酸,事到如今他仍然能认出她的相貌,可见二人当初确实是情深意重。
“王爷,是我。”
他痴痴的望着我,怔怔道:“素素,你先前一直不肯来我梦中看我,如今来了,你是原谅了我么?”
我并不能明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些话的含义,只能直直的望向他,一言不发,他见我如此,忽而挣扎着起身,眼中是彻骨的悔意:“素素,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和孩子,可是你不要怪我,你不要不理我,这些年来,我每日都在想你,不是我不为你报仇,可是毕竟血浓于水阿,便真是她害了你和孩子,我又怎么下的了手。”
他的眼中满是痛楚和自责,豆大的泪珠从消瘦的脸颊滚落。
血浓于水?
我的心里陡然一惊,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难道是那人害了那个安素素么?
他眼中泛起点点泪意:“素素,都怪我当年太爱你,却没想到如此才会给你带来灾祸,曼华她担心我会向你提起那些事,故而才会对你下手,可是,她到底是我唯一的姐姐,我如何能下的了手。”
他紧紧咬唇,几乎泣不成声:“素素,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我满目怔然,没有想到他们的过去,回忆竟然是这样的鲜血淋漓,安素素死了,带着他的孩子,仅仅因为他的宠爱,于他,只怕会是生命中最为惨烈的回忆,她死了,刘起的心,只怕从此便也是千疮百孔。
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当时果真是太天真,以为他和若雁可能修成正果,可是却从未了解过他的过去,这样的一个他,又怎么会爱上若雁?
面前之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中是满满的愧疚与惶然,“素素……”
我轻声叹一声,以手抚上他的手背,温声道:“当时之事,我并未怪你,一切都是劫数,我躲不过,难道便要怨你么?”
他凄然一笑,哑声道:“素素,你当时说要和我永生永世不相见,如今真肯原谅我了么?”
我勉强一笑,以手覆上他滚烫的面颊,“王爷,我从未怪过你,你我有过那么多回忆,我又如何舍得因为这些小事怪你。”
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只紧紧握了我的手,颤声道:“素素,我如今总算能放心,你放心,我很快便是能下去找你了,你等着我,你等着我。”
他的眼中满满的皆是急切,我心中一涩,“好,我会等你。”
从六王府出来已是寅时,天际微微泛出淡红色的晕光,应是快要亮了,若雁送我出门,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细细叮嘱道:“凡事还是想开些,如今王爷已是那样,你还需多做打算,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她眼圈儿已是通红,轻声道:“这些事臣妾自是知道,娘娘此番回宫,也需万事小心。”
我见她神情已是万般凄然,心中此时定是万般难受,只得低低应了声,而后便自行去了。
第一百四十章 惊魂(一)
更新时间2012112 18:01:04 字数:3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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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并无什么异样,便连守门的侍卫,亦是很轻易便是放了行,待到宫车在华穆苑门前停住,如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连着抚上胸口,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我点一点她的额头,轻声一笑:“哪里便是那么多事,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此时刚刚清晨,整个华穆苑内一片静寂无声,一如我离开时的模样,从夏急急忙的上前来为我们开了殿门,见着来人是我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娘娘可算回来了,奴婢心里都担心死了。”
我见她如此,皱眉道:“发生了何事?”
她摇头,神色间有隐隐的担忧之色:“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奴婢在苑子里又见着了那黑影,娘娘又不在,奴婢怕是哪宫派来监视的内监,出去一看却又没了人,故而有些担心,娘娘此番回来了,应该也是没事了。”
我和如烟相视一顾,眼中皆是迷惑,前几次还可说是看错,如今从夏已是看到过几次,可见确有实事,他回回徘徊于华穆苑附近,所为何事?
头顶古铜镂金的灯盏上燃着的烛已是燃到了底,我躺在床上静静的望着床顶上雕刻的芙蓉檀浮雕,辗转反侧脑中却是异常清醒,方才刘起的面色犹在眼前,那般真真切切的思念,倒叫人好生动容。
我轻声的叹息一声,只是不知,那素素到底是何种性情,能够叫他思念至此,又是不知,当年为何刘弘要无故降罪于那女子,白白拆散了一对好鸳鸯,我浅浅蹙眉,心中闪过丝丝异样,不过,此事真是刘弘所为么?
小云子奔跑的脚步在这样的清晨显得格外急促,一如他此时极为慌乱的神色,我并未睁眼,口中懒懒道:“何事?”
他早已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目惶然:“娘娘,宫里的多昭仪,昨夜溺水于永湖,没了。”
我猛地睁眼,惊出一身冷汗:“你说什么?”
这么多天,这是我第一次踏足这座宫殿,殿内的摆设一如既往,此时虽是初夏,墙角的一株秋海棠兀自灼灼盛开,却是显得孤傲逼人,一如此时殿内如寒冬般肃杀的气氛。
侧立的宫女替我打起一旁的九龙合欢珠帘,只见刘弘端坐上榻,满目冷峻,一言不发,便连眉心,也是紧紧蹙成了川字,在场妃嫔皆是如木泥人一般,呆呆坐着,满目惶然,无人敢多言一句。
我见此景稍稍皱眉,诸人皆是心知肚明,多也是摩诃公主,她若是没了,这事不光涉及到了宫内,更是涉及到整个朝堂外交,若是处理不好,摩诃势必要对我朝开战,届时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只是不知,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何会突然溺水。
我在旁侧坐下,殿前之人亦是未抬眼看我,倒是皇后,颇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口中随意道:“贵嫔来的这般晚,可是昨夜未能安睡么?”
我浅浅行礼,温声答道:“劳烦皇后相问,不过是前些日子身子虚,故而方才走的稍稍慢了些。”
刘弘的目光淡淡的瞥过来,随后却又移向一旁,皇后关切道:“既然如此,妹妹还需好生保养了。”
话刚落音,殿外有宫人上前,只对着皇后附耳低语了几句,皇后方才温和的面色随着宫人的汇报愈发变得冷然,她转向我,方才关切的眼里此时满是寒意:“苏贵嫔,你昨夜去了何处?”
我心中一惊,不知她为何会突发此问,只得忙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温声道:“回娘娘,嫔妾一直在自身殿内休息。”
皇后嘴角扬起一抹漠然的笑意:“当真?”
我心中一紧,却仍是硬着头皮道:“是。”
刘弘原本以手扶额,此时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皇后,事情还并未查清,休得胡乱揣测。”
皇后瞥我一眼,满眼冷然之色:“皇上,方才有人来报,多妹妹的殿内,有些东西,倒是好生奇怪。”
刘弘的神色漠然而刚毅:“何处奇怪?你且说来听听。”
她转向我,冷然一笑:“若是方才贵嫔说的是真的,昨夜一直在自己殿内,那本宫在那多昭仪桌上找到的这个,又算什么?”
她对着身侧那嬷嬷,冷冷道:“你将在多昭仪殿内发现的那些东西拿给贵嫔看看。”
那嬷嬷答了声“是。”
而后便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呈了上来。
我满心疑惑,却也只得上前拿起那纸团,缓缓打开,娟秀的字迹立即跃然纸上:“多谢环卿妹妹细心开导,本宫实在感激不尽,承蒙相邀,本宫亦是愿意于今晚与妹妹于永湖边畅聊,还望……”
纸上的字并未写完,显然是一张废弃的纸团,皇后见我变了脸色,不屑的“哼”一声,冷笑道:“这是方才宫婢在多昭仪殿内的文案上找到的,经过比对,这些字确实是多昭仪本人的笔迹,本宫此番想着,多昭仪不会是闲来无事,自己写个纸条闹着玩儿吧?”
她嘴角浮起一丝恶毒的笑意:“还是,昨夜真的有人,请了那多昭仪前往永湖?事情到底如何,还望贵嫔娘娘给皇上个说法。”
刘弘的目光冷冷的投过来,便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几乎要将我凌迟。
我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他不信我,他永远都不会信我,鎏金镶玉护甲在广袖下攒的紧紧,我竭力忍住自己内心的酸楚,面上云淡风轻一笑:“仅凭一张纸条,难道娘娘便是能断定罪人么?更何况,这世上字迹相似者亦有,若是有人故意模仿,也未尝不可。”
静晗淡淡一笑,似有似无道:“是的了,我同苏妹妹的字,倒是也有七八分相似的,说不定,写这字的人,同多昭仪字体也是相近,如此也未尝不可。”
皇后冷冷瞥她一眼,语气森然:“多谢赵娘娘提醒,不过天网恢恢,那人既是犯下此番,本宫自是还有证人。”
她转向刘弘,坦然道:“皇上,多昭仪的侍女沛心是跟随她从摩诃来的,定是一心一意追随于她,不会受宫里的人收买,事到如今,她的证词才是最可靠的。”
刘弘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只向着殿外冷冷道:“宣那人进来。”
一名宫婢随着领路的嬷嬷进来,她显然已是哭过,眼肿的像个核桃一般,待行至殿中,方匆匆行一礼:“奴婢参见娘娘,参见皇上。”
皇后眯眼,道:“你将同本宫说的那些话,好好在这大殿上说说。”
她冷冷瞥我一眼,语带深意道:“不用怕,皇上在这里,任何魑魅皆是不敢作祟的。”
那沛心神色间本还有一丝犹豫,闻言似是下定决心,只恭敬行了一大礼,木然道:“那夜下了雨,我家娘娘说跟人有约,奴婢见雨天路滑,本来是想跟着,她却说不准我们随之前往,否则便是会坏了兴致,奴婢实在拗不过娘娘,只得让她独自出门,又见快到天明了仍是未回,奴婢们只得四处去寻,谁知到了那永湖边上,便见着……”
她涨红了眼眶,未能说下去。
皇后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那沛心的目光对了我遥遥的望过来,不过一眼便又收了回去:“便是这殿内所坐着的苏贵嫔娘娘。”
皇后扬眉:“你可确定?”
她点点头:“她白日同我家娘娘说话的时候,奴婢正巧从殿内出来,故而才能听见她与我家娘娘说的那些话。”
皇后嘴角扬起一抹恶毒的笑意:“她说什么?”
那沛心满目凄然:“她邀请我家娘娘去华穆苑秉烛夜聊,我家娘娘开始有些迟疑,后来却像是兴致很好,于是便写了条子让我送去华穆苑。”
她忽而便是跪下,尖声道:“皇上,我家娘娘本为摩诃王最受宠爱的公主,如今竟然身死歹人之人,还望皇上彻查此事,替我家娘娘做主啊。”
皇后身旁的李美人猛然发声,恍然大悟般:“是的了,那日我从多昭仪殿前走过,也见着了苏贵嫔同那多昭仪说了半响话儿,莫不是便说的这些?”
皇后转向刘弘,嘴角带着一抹彻骨的快意:“皇上,事到如今,事情已是尽数明朗了。”
四周瞬间便是静了下来,诸人的目光将我团团围住,那里面,有冷眼旁观,有幸灾乐祸,却没有丝毫怜悯与同情,我的呼吸忽然像是被层层布帛裹住,几乎快要窒息。
皇后的眼光猛地转向我,连带着她头上的赤金步摇亦是随之摇晃不已,她的嘴角噙着最冷漠的得意,厉声道:“贱人,你犯下如此大罪,事到如今还不给本宫跪下。”
我恍若未闻,却仍是对着殿前那人直直跪下:“皇上,臣妾没有害多昭仪。”
刘弘冷冷的看着我,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我直直望向他:“多昭仪乃是摩诃公主,她若是出事,便是涉及两国邦交,事态的严重性臣妾定然是知道,便是再愚昧无知,臣妾又岂会拿着此等大事来犯险?”
额头触地,冰凉的青色砖石冷意深深,我浑然不顾,一下一下,重重叩首,冷风吹过,额上是凉凉的一片,应该是叩出了血吧,我想,我如今已是这般的可怜,尊严皆是跌到了地上,刘弘,你还是不肯信我么?
殿前之人侧过首,声音有点压抑:“环卿,朕只问你一句,你昨晚去了哪里?”
我思绪一滞,险些将昨夜之事一一说出,话到嘴边却又终于咽下。
不行,我不能将那些说出,否则,不光是我,便连若雁,便真的会是万劫不复。
思量及此,我猛地抬首,毅然道:“臣妾在自己宫里,寸步未出。”
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刘弘只是那样冷冷的看着我,似是从来便不曾认识我,眼中是蚀骨的怒意,“来人,将苏贵嫔拉下去,禁足华穆苑听候发落。”
他的态度转变太快,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明明是该哭着祈求开恩的,嘴角却又像是在苦笑:“皇上,你仍旧不信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漠然,扬手道:“带下去。”
身后有侍卫脚步靠近,对着我拱手,语带肃然:“贵嫔娘娘,这边请。”
我直直望向殿前之人,眼中是满满的讥讽之意,一开始便是应该知道的,这么多回,他哪里信过我,他从来便不会信我。
我深深大拜,哑声道:“谢皇上隆恩。”
膝盖跪的有些发麻,竟有一时不稳,如烟急急忙上前扶住我,眼中似有盈盈泪光闪动,我漠然看她一眼,“哭什么?本宫这不是好好的么。”
她不敢多言,竭力忍住口中的呜咽之声,扶着我向外走,待走到那沛心身边,我漠然望她一眼,开口道:“你从小便是跟着你家娘娘么?”
她抬头看我一眼,不闪不避:“是。”
我冷笑一声:“你家娘娘待你好么?”
她道:“自是亲如一家。”
我摇摇头,语带森然:“那你如今还让害她的人逍遥法外,若是日后下了黄泉,你要如何跟你家娘娘交代?”
她冷冷望向我,眼角带着雪亮的恨意:“娘娘说错了,我这样做,正是在为我家娘娘申诉冤屈。”
她猛地推开众人,直直撞向殿内旁侧的鎏金大柱,面上带了义无反顾的决然。
“嘭”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