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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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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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的郊外,松木小木屋中,原木的门闩,圆木的小桌,还有,桌边的男子微笑着看正在玩耍的小女孩儿,眼中的溺爱像蜜汁般涌出来。他们的生活,那么甜美而无望。很久以前,他们便知道总有一天会分离。于是,这种幸福的生活便好像从生命中克扣出来的一样,他们愈加过得急迫不安起来。
临行前的那一天,桃夭溜进了宸垣哥哥的小木屋。她那五岁女童蒙昧却清晰的爱恋让她在绝望中找出生机。她静静地拿出在义父房中偷出的万年红,在男子清癯的背脊上面细细地描画出精致的五瓣莲萼,就像她额头上面的那朵一样。
义父送她上船的时候,以为她会有什么不安或着难过,结果没有。女孩子的眼睛里面有着美好的微笑,灿如玫瑰。
义父惊异的眼神她现在还记得,如今捧着这残缺的身体,她仍然微笑。她最后还是赢了,她看见了他最后呼唤的名字。那是她,经历了与和浦肉体相连的多年岁月,他居然最后还是想起了她。那曾经蒙昧而又清晰可见的爱恋,他们的童年。
和浦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桃夭,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渐渐地破碎了。
她看见她那身着白色鹤氅的恪哥哥飘然而下,像一朵白云一般翩然飘落下来。
她微微地张开双手,满怀期待地向着他走来的方向期望着。她并不是太悲伤辩机的死亡,只是为着恪哥哥的安慰,她的眼中竟然涌出了泪来。
然而,她却看见,看见恪哥哥并没有向他走来。他在远处向她淡淡地张望,然后,转身,转身伸手轻抚着桃夭的双肩,拥她入怀。
原来,到了最后,恪哥哥选择的还是桃夭,不是她。
她曾经的努力,曾经的所有爱恋。从前错误的,她最后弄明白了。以为可以不再错误,但是现实不能容忍她这么做。因为,她看见了恪哥哥的心思。在这样一个血淋淋的地方,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男人,而她最爱的哥哥,此时拥他人入怀。
到了最后,她输得那么彻底。没有恪哥哥,没有辩机,没有房遗直,甚至没有遗爱。遗爱,她最后想起的是遗爱。那个曾经用怎样绝望而爱恋的眼神看着她的俊朗男子,他的黑色长发,他洁白的绸衣,还有他吹出第一个萧音的时候,嘴角微微挑起时的微笑。
到了最后,她想念遗爱,想念那个被她抛弃的男子。也许他的怀抱才是她最后的归宿吧。
在那样一个奇异的秋天,菜市口被鲜血染红的那块土地经历了多天的雨水冲刷,仍然隐隐有着淡淡的胭脂红。而更让人无法忘怀的是,那一天他们看见了一个女子驾着骏马在雨中疯跑,她的丰隆的发髻像一条黑蛇般散开,缠绕在她白色的长袍上,触目惊心。
有眼尖的人认出她就是那个可怜的公主,她的脸上有着无比纤细的眉目,充盈着贵族的气息。她的魅力高贵让人不敢逼视,因为她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和浦公主。但是有细心的人却在暗暗地纳罕,那曾经成为民间传奇的眉间红萼,却消失殆尽,怎么也看不见了。
桃夭与李恪看着和浦策马,在蓦然而下的暴雨之中汹涌泪流。
桃夭低头看着辩机那张青白的脸,伸手抚摸他舒展的眉眼,说道:“原来她真的爱过你呢。”
李恪忽然感到了寒冷,他裹紧了那袭洁白的鹤氅,从高处看着桃夭纤细的身体。狂风吹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湮灭在风雨之中:“也许,她不是为了这个原因,然而她还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这是一匹千里挑一的骏马,从御中出来,一直圈养在房府之中,从来没有受人驱驰。这次的策马奔腾,于这匹马来说,的确是个好机会。
马匹上的和浦没有办法感觉到她的坐骑有多么高兴,此时此刻,她只想赶快回去,回到房府,回到遗爱的身边。
(5)
房府门口,房遗爱没有撑雨伞,任雨水冲刷他洁白的长袍却不自知。身边的姬妾看着他那高贵的绸缎外袍的下摆在泥水中变了颜色,慢慢地渲染出奇怪的图案。她们看着那些图案,忽然觉得那好像是一个悲伤的男人的脸,与房遗爱的脸隐隐相像。
忽然,三人的眼前溅起了一片水幕。灿烂的水珠落下的时候,眩目的光芒灼伤了人的眼睛。房遗爱眯着眼睛,只看见一匹艳丽的红马冲过来,冲过来,冲破宇宙洪荒。
在三人的眼中,和浦好像是从马上飞下来的。她的白色长袍在红鬃的照耀之下,仿佛罩上了一层光辉。她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悲伤与痛苦,然而却怎么也无法掩饰她脸上的高贵神情。
两个女子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好像是一个天仙,她们第一次为自己姣好的容貌自惭形秽。她们的青楼身份,曾经以为可以被美貌遮盖,原来不可以。
和浦径直朝遗爱走过来,男子脸上平静而肃穆,或者是麻木。
渐渐走近,和浦以为遗爱会奔过来拥她入怀,让她在他的怀中抛撒积压良久的眼泪。
可是,他没有,没有。遗爱站在远处,看着她,不动声色。
合浦慢慢地走近遗爱,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说道:“遗爱,我很难过。”
房遗爱微笑道:“然而我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难道你不认为他死了,我应该很高兴吗?”
身边的两个姬妾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抬头看着两个人脸上的奇怪表情。终于不敢问,只是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开了。她们的心中却有着无比的伤感,房遗爱,那个美好的男子,她们再也无法拥有。
和浦惊愕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甜美微笑,一瞬间愣了神,继而也笑出了声。遗爱恨着辩机,那么就是说,他还爱着她,还是,无望地爱着她。
和浦走近了遗爱,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腻声说道:“遗爱,我很需要你。”
房遗爱恍如未闻,双眼平视着前方,不说话,连眼角都没有向和浦扫上一眼。
过了良久,直到和浦渐渐地觉得凉意入骨,房遗爱终于说话了。他托起和浦的下巴,嘴角边荡漾着一丝笑容,低声说道:“是吗,你终于想起了我。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很高兴呢,夫人?”
合浦愣愣地看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这么多年以来,遗爱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表现出这样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从前遗爱给予她的深刻印象,就是呆呆地跪在床角一副不知所措的窝囊样子,以及,在获得她赏赐的姬妾的时候脸上迫不及待的神情。
然而现在,她所看见的遗爱脸上洋溢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高贵与肃穆,就像她曾经在宫中看见的她的兄弟们一样。遗爱的神情让她没有办法对她像从前一样做出居高临下的态度,现在,她只能匍匐在遗爱的脚下,渴求着他的怜悯。
如果,如果他还爱着她,他一定会忘记从前的生活,回到她的身边。
如果,但是如果,当他的心在这些年里已经被其他人占据,即使只有一点点,合浦也已经知道那里容不下她来了。
合浦抬头深深地望进遗爱的眼睛,他的眼睛仿佛是两枚黯淡无光的石子,在阴沉的乌云之下放出幽光。他的眼睛里面装得下的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似是而非,合浦已经不想知道到底那人影是不是她了。她已经不想知道了,她输了,输给了自己。从前的任性妄为,让她今天终于输掉了唯一的港湾。
看着合浦转身而去的背影蹒跚,房遗爱心中酸痛不已。事到如今,他再也没有办法隐藏自己的感情。他还爱着她,就像第一次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看见的微醺俏脸。
然而,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给他自己机会。合浦,他清楚地知道,她这一次的回头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合浦知道遗爱在身后看她,她感觉得到他的眼神,苍凉而无奈。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回头了,遗爱,比她聪明得多。
没有了遗爱,她还可以有其他的人做慰藉,不是吗?
在这繁华的盛世,她是盛世的主人。青年俊彦,风流才子,多不胜数,她是他们的主人,不是吗?
她是大唐盛世最华美的魏紫,在阳光之下向所有人展现她的风姿绰约。他们都会看得到,都会的。他们会全部拜倒在她的脚下,任她挑选。
如此美好的事情,她没有理由不做。如此,美好,的事情。
所有人,父皇,恪哥哥,辩机,遗直,遗爱,他们都会看着她,看着她。
合浦缓缓地走回房府,回到她的内院,那里才是她的小天地。那里可以埋葬着她所有的爱恋,也可以带给她虚幻的快乐。
远处,桃夭站在李恪的身边,两个人的袍角上都沾满了血迹,在白色的底子上面渲染出血肉桃花,触目惊心。
看着合浦离开遗爱,缓缓地向远处走过去,桃夭心中明白,遗爱做出了让他自己痛苦的抉择。她不愿意遗爱再次错过,于是便想上去劝说。
李恪却拉住了她,眼睛里面泛着微光,淡淡地说道:“他们都已经放弃了,也许这样对他们才好。”
桃夭愣愣地看着李恪说道:“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想法?”
李恪伸手抚摸她微乱的鬓发,说道:“因为这是宫廷中常常会发生的事情,我们都一样住在宫廷中很久,我们都应该知道。”
桃夭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他。宫中的生活,很久没有经过的事情了。宫中的生活让面前这个曾经英姿勃发的英俊皇子鬓边染了霜花,而她,也是霜花,命运如同霜花。
手中紧紧握着一条染了鲜血的青布残条,桃夭微笑,眼前闪现出辩机的脸,濒死微笑的脸。如果在最后的时候他是因为想起了她而微笑,那么,在以后的岁月中,她是否应该为了他对她永远的爱而微笑地生活呢?
李恪低头看她的手指握紧了布条渐渐变得青白,喟然长叹,凝神看远处房遗爱高瘦的身体,淡淡地说道:“那么遗爱该怎么办?他是唯一的受害者。”
遗爱,那曾经在幽深冬夜温暖她双手的男子,曾经为了她未知的命运而埋首哭泣的男子。那一夜,那一夜,桃夭看见了遗爱的眼泪在洁白的莲花中绽放光芒。
桃夭向房遗爱走过去,脚步零落,她的心中忐忑,不知道,她该怎么跟他说。
房遗爱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阴郁的阳光之下变得阴暗模糊,纠纠缠缠,直至天涯。
忽然有另一个影子缓缓移过来,与地上的那个影子并列站着,不言不语。
过了很久,桃夭说道:“遗爱,你不用难过。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话说出口,桃夭却已感到说错了话,她会在遗爱的身边,真的吗?手中布条一紧,低劣的布料刺痛了她的手心,直至心胸。
房遗爱回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蕴藏着一丝红晕,可是转瞬即逝,变得更加苍白起来。
他本来有些暗沉的眼睛忽然之间变得刺亮起来,嘴角边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微笑。他猛然伸出手一把握住桃夭的手腕,用力向外翻去,手中青色布条从指缝间泻露天机。
桃夭的手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她猛然抬头看向房遗爱,只见他的脸上绷出坚硬的线条,像一尊冷酷的雕像,眼中再无暖意。
原来遗爱什么都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像他这样一个长年呆在自己的小天地之中,与美妾相伴的人原来什么都知道。
房遗爱见桃夭一脸惊讶,鼻腔中哼了一声,从袍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掷给了桃夭。
桃夭看着那样东西,薄薄的一本书,还有一封信,封皮上面是义父熟悉的笔迹。
义父的猝死带给桃夭的似乎是惊异更多一点,对于悲伤这种情绪,像她这样身为棋子的女子是没有办法拥有如此奢侈的东西。
对于义父这个棋局的操纵者来说,他的死亡,本来就是身为棋子的桃夭的解脱。虽然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良久,虽然这个男人曾经那样深刻地爱着她的母亲。然而她还是为他的死亡欢笑,为了断绝她的情爱之念,他造就了一个辩机,造就了他的死亡。
义父在信中坦诚了一切,关于他在桃夭离开之后所做的事情,他看见了桃夭在辩机背上印下的莲花。那样鲜红,直至骨肉。他看着他们,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与纤儿初次见面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她五岁,而他,十岁。
对于年少时候的义父来说,才情卓越,玉树临风,又拥有着美貌的女子,一切顺利。除了偶尔涌上心头的亡国之恨,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挡他的风花雪月。其实他并不是太在意自己的亡国,但是由于他的身份,王孙。别人叫着他,他便背上了枷锁,他以为自己爱着自己的亡国,即使从未相见,甚至梦中也没有。
到底是什么促成了他对于通天文书的强烈占有欲呢,也许真的还是纤儿。她的亡国,他见过,由于内里有她的血泪,便更加刻骨铭心。
偶尔的机缘,他得到了通天文书,看见了所有人的前尘往事,与结局。却唯独没有自己的,他只是个小人物,空空拥有了王孙的名号。
男人的生命之中,无名,无权,亦失去了挚爱,便愈加灰暗了起来。自己得不到的幸福,别人得到了,便是欠了他。
李家的兄弟们,他妒嫉,却扳不倒。白莲与红莲,他也嫉妒,却不忍下手,因为爱过。
最后,积了一肚子的怨气,只能向身边的孩子发泄。他的义女与义子,虽小,却出奇得水乳交融。令他想起建成与白莲,或者世民与红莲。
他喜欢在桃花林中醉倒,常常会在迷醉之中看见面前有个女子走近,额头上一朵水莲花。那是他幼小的义女,眉宇间却像煞了那两人,却同样不属于他。
涌起送桃夭进宫的念头的时候,他想,她生来就是要为她的母亲报仇的。这样小的女孩子,去那样残酷的深宫,并非出于他的本意,是命运。他抱紧了那本通天文书,如今,只有它来掩饰他的罪。
桃夭走的那天,他看见了身边少年眼中的泪,心中有淋漓的快感,仿佛舔噬了带血的刀头。
少年的衣襟不经意地敞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朵很耀眼的红花,生生镶嵌在那清癯的背脊上,再见面时的唯一凭证。他们还想再见,还想。
他很容易地想到了自己的朋友,玄奘师傅,与他仿佛的清俊男子,却不生情念,身在佛门。
那少年走进寺院的时候,玄奘抬头看他,他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玄奘微微摇头,佛门弟子看不惯俗世人的心机。
捱了很多年,以为桃夭与辩机不会再相见,心中方始放下块石头,谁料到,峰回路转,两人牵扯不断,最终相认,即使阴阳相隔,心中一条线牵扯不断。
他知道桃夭与辩机最终恨他,然而又有什么关系。人死如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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