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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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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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淡淡的风吹过来,吹皱一池春水,水纹荡漾中,桃夭恍如隔世。她看见池水中倒映宸垣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黑发覆肩。她心中大荡,手指紧紧抓住织锦裙摆,鹅黄的厚锦在她的手中皱成一团。忽然听见旁边和浦的声音:“恪哥哥,你怎么来了?看,桃夭的画儿好看吗?”桃夭闻声才回过神来,她碎步向前,半跪施礼:“见过吴王殿下。”低垂的眼扫过两双厚底黑色朝靴,还有一个人呢,吴王带来的人。
和浦兴高采烈地拿着画向李恪献宝,一张小脸兴奋得绯红。李恪拿过画来,看着画中枝叶葳蕤,游鱼栩栩如生,不由得啧啧赞叹,回身向旁边那人说道:“遗直,你看,这画不错吧。”这时候,和浦才发现恪哥哥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她自幼生长在一个礼教开化的宫廷之中,并不囿于礼教大防,当下毫不避讳地走过去,问道:“恪哥哥,他是谁呀?”一边问,一双明媚大眼已经看向了半垂着头的白衣男子。
在那厢,李恪盯着手中的那张画啧啧赞叹,一边看着一边就将眼光溜到了身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桃夭身上。他看着桃夭粉脸上明媚的眼睛里光芒收敛,嘴唇上毫无血色,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李恪脸上浮现出一点调侃的笑容,走到了桃夭的面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桃夭抬起头对上李恪的脸,那双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戏谑地看着她脸上的惊讶表情。桃夭连忙抽出自己的手,低下头不敢看李恪的眼睛,她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要蹦出来一样。李恪看见桃夭那副羞涩的表情,哈哈大笑,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合浦和白衣男子房遗直。
和浦听李恪介绍说方遗直是当朝元老房玄龄的长子,她对于什么当朝元老可不感兴趣,不耐烦地听完李恪的介绍,就转身站在白衣男子身边,好奇地看着他低头拱手而立。合浦忽然呵呵一笑,在房遗直身边转了个圈,凑到他的脸旁边问道:“喂,你怎么啦,怎么看见本公主也不抬头啊?是不是本公主长得不漂亮,你不愿意看见我啊?”房遗直与吴王李恪自幼交好,早就从他的口中听说了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听到和浦这样说,连忙拱手说道:“下臣不敢,公主天姿国色,世人皆知,我怎么敢对公主的花容月貌有不敬之意呢?”和浦见房遗直脸上涌动红潮,觉得十分好笑,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厉声说道:“那你还不抬头?”房遗直缓缓得抬起头来,对上和浦的脸,看见了和浦脸上流露出惊异的神色,随即,和浦低下头去,伸手抓住了桃夭的袖子,脸上红霞满布。
桃夭刚刚被李恪的戏弄弄得手足无措,心中六神无主,哪里管得上和浦和房遗直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只是低着头用手帕掩着自己羞得通红的脸颊。直到和浦走过来牵住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却惊讶得看见平时大大咧咧的和浦公主脸上涌动着与自己一样的红潮。她有一点奇怪地看着和浦的眼睛里满是幸福的光彩,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不胜之喜的事,于是就抬起头来,带点怀疑地看向了合浦。和浦不好意思地看着桃夭怀疑的眼神,低声说道:“桃夭,我想我是喜欢上这个人了。”桃夭闻言大吃一惊,虽然说平时和浦的大胆是出了名的,但是这种事情却是让桃夭始料未及。她看着和浦的脸,对房遗直好奇了起来。她抬头向房遗直看过去,看见李恪白衣飘飘,身边的男子卓然而立。
只不过是微风吹落桃花数瓣的时间,桃夭已是觉得恍如隔世。当她抬头看向房遗直的那一瞬间,她穿越万水千山前尘往事,眼睛里看见的是那时十里春风扬州城,莲水村,松木小屋里宸垣哥哥回眸灿烂笑容。她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房遗直,全然没有注意到面前李恪怀疑的脸色。房遗直感觉到面前有两道灼热入骨的目光将他的身体整个剖开,一件件地检看他的五脏六腑。他缓缓得抬起头来,向那两道目光的来源看过去,在艳丽如朝阳的和浦公主身边楚楚站立一个鹅黄宫装的女子,她一张白皙柔美的脸乍看起来与和浦公主仿佛是姐妹一般,但是当房遗直看向女子的一双眼睛的时候,他竟然同时感到寒冷与灼热。房遗直白衣覆盖下的身躯竟然有微微的战栗,他的手指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入肉,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深深依恋和莫名的决绝,忽然感到心中深深震动。在这样一个春风化雨的时刻,在这样美好如仙境的御花园中,这个儒雅男子被面前的美丽女子吸引了。他转头看向李恪手里拿着的那张画,那栩栩如生的画面与面前女子美丽的面庞一样让他倾心。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骚动,他们在这样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春日午后,忽然之间明白了他们自己的心事。
李恪在远处看着桃夭秀丽的侧脸,乌黑的发丝低垂在她的额前,掩盖住她那道刻骨的印记。李恪在她第一次进宫时就在远处见过她,碎花小袄底下掩盖娇小的身躯,偶尔一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人身上打了个转,清清洌洌的,像水缸子里养着两枚小黑石子。李恪当时还是十来岁的孩子,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女孩儿在娇蛮的妹妹和浦面前,还是那样的高傲,好像对面站着的是并不是大唐高贵的公主,而只是和她同龄的一个普通小女孩儿。李恪在远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走了,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在将来会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离不开她的。后来,在太子寝宫,他的手掌在桃夭干燥的衣襟上渐渐濡染上她的温度与香味,他们在称心与承乾欲望燃烧的瞬间看见了自己心中隐隐燃烧的火焰,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这样荒淫的太子宫里忽然之间明白了未知的隐秘。以后的十数年间,他们在宫中相见的机会很多,每一次的见面都是惊喜与惶惑交织,他们的年轻时光在这样冷清的深宫之中没有任何其他的消遣,只有彼此的情爱纠缠。李恪在成年之后像其他的皇子一样有了自己的妻妾侍女,她们美丽而妖娆,但是她们从来没有给过李恪异样的感觉,她们柔软的肉体在水般流动的丝绸被褥间潮湿而芳香,但是李恪在刹那间忽然觉得这些女人让他觉得疲惫不堪,他的手指渴望的是那样如阳光下干草般的燥热,就好像十年前太子寝宫窗户下女子的衣襟。他不是不想将这个女子收入府中的,但是他明白这样一来,所有的美好幻想都只是过眼云烟,两个人面对面相向的晚上枯燥无味。然而,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他不禁希望马上将这个女子执入手中,永永远远,因为他在从来都对绚烂女色毫不关注的房遗直眼中看见了让他害怕的留连。
房遗直,朝中重臣房玄龄长子,玉树临风,文采风流,当年他作为伴读与他们这些皇子同在御书房中学习。不论气度,文采,他都不输于任何一个皇子。李恪与他从小交好,情同兄弟,无话不谈。自然,当他们成年之后,无可避免地谈及女子。两个风度翩翩的贵胄公子在宫中自然是能够得到美貌宫娥的青睐的,但是他们两个人对这些庸脂俗粉不屑一顾。她们不是看上他们两个人显赫的家世就是为他们美好的皮相所倾倒,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互相了解,她们的美色在这两个高贵男子的眼中一钱不值。曾经有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个人临风对饮,醉眼迷离时,李恪向房遗直吐露心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吴王府中静静回响,鼓荡着房遗直的耳膜。他从这个看似潇洒的吴王口中得知了他的无数梦想,那些梦想大胆而荒诞,只可供像他们这样的知己良朋在酒醉之后呢喃,登不上台面。房遗直在吴王口中常常听见和浦公主的名字,他在迷离的夜空中幻想吴王口中人比花娇的公主,她热烈的美貌与爆烈的性子让他心中充盈着渴望,他像其他情窦初开的男子一样崇拜着大唐美丽而高贵的公主合浦。可是,就在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那个传说中美丽的女孩子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想象中的光彩。当然,公主很美丽,甚至超过了吴王的描述,但是她的美貌背后没有任何让他心动的东西,她与那些宫娥根本也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言之无物。他垂下头躲避公主灼人的目光,眼角垂落,却感受到另外一种灼烧他身体的火焰,那火焰中还隐隐藏着寒冷的冰霜,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纠缠在一起,无比得妖艳,让他心旌动摇。他半侧着脸躲避这摄人的目光,与此同时,却有强烈的渴望探一探目光的来源。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与一个女子胶着,开始他以为他看见的仍然是那个异样娇羞的公主,同样的粉面朱唇,同样的发如垂丝,同样的弱柳扶风,但是,在定睛看时,女子的那双眼睛里有他想要找寻的东西,半边是火焰,半边是冰峰。女子也在看着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目光穿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看向另外一个虚空中的人。房遗直的心在刹那间竟然有点嫉妒,他的手指紧紧握拳,在背后荡起凌厉的风暴。身边李恪拿着那个叫桃夭的女子画的画,枝叶葳蕤,锦鲤活泼,可是房遗直竟然一眼看中其中的苍凉寂寞,与他一般的苍凉寂寞。于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春日午后,房遗直那颗在严酷家教中变得渐渐冷静的心灵忽而躁动,他的眼睛越过礼教重重,径直探向对面僵立着的宫婢桃夭,无遮无掩。
无人的绛萼宫深处,和浦在月光之下铺开她半湿的长发,她穿着黑色的大氅,乍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微风拂过,掀起大氅的一角,衣里子里绚烂夺目地纷纷缀着各色斑斓的羽毛,簇拥她柔嫩的颈子。空气里有百花濯发清露的芬芳,和浦在这样带点清冷的春日夜晚忽然感到浑身燥热。她的手指在无人窥见的衣底慢慢地抚弄着自己的肌肤,豆蔻年华的贵介女子,肤如凝脂,只是无边的寂寞。和浦抬头看着朦胧的夜色,天穹之中的闪亮星光点点焚烧她的眼睛,决绝痛楚之中她看见那个白衣男子的眼睛,深青色的瞳仁,转睫之间,温暖如朝阳。房遗直,她听见自己心里有百花盛开的声音,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她仰头感受到自己的头发在脚踵间缠绕的潮湿,一丝丝如慵懒的黑蛇般滑腻而冷清。和浦公主的心在这一刻完完全全成为了她不需要的东西,她不需要了,她要把它完完全全地送给一个人,房遗直。她知道,他一定会要她的心,她热情而美丽,身为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一份礼物,大唐公主的心。
幽深宽大的木桶之中水半温,香四溢。桃夭散发靠在木桶坚硬芳香的桶壁上,任由浴汤慢慢变得寒冷,渐渐灼伤她麻木的手脚。今天在御花园中,李恪的手在她的手心里缓缓滑过,激荡一道酥麻的战栗。她低头不敢看李恪的眼睛,她害怕在两人相对的那一瞬间,她会真正地明白自己的感情,十年前,那在太子宫无边欲望中焦灼的纯真。她从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世,于是很清楚地知道李恪与她之间流着相似的血液,他们的执著逃不过颠倒的人伦。桃夭随手掬起胸前一捧艳红的桃花瓣,点点晶莹的水滴在上面点缀蓬勃的生气,就像她与和浦的年纪。在宫中已有十数年,她的每一步都是严格地按照义父的安排,在和浦身边成为她的心腹,以图大计。宫中的生活是漫长而无味的,她在这样繁华的宫廷之中感到冷清,于是格外地想念宸垣哥哥灿如晨星的眼睛,直到吴王李恪的到来,才慢慢地将宸垣的影子从她的脑海中越变越淡,直至淡而无味,好像在一张贡纸上的水印,也许,马上就会干了。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李恪与宸垣在她的心目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或许她只是一直朦朦胧胧地觉得他们两个人都与她血肉相连。不管她先遇到谁,不管在他们两个人的心中到底谁更喜爱她一点,她都不在乎,她都以为她不在乎。她的生命轨迹中,现在谁在她的身边,她的眼睛就会多停留在谁身上一点。桃夭想着,嘴角流露出无奈笑容,手指在水中缓缓荡漾,沿着身体的窈窕曲线蜿蜒而下。 
在今天以前,她其实一直都不明白自己的心。龙池欢愉的春风在他们四人之间勾连成线,交错地谁也分不清,可是他们还是在执著地丝丝缕缕析分,妄图分清楚在这个时刻,他们究竟在想着谁?桃夭在看见房遗直的那一刹那,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龙池水底的倒影原来并不是自己的想象,那是房遗直的脸,一张与宸垣哥哥相似得可怕的脸,在龙池的深处孤独地宣泄他的爱恋。那一刻,桃夭看见自己的脸在龙池波光粼粼之中苍白无力,李恪的映像在这个时候完全成为了虚幻的镜里花,水中月。经历了十数年可耻的遗忘之后,桃夭终于看见了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刺目的朱砂红,十年了,还是那样清晰。原来,在她五岁那年,她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双臂环抱着的身躯原来在心里掩藏得那么深刻,以至于遗忘了十年,十年之中,李恪和她,只是深宫中彼此慰籍的代替。李恪,原来只是代替。
窗外传来和浦发上的清香,点燃绛萼宫的冷清。共同生活了十数年,桃夭自然明白和浦的心事,和浦爱上了房遗直,爱上了,就一定要得到他。桃夭舀起一勺水从自己的头顶浇下,她的刘海纠结,覆盖不住满怀心事的额,她伸手抚上额头的黑印,在大水滂沱而下之时灿烂地笑了:义父,你的计划就要实现了。这一次,和浦会输得彻底,而李世民,也会输得彻底。
月光如水银泄地,渐渐覆盖绛萼宫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在窗外窥探她们的脸,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此的相似,志在必得的笑容在刹那间焚烧整座宫殿,烈焰滚滚,摧毁困住她们十数年的牢笼。
贞观十五年,静谧的唐宫之中静静地涌起一股暗流,风起云涌地制造着在以后的岁月中令皇室中人蒙羞的丑闻。多年以后,长安城西街的灰暗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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