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长松当即一口酒就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了,如一块没有煮烂的牛肉那么坚硬。这当然是他想不到的,按身份证上的年龄他还可以干上一年。刚刚听了那么多好听的话,他还满以为这次领导同志来,是要让他再进一小步呢!因为这一年多来主持了丁县的全面工作,他的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在于长松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他就下了。大家都知道,于长松是一个性格直爽甚至有点暴躁的人,要是他知道要提前退下来,提出点什么难缠的要求来,组织上就被动了,也不知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这一招确实让有战斗经验的于长松防不胜防。
于长松东倒西歪回家去蒙头就睡。只有郭如玉看得出来,他这不是真喝醉了酒。送他的同志把郭如玉拉到一边,希望郭如玉能做一点安抚工作,他特别强调了:于长松当年结婚时是瞒了几岁的,这事组织上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当作话说。照这么算,他在几年前就该退下来了,所以这次上面的安排也算得是正常退休。
一听这话,郭如玉的眼泪马上就溢出来了:这个死鬼,结婚那年,他说他只比我大得七岁呢,他骗了我!
还说这话干什么,都几十年了,不就是大你个十来岁么,算个什么,我们县里这些年回来的台湾老兵,哪个讨的老婆不是小三四十岁的?这么一比,老于他还吃亏了哩。如今叫岳父岳母都已经过时了,凡是有本事的,就叫岳哥岳弟,岳姐岳妹。
郭如玉还在气头上:早晓得他那么老,我就不会跟他,那年我还不满二十岁哩,人生有几个二十岁?
过去的事莫说多了,我只问你,他叫你爸妈是叫的岳父岳母,还是叫的岳哥岳姐?
郭如玉经不住逗,破涕为笑:你的意思是我还占了便宜?
你想想那些台湾老兵就明白了。这样吧,于县长醒了,你做一点工作,他也是个老领导了,文革前就当过县长,劳苦功高,了丁县人民都不会忘记他。你没出过国吧?
出过。
到过哪里?
出过比沙国,我们了丁县过去叫做比沙国。
咳,到底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幽默还蛮到位的。这样吧,你想去哪个国家看看?
要请我们出国玩啊?
有这个想法。
我想去泰国看人妖,都说男的比女的长得好看,我就不信。
这样吧,组织上就派你陪于县长去新马泰看看。他辛辛苦苦革命几十年,还没有出过一次国,组织上是欠了他的。
那就多谢了。
就这样,于长松在风平浪静中退下来了。在这个关键时刻,把他那瞒了年纪的陈年烂事搬出来,这一招也是够阴毒的,还把郭如玉也搬出来吵事,就如是打蛇一样打在于长松的七寸上了,那昔日的豪气便要短去几分。
不日新任县委书记兼代县长到任了,于长松倒也算得上个爽快人,在欢迎酒宴上和年轻的新领导来了个很新派的拥抱,这个动作还成为县新闻联播的特写镜头。他能够走出这一步,上面和下面的同志们就都放下心来了。于长松在了丁县经营得太久,全县的部、办、委、局和各乡镇负责人无一不是在他的影响下提拔起来的,加上他还挂着一块“战斗英雄”的招牌,这样的招牌是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县长们都不具备的,就凭这,市里的年轻领导都要让三分,倘若他真是要出起难题来,任何一位继任者都会吃不消的。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2)
对于提前退的事,于长松本人很快就想通了,但郭如玉心里还是耿耿于怀,她跑到流星巷35号找到何了凡发了一通怨气:要怪就怪你那张乌鸦嘴,说他到此止步,你看,不是看着看着就要当一阵子书记的,被你那乌鸦嘴给说没了。
了凡道:你这就叫做“屙屎不出怪马桶没摆正”。
如玉:你当初怎么就不能说点好的?
了凡:是好说不歹,要歹说不好呵。
如玉:有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要是又给说好了呢?
了凡无奈,晓得这种事讲不清,只好作检讨:我当时怕是喝酒喝多了些,那背时话真是不该说。我要是说政委能当个省长就好了。
如玉:当省长倒是没有那个本事。
了凡:你不是要我说好点么,要是全县人民都这么说,他不就当上了?
如玉:那也说得太没边了嘛。
了凡:我看你哟,做人要知足呵,你总算是当了十几年县长太太了。你想想,十八里镇附近百十里,哪个女子有你这么好的福气?做乡长太太的都找不到几个,县长太太就一个,被你一个人就承包了十几年,全县的妇女都想不通哩。
郭如玉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郭如玉丢开这个话题,问道:你看看我家老于,一下子不工作了,会不会得什么病?好多领导一退下来便得怪病。
何了凡说:怎么就不说点好听的?你刚才还怨我说少了好话。
郭如玉说:你才说的,是好说不歹,要歹说不好,我不是请你看看么。好吧,就不说这个不吉利的话了,你给看看,老余有多高的寿命,我如今才晓得他比我大了十二岁,要是他走得太早,我一个人怎么过呵。
老何道:又说不好听的了。告诉你呵,不是我不看,我从的师不同,师傅没有教我看寿命,我就不能自作聪明了。
郭如玉:你是不是看到老于一退,就疏远了?
老何道:我和政委的关系全县人民都晓得,你这话气不倒我。
郭如玉道:那就好。不过老于有什么要提醒他的,你可不能不提醒他。
老何说:他当年寻死路,我可是冒着危险走夜路到你家去提醒他的。
送走郭如玉后,何半音就表扬父亲:今天你这一番话讲得有水平。
老何道:正所谓条条蛇都咬人,干我们这一行也难呐,能看的,不一定是能说的。说了的,不一定是看到了的,难免有心口不一的时候。
半音说:看来你百年之后,我是不能吃这碗饭了。
老何:这话怎么讲?
半音:我看过政委了,看上去他和新领导又握手又拥抱,那精神好是装的,他的寿数只怕也只有几年了。
老何忙制止:嘘,莫乱讲。
半音:我是一根直肠子,看到了什么便稳不住要说什么。
老何:要改哦,一定要改。
半音:你也讲了千百遍了,可我就是改不了,一不留神就会溜出来。
老何:祸从口出呵,我真是讲了千百遍了。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硬是改不过来,出路只有一条,那你就跟我学做篾匠吧,不然要是我死了,你就真的不能吃这碗饭了。
半音:这个苦,我是肯定吃不了的。
老何:那就改毛病。
这时外面有人喊何半音接电话。半音把头伸到门外应了一声,便回屋里赶紧收拾衣服和头发。一会出来便容光焕发,俨然一个准备去北京开会的年轻干部。
老何说:多带点钱在身上呵。何半音不说什么,像没听到一样。
老何见儿子高高兴兴出门去“接电话”,心里就高兴,巴不得儿子天天这样精神很好地出去“接电话”。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3)
老何明白,儿子十有八九不是去接电话。因为最近一个时期不再是巷口上的老胡和他老婆月大嫂来叫儿子接电话,而是他们的女儿蝴蝶。
老胡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嫁了个好丈夫,在外面干得很好,对家里的贡献很大,总是让老胡率先在流星巷享受电话、电视、手机之类的时尚。在流星巷人还不晓得什么叫做“保险”的时候,大闺女就替老胡夫妇买下了终身养老保险,还在新城区买下了一套房子叫他们搬过去享福,不让他们再开店做小买卖了。皆因老胡实在不愿离开住惯了的老邻土居,才让店子继续开着。别的不说,只要老何某天没有准时吆喝着去他店里喝那二两酒,他就会有失落感,就会坐立不安,便会跑到坡上去看他是否病了。所以凡老何要出去走几天是必要先告知老胡的,怕他找他。
老胡的小女儿混得就不怎么样,结婚八年后把婚离了,被原丈夫扫地出门,只带了点衣服回来。没有地方去了,只好跟着父母过日子。至于为什么会被扫地出门,流星巷人传说的版本有好几个,一个大家相对认可的版本说可能是蝴蝶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不然她和老胡家也不会接受扫地出门这个结果。
蝴蝶就住在新城区姐姐买给父母的房子里,每天坐四趟“蓬蓬车”到流星巷来吃饭。她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上午睡到十一点钟左右。下午到图书馆看书。晚上看电视。不打牌,不抽烟喝酒,不乱交友,人倒也没有学坏。她只是时运不济,家道不和,老胡夫妇也不好指责她。好在姐姐不缺钱,有能力把她养下来。姐姐也巴不得她不再嫁,好让她在家里陪伴着老父母。
在了丁县图书馆,每天下午下班时还在阅览室看书的也就只剩下何半音和蝴蝶了。每天傍晚时分,他们用AA制一起坐“蓬蓬车”回流星巷吃晚饭。来往多了,这孤男寡女在那不到一米宽的车厢里被粘到一起去,是不难理解的事。这事也许老胡夫妇没有看出来,但何了凡是看出来了的。他不是从儿子的脸相上看出来的,亲生骨血的相没法看,也不能看,就如一个医生不敢给直系亲属下猛药治病一样。老何是从蝴蝶的声音里听出来的,那声音不再是普通邻居的声音,而且蝴蝶来叫儿子接的电话没有真正接过一次,八成是成双成对被“蓬蓬车”拉到新城区的房子里亲热去了。
在儿子二十岁左右,老何着实为他的婚事费过一番脑筋,但那时候他们太苦,居无定所,说的几门亲事——还有一门亲事是县长太太郭如玉说的——都因这个问题而流产了。后来手头宽裕了些,而何半音又对男女之事没有了什么兴趣,这事就不了了之,成为了做父亲的最大的隐痛,在老何看来,一个正常的男子,怎么也应完成一个男子不可缺少的床笫之事,就如是山溪里的水,涨满了是要流的,就如春天的竹笋,是一定要破土而出的。老何看到儿子一天到晚守着自己,对招摇过市的姑娘视而不见,老何就着急了,儿子不会得了做不成男人的病吧?当老何看到蝴蝶让儿子变得光彩照人,儿子也男子气十足时,便放心了。尽管蝴蝶是结过婚的,老何一点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半音都这个年纪了,已经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但儿子和蝴蝶的关系让老何十分费解。有时候蝴蝶邀请何半音到她家随便吃一点,半音却坚辞不受。半音也从不请蝴蝶来家里坐,更没有破费请吃的意思。照说谈情说爱也总应该有些物质往来的,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使老何无法看懂儿子的内心想法。每次儿子兴冲冲地出去见蝴,老何总要交代多带点钱。老何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这个暗示了。儿子显然是听懂了的,但他就是不为女人花钱。
第四部分第二十六章条条蛇咬人(4)
老何后来才知道:这种没有经济往来的艳遇,用时髦的话说叫做“性伙伴”,是维持不久的。也罢,崽大爷难做,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性伙伴就性伙伴,只要儿子开心,能够实实在在做着男人就好。
老何还是每天去老胡那里喝二两酒。
因儿子与他们家闺女的关系,喝过酒后的老何再看老胡夫妇时,便有了一些类似亲家的亲近感。老何干的是“看”的职业,他比普通人更留神看周边的所有东西,自然也要看看老胡夫妇有不有他这般的心情,但怎么也看不出痕迹来。老胡还是那个老胡,而那个咋咋呼呼的月大嫂更是麻木。看来蝴蝶也无意向父母透露什么,她也心甘情愿做一个性伙伴……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老何是看不懂了。
不过恐怕老胡夫妇近来也没有心情来过问女儿的事情了,因为他们老两口的关系出了点问题。老何每天去喝酒,就觉得不正常了。都碰上他们吵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开始老何不以为意,后来听得多了,就觉得不正常了。
一日,老何忍不住对老汤说了自己的疑问。
老汤说:他们家是出了点问题,你是看相的,没有看出来啊?
老何说:隔行如隔山,你只懂得下面条,我们这一行你就不懂了呵,看什么,不看什么,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看深看浅,看多看少,都是有讲究的。人家两公婆斗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没有必要看了,这个也去看,就好比是用大炮去打蚊子。
老汤说:唉呀老何,看来你那一行,讲究不少,还蛮深奥的呀。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个篾匠,这可不是篾匠口诀。
老何说:篾匠活是粗,看相是细活,不可比。唉,说了你也不懂,说说吵架的事吧。
坏还是坏在钱上。以前老胡做点小买卖,让月大嫂管着钱,什么事也没有。后来老胡的大闺女赚了钱,觉得老爸辛苦一辈子,身上没有装过一分钱,可怜他,便瞒着月大嫂给老胡偷偷地寄了一份钱,可老胡有吃有穿,这钱用来干什么呢?据说他就花在七星巷一个寡妇身上了。
真有这么回事呵?
月大嫂说她抓着把柄了。
老胡认账了?
认了账就不会吵了。
还不是一笔糊涂账。
这人呢就是日子不能过好,过得好的人就爱搞这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老胡真有这样的事?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自从子女不在身边了,月大嫂三天两头往乡下的娘家跑,她的老娘还健在,家里姊妹又多,相处得也好,她一天到晚就牵挂着老娘和亲密无间的姊妹。恐怕身上有了些私房钱的老何,出事也就出在无人监管、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月大嫂吵丈夫还是有讲究的,女儿孙辈在场的时候她不吵,而且还保持以往一样夫唱妇随的良好形象。月大嫂让老何和邻居们公认的伟大之处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视自己的孩子作心头肉,她大半辈子以来没有骂过一句她的这些心头肉,更不会动一个手指头,摸一下都怕她们痛。就是蝴蝶离婚后再回来,她不但没有说过半句指责的话,还要加倍地对她好,生怕她受了委屈想不开。她不让老胡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让晚辈们晓得,倒不是怕老胡无脸见子孙,而是怕因父亲不争气而使她的心头肉们脸上无光、心里难受。
但月大嫂却要公开当着邻居们的面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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