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觉得鸿少爷是被人陷害的,你从没想过偷那机关布防图,是吗?”
独孤鸿并不接话,而是问道:“昨天晚上一直是魏首领在照顾我?”
“昨天晚上?是,不过……”魏明阳还想说什么。
独孤鸿制止了,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抬了抬手,便已累得气喘吁吁。他并不知道自己昏睡了整整三天,只感觉浑身酸软无力。
魏明阳上前扶他,独孤鸿礼貌地谢绝了。
软弱不是他应有的权力——这句话,早就被母亲用鞭子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
可笑的是,他居然痴心妄想到这种地步,生生把魏首领看成是父亲。好像……还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往他怀里钻,在他怀里颤抖,真是丢脸死了。
以为自己早学会了不在乎,没想到还是这么放不下,看不开。
魏明阳自然看不懂独孤鸿的心,见独孤鸿愣神,叹了口气才说道:“三日后,主上就要领军出征了,风雷死士会全体随同出战。可是鸿少爷你脚上的伤,溃烂太深,怕是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静养,不能完全好转,我们却得马不停蹄地赶路。”
“魏首领放心,我无碍,我能挺过去。”
魏明阳无言,这个被他们称作少爷的少年,这些日子以来受的这些罪,比起他们这些死士,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不知道他都是怎么挺过来的。
静默半晌,魏明阳不得不打破僵局,“这一次,霁少爷也要随军。”
“霁儿?他去做什么?”独孤鸿很是吃惊。
“霁少爷是此行的军医。”
作者有话要说:
☆、同舟共济
因为要随军出征,鸿儿和霁儿都不用去上善轩了。
这是独孤鸿回风府这么久以来,父子三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规规矩矩站立恭候,直到父亲坐下,拿起了筷子,兄弟俩这才在父亲的下首坐下,端起碗来。
风陵川怕霁儿因为心中难过,没有胃口,吃不好饭,给他夹了不少菜。
后来,他发现,这样做简直就是适得其反。
霁儿从小就是乖巧守礼,不让人操心的孩子。
三岁的时候,不再要人喂饭,也不要人哄着睡。
四岁的时候,自己端着那比他的脸还大的汤药碗,把那些大人都难以下咽的苦药汤喝得干干净净。苦了不说,甜了就笑。
从小到大,被病痛折磨得再难受,也从未在父母面前哭闹过。
很多事情,他都藏在心里,自己悄悄承受了。他不愿别人为他担心,更不会作践自己来让人心疼。
现在也是如此,每顿饭,他都认认真真地吃。“长者赐,莫敢辞”,只要是父亲夹的菜,霁儿都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碗接过去。哪怕是吃了之后,在外面翻江倒海地吐,也还是将推成小山一样的饭菜,吃得一粒不剩。
风陵川有些目瞪口呆。
吃过饭,风梓霁向父亲告了退。
走到院子里,忽然看到霏儿插在窗户上的那只小风车。
好像又听到了霏儿稚气的声音:爷爷告诉霏儿,风车转千转,爹爹就回来。
强压了好几日的悲痛,如决堤的江水般,奔涌而来。
他就那么呆站在那个风口,任眼泪长流。
然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到他不得不蹲下身来,用力捂住胸口。
风梓霁恨极了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轻信于人,不加防备?为什么要这么体弱多病,没能进上善轩去学习武艺,保护弟弟?学医不能救命,又学来干什么?
风陵川很是心疼,拿过一件斗篷想要去给霁儿披上。
独孤鸿一把拽住了斗篷,“拿这斗篷没用,霁儿心中有解不开的结。”
“为父知道,救人救心。”
“那您为什么不解释?”
风陵川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霁儿,不言不语。
独孤鸿,“因为您是高高在上的家长,不屑跟孩子解释什么,是吗?”
风陵川还是不讲话。
独孤鸿有些失落与尴尬,松开拽着斗篷的手,低声道:“鸿儿多言了。”
风陵川退后几步,颓然坐在了蒲团上。
独孤鸿躬身退出,走进院子里,拉起风梓霁就往外跑。
一路狂奔,顾不得自己溃烂的双脚又添伤痛。
风梓霁咳喘连连,肺都快要吐出来的感觉,不住将手往外拽,想要停下来歇息片刻。无耐,手被独孤鸿拽得死死地,只能跟在哥哥身后,脚不停步地向前奔走。
直到跑上了西郊树林边的一个小土坡,独孤鸿终于松开手来,两个人都是满头满身的大汗。
风梓霁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吸进肺里的空气,好像都是苦涩的,脸上一片病态的潮红,难受极了。
独孤鸿轻拍弟弟的背,许久之后,风梓霁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
“霁儿,别想太多,霏儿已经去了,你要振作起来,好好活着。”
风梓霁在哥哥面前,再无伪装,他将头埋在双臂之间,“我……没有办法振作,这几日,睁眼闭眼都看到霏儿在哭,听见他在叫爹爹。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站起来。”独孤鸿不等弟弟说完,忽然轻声喝道,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可抗拒的严厉。
风梓霁一愣,却不敢不从,满怀诧异地站立起来。
刚一站直,便被哥哥点了穴。
独孤鸿拔出腰间的匕首,开始按挖土。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挖出了两个大坑。
风梓霁不知道哥哥要做什么,又动不了,干站在一旁,却是腰也站酸了。
独孤鸿扔掉匕首走到风梓霁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风梓霁大惊失色,“哥,你这是干什么。”
独孤鸿挺直地跪在他面前,“独孤鸿对天发誓,愿做风梓霁的死士,此生不悔。主上,你看到那两个坑了吗?如果主上走不出霏少爷惨死的阴影,如果主上振作不起来,如果主上请求从军是一心求死,那么,不论何时,独孤鸿定会为主上殉葬。”
狂风刮过,吹起夏日里单薄的衣衫烈烈飞舞。心,碎了一地。
“你是我的哥哥,我不要你做我的死士,不要你为我殉葬。”风梓霁惨声惊呼,滚落眼眶的泪珠,瞬间被狂风吹散,声音也被吹得飘忽不定。
独孤鸿一动不动的跪着,并不答话。
时光一点点流逝,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风梓霁不住哀求,“哥哥,霁儿知道错了,霁儿再不敢有求死之心了,求哥哥快点起来,求哥哥解开我的穴道,哥哥,求你了……我不敢了,真地不敢了……”风梓霁哭得抽抽噎噎。
独孤鸿看着狂风中弟弟那单薄的、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站立起来,解了弟弟的穴道。
风梓霁身子一软,立刻跪在哥哥面前。
独孤鸿蹲下身来,扶住弟弟的肩,“风梓霁,你给我记住,一定要好好活着。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大风大浪,独孤鸿永远会挡在你的身前,为你保驾护航。做你的死士,独孤鸿心甘情愿!”
“哥哥……”风梓霁想要拒绝,独孤鸿立刻制止了。
“现在,我要以哥哥的身份,因你的消沉厌世,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把你腰间的玉带给我,去那块圆石上趴好。”
风梓霁有些懵,但他没有迟疑。取下玉带,按哥哥的要求,跪行至那块圆石上趴好。
独孤鸿用玉带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腿侧,风梓霁脸一红,还是撩起了后襟,将裤子褪至膝弯,俯身趴好。
第一记狠狠地抽落,臀上肿起一道红痕。
独孤鸿下手甚重,每一记,都抽得风梓霁颤抖不已。
十来记之后,臀上红肿了一片,风梓霁用手紧抓着圆石边沿,疼得眼泪直流,却只是咬紧牙关强忍,不让自己惨呼出声。
又挨了十多下,臀峰处肿胀的表皮被玉带划破,细小的血珠子争先恐后涌了出来。风梓霁吃痛不过,身子不听使唤地往下滑,似是想要躲开这无边的疼痛。
独孤鸿提起弟弟的身子,左手按住他的腰,又抽了十多二十记,直到风梓霁背上的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整个人趴在石头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才停下手来。
风梓霁大口大口地喘气。
独孤鸿扔掉玉带,走到弟弟身边跪了下来,轻轻将弟弟揽进怀中,“哭吧,有什么委屈都哭出来,哥哥的肩膀,永远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狂风渐止,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风梓霁忽然惊慌失措地睁开眼来: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将漫天飞雨一般的毒针,撒向画着他画像的丝绸上。
爱如山沉,恨无止境!原来这烽火乱世,才刚刚拉开帷幕……
☆、管教之道
大军起程之际,正值酷暑,身着重甲,燥热难挡。
此次出征的风家军,大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坚毅狠绝之辈,这点苦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魏明阳目注着前面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少年,知道他又在强撑。
连日奔波,再加上天气炎热,脚上的伤即便用了上好的伤药,依然难以好转。
忙策马上前,经过独孤鸿的身边,只见他双唇紧抿,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魏明阳忙劝他着装不要太过整齐,天气本来就热,再捂出一身汗来,浸泡着伤口,只会好得更慢。
独孤鸿回头远远望了父亲一眼,摇了摇头。
魏明阳知道他在乎什么,叹了口气,不再多话。
行军第八日,天上风云突变,大片乌云密密实实地压了过来。眼看就要下大雨了,而此刻,大军正在明溪大峡谷内蜿蜒崎岖的山道上穿行。
风陵川看了看天色,下令加紧行军速度。不顾连日的奔波劳累,亲自带队,策马扬鞭,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大军还未尽数穿出峡谷,暴雨已经噼里啪啦倾泻了下来。
风陵川掉转马头回望峡谷处,只看见山体上松动的山石,和着汇流成溪的雨水,滚滚落下。
虽然天公不作美,还好大军并无伤亡。
斥侯兵赶来回禀了前方的地形地势,说是据此四十里处,又是一处大峡谷,而这倾盆大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风陵川只得下令选了一块空地的高处,扎营休息。
军士们依令行事,各自忙碌。风陵川撑了一把油伞,冒着大雨,四处巡视。
细密的雨帘中,一个清瘦的少年,跟在那些扎营兵的身后,正忙得不亦乐乎。
“是霁少爷!”宋清平半眯着眼。
“嗯。”风陵川皱紧眉头看着那个浑身湿漉漉的身影。
“怎么元帅你从未教过霁少爷扎军营?”宋清平满怀疑惑,他看见风梓霁忙前忙后,却只能给那些扎营兵打打下手。
“本帅压根就没想让霁儿上战场。”风陵川一个头两个大。
“霁少爷做得很认真。”宋清平看了一会儿又道。
这就更令人头大了。霁儿学得专注,甚至顾不上去擦一把脸上不断流下的雨水,湿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风陵川心疼儿子,怕他淋病了,又舍不得打击他的积极性。
正自焦头烂额,便看到鸿儿扎好了一个帐篷,正准备去下一个需要扎帐篷的地方,忙叫了他过来,“鸿儿,你去告诉霁儿,只需要做自己的本份就行了,这些事情不用他操心。”
独孤鸿认认真真想了想,直接跪倒在雨地里,“禀元帅,您这若是军令,请直接让传令兵去传达给霁少爷。若是让属下去劝说……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属下自问能力有限,难以办到,请元帅责罚属下,另觅贤能。”
他不是没有劝过霁儿,怎耐霁儿这个犟脾气,他算是领教了。心甘情愿听你话的时候,怎么管教都行,犟起来的时候,口服心不服,嘴里答应了,你一转身,他照干不误,能把人给气死。
“你……”风陵川指着独孤鸿,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说得都是些什么屁话,不就是劝说两句吗?什么叫任重道远,“你这做哥哥的,自当尽职尽责管教好弟弟。”
“鸿儿愚钝,还请父亲不吝赐教,教教鸿儿这管教之道。” 霁儿只是坚持要学一些野外生存的必备之技,又没有做错事或干坏事,他没听劝,还能打他罚他不成?所以,“管教霁儿”这烫手的山芋最好是怎么接的,就怎么送回去。
风陵川一肚子火,整个风家军,整个风雷,敢顶撞他的,怕是只有独孤鸿一人。此时手里若能有块板子,真是恨不得打烂他的屁股,疼得他哭喊求饶。转念一想,自打独孤蓝带着鸿儿闯入他生活的那天起,基本上每次见面,鸿儿都对他恭恭敬敬,敬畏有加,可是一旦开口说话,却总是带着三分火药味。真搞不懂,独孤蓝一天到晚给这孩子喂的都是些什么!
现在,鸿儿把台面给他抬得这么高,不做点什么,怎能显出他家长的威严?
可是,他曾见识过霁儿的倔强,而且霏儿出事之后,他们父子之间,被划上了一道深深的伤痕,有了隔阂,不再那么亲近……若是强行下令,又实在不忍心。
思来想去,头大如麻。
片刻之后,风陵川手中的油伞忽然掉在地上,他一把捂住胸口,“本帅觉得胸口绞痛。”
没人扶他,站在一旁的宋清平和跪在地上的独孤鸿,都颇有些不屑地看着他,脸上表情分明是说:还以为大元帅能有什么高招来对付儿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装病不像,这脸可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风陵川手一挥:“叫军医风梓霁前来给本帅看病!”吩咐完这句,黑沉着脸,头也不回地往大帐的方向而去。
宋清平抚了抚额,忙跟了上去。
独孤鸿一愣,父亲没有叫起,他不敢起来,看这情况,他得在这人来人往,大雨如柱的军营内长跪了!
风梓霁抱着药箱赶到大帐的时候,整个人干干净净地。
放下药箱上前两步,半跪下来,为父亲把脉。
风陵川仔细打量着儿子:
来之前,特意换了干衣服,除了下衫被地上的雨水溅上了不少污泥,其他地方都理得整整齐齐。头发还很湿,便挽了发髻,用绸带束了起来。
风陵川生气,霁儿怕淋雨会让他担心,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来掩饰。头发是湿的就敢挽起来,不怕得风寒吗?霁儿这身体,如果得了风寒,比一般人更难冶。
风梓霁仔仔细细地把了脉,又看了风陵川的气色,眼神一片迷茫,“元帅,您的脉象正常,没有生病!”
风陵川本以为随意糊弄一下就过去了,按理说,他是父亲,在家里,父亲说的话就是圣旨,不管对与不对,儿女都必须听从。他说生病,那就是病了,儿子就得好生伺候着。
可是心思单纯,心无杂念的霁儿还是个较真的孩子,一语道破玄机。他的面子上很挂不住,怎耐霁儿偏偏还称呼他元帅。
“爹爹觉得胸口绞痛。”风陵川嘴硬了一句。
风梓霁又把了一次脉,再详细询问了一番,眼神一如既往地迷茫,“元帅,您并未生病。”
他都自称爹爹了,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