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冰雁淡笑,根本不在意一局棋的输赢,她在乎的是下棋的过程,在乎两人的相处。看着蝉儿招呼小厮们摆水缸,想起侯府西苑里种植的睡莲,再看眼下,不由得问:“能在这儿住多久呢?”
“难说。”卫锦之知道,要不了多久天下就要大变。
谢冰雁忽然神色黯然,欲言又止:“我的家在京城。”
卫锦之先时疑惑,随便明白过来。若是天下真变了,那谢家如何自处?谢家老爷在朝为官倒不要紧,关键是其兄谢荏华与皇上关系不同寻常,一旦开战……
谢冰雁很了解自己的哥哥,不论最后哪方得胜,她都无法面对。
人算不如天算,风云涌动,一场大战后天下平定,新朝建立。
她所担忧的局面并未出现,谢家与其他诸多大臣一样,投了新朝。这不稀奇,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萧文璿之举过于急躁,加之那些流言,使得其很不得人心,为天下苍生为自善其身,受降是明智之举。即便如此,别人倒罢了,她却吃惊于自己哥哥的归顺。
为此事,她特意写信询问,得知是谢老爷劝解的关系,这才稍稍松口气。
或许哥哥念着家人亲族,毕竟他若一味反抗,弄不好是要灭族的。
从京城回来,侯府的匾已换了:沄王府。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管家领着合府下人恭迎,却令她恍然如梦。
望着眼前的府邸,分明只是换了个匾,却令她有截然不同的感受,觉得这儿真是自己的家了,她和卫锦之的家。未来突然变得明亮,她更加憧憬,眼神里也多了绚丽的神采。
“你想住在哪一处?”卫锦之蓦地问她。
谢冰雁闻言有些发怔。
紧接着卫锦之淡笑道:“若不嫌弃,不如仍住在西苑吧,我是住惯了。”
“嗯。”谢冰雁点头,心口一松。原以为他要将她单独挪出去,若那样……
府内早已收拾妥当了,他们一回来,又要宴请族人亲友。谢冰雁如今是当家主母,自然不得清闲,每日里吩咐管事们,忙里忙外。有时候卫锦之会静静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出神,当初紫翎在侯府时也是这样,何其相似啊。
这一天,宴罢,他独自一人走到园中,不知不觉又到了蔷薇圃。
踏上小桥,过往记忆纷沓而至,回头望向蔷薇架,仿佛架子后面飘出了熟悉的裙带,恍如从前。犹记得中秋那场雨,她坐在这儿哭,抱着他,感觉那么近,又那么远。近的是她将他当做依靠,远的是,她的悲伤是因大哥而起。
“王爷,你怎么在这儿啊?不是回去歇着吗?”怜儿找了来,一看他在蔷薇圃,便猜到了,有些顾虑的朝身后望:“王妃刚刚问你呢。”
“有些头晕,天好,在这儿坐坐。”卫锦之看出她的顾虑,淡淡笑着,心底那抹无法驱逐的贪恋使得他继续留下。
“我给王爷端杯茶吧。”怜儿心疼他,便也不劝了,估摸着王妃还在招待女眷们,一时不会出现。怜儿刚走出蔷薇圃,不料迎面就望见了谢冰雁,一时愣了。
谢冰雁见怜儿从蔷薇圃出来,自然明白,沉了沉眼色,说道:“王爷喝了不少酒,准备茶了吗?”
“正要去取。”
“去吧。”谢冰雁朝小桥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有些贪恋玉州时光,自从回来这些天,他每天都要在蔷薇圃呆上一段时间,缅怀着过去,越发不能自拔。她看得多了,忍得多了,为他心疼为他不值,再加上他那身体,再也不忍心说什么。
日影西斜,谢冰雁时不时的望向院门,迟迟不见他回来。
凉气一下来,他坐在满是花丛的地方必定受凉,再者想的太多对身体不利,犹豫担心着,她出了小门,去找他。
卫锦之尚在神思中,根本没注意时间变化,忽然听到脚步靠近,闻声望去,但见花架子那边出现一片裙角,一抹窈窕亮丽的身影转了出来。夕阳余晖洒落在她身上,霎那恍惚,以为看到了紫翎。
如今谢冰雁对于他的眼神很是了解,心里一涩,怔怔站着。
卫锦之回神,淡笑:“你怎么来了?忙了一整天,该好好儿歇歇。”
收敛了异色,谢冰雁轻笑:“天晚了,凉气大,你坐得太久了,回去吧。”
卫锦之觉察到她的变化,想安抚些话,话到嘴边又忍住。说了又是一种伤害。
“好。”他起身,与她一道回到西苑。
因吃了大宴,晚饭准备的清淡素雅。
就着屋内明亮的灯光,谢冰雁打量着他的气色,吩咐了蝉儿,少顷蝉儿送来一品粥:“吃点儿粥吧,大夫都说了,光吃药是不行的,得饮食相调。”
这是一品茉莉花粥。
闻到清雅的茉莉花香,他微微出神,又望向她。
谢冰雁说道:“我听怜儿说你喜欢新鲜花粥,如今梅花尚未开,这干茉莉花熬的粥也很不错。你尝尝吧。”
他搅动着粥,闻着米香与花香,想起了去世的孙氏。为了他的身体,为了他能多吃些东西,孙氏煞费苦心,每年四季花粥合了他的胃口,孙氏总是在鲜花盛开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准备。以前不觉得,如今孙氏死了,再喝同样的花粥,却没了以前的味道。
见他只是搅动却不吃,谢冰雁又说:“除夕肯定要去京城,若你身体不好,气色不佳,太后心疼,皇上皇后也担心啊。”
卫锦之望着她淡淡的神色,说着些温柔劝解的话,多像当初的孙氏。
“自然要吃。”他淡笑,果真一勺一勺吃起来,尽管吃了小半碗就想停止,然而冲着这份心意,他勉强压着反胃把一碗粥都吃了。
“不要太勉强。”谢冰雁怕适得其反。
“很好吃。”嘴里说着,人已起身走至一旁,怕看了满桌东西会禁不住反胃吐出来。
见状,谢冰雁草草吃了些也结束了晚饭,丫鬟端来茶,两人坐着下棋打发时间。
一局结束,卫锦之看看点到一半的蜡烛,说道:“时候不早了,该歇了。”
“我让人端水来。”谢冰雁说着这话,望着他。
卫锦之怎么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虽然一直以来相敬如宾,然而他自有心事,加之身体原因,两人一直分房而睡,她这会儿说这话,无疑是在邀请他。
“好。”他无法拒绝,觉得不能拒绝,既是不想伤害她,同样想断了自己的心。
待梳洗毕,两人安歇。
同衾而眠,两人各自躺着,安静中自有些紧张尴尬。许久,谢冰雁压着些微委屈,抛弃矜持,主动抱住他。卫锦之心中万分复杂,洞房那夜两人是做过夫妻的,当时是喝醉了,眼下清醒着,事情竟这般艰难。他能做的便是抱着她,紧紧抱着,以防止她生气的跑开,仿佛以此便能稍稍减轻罪恶一般。
谢冰雁紧咬着牙,眼泪默默的流淌下来。
第一卷 《锦上花开》07 情难求,情难休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春回大地。舒蝤鴵裻
春天的气候乍暖还寒,卫锦之着了凉,在屋内养了好几天了。这一年他的身体有了些起色,平日里看着是不错的,只是仍不能受凉,情绪上忌大起大落。这是自小做下的病根儿,大夫说他身体内的瘤已经消了,但病根儿怕是好不了。
能养到这一步,已经是不易了。
“今天觉得怎么样?”谢冰雁从门外进来。
蝉儿跟着,捧着托盘,里面是一碗粥和几碟小菜濉。
“好多了,能出门了。”卫锦之淡笑相迎,觉得太愧对她。
犹记得那夜的拒绝对她是怎样的伤害,她的眼泪无声的敲击在他心上,令他万分罪恶。原以为她再不会理他,可几日后,她仍是如以往般与他相处,然而她眼底的情绪他岂能无视呢?
谢冰雁把粥摆上,揭开小盖儿,淡淡的梅花清香飘散出来:“趁热吃吧。部”
“你坐吧。”她端来的东西,他总是尽力入口,不愿在这样力所能及的小事上也辜负她。却不料,因此倒助益了身体。
一室的祥和安静,突然被管家的声音打破。
“王爷,京城来人了。”管家说完侧身一退,门外进来个人,一身寻常装扮。
“卑职内卫方勇叩见沄王爷!”来人先行了礼。
“起来吧。什么事?”卫锦之狐疑着这内卫避人耳目的装扮。
内卫避讳的看了眼谢冰雁。
谢冰雁会意:“王爷有事,我先回去了。”
卫锦之看着她走了,越发疑惑如此慎重的原因:“出什么事了?”
“皇上请王爷立刻入京,不要声张,至于内情原由,皇上会亲自与王爷讲。”
卫锦之觉得肯定是出大事了,不敢耽搁,当即命人准备。临走时想起谢冰雁,便让怜儿去说一声。
谢冰雁见他走的如此急促,不由得也疑惑:京城能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要请他去?她是清楚的,他一贯不爱仕途,如今便是做了王爷,也不参与政事。若是家事,皇上或皇后太后等人得病,也不该他一人去,她是王妃,应一同前往啊。
说不清道不明,她隐隐不安。
几天后,前太子萧文瑜夜里叛乱的事传到锦州。
乍听没什么,可仔细一分析,她察觉了异样。皇上虽是引蛇出洞,可必定是查到了端倪才有了布置,按照行程,卫锦之还在路上那边就动手了,不可能是等着卫锦之去商议。再者,萧文瑜竟是隐藏在京城,动手那天宫中出了事,虽不知内情,但御花园里有变故,处置了一批宫女,总让她想到宗人府。
宫女太监都归宗人府管,她爹正是宗人府里当职。
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隐忧,凡事总往最怕的地方想,若哥哥真的与此事有关……那么,卫锦之被传召入宫,是否就是因为哥哥的事?皇上自然不会因她而宽恕叛逆之人,可和卫锦之有关,皇上一定会顾忌。
越想越可能,她坐不住了。
“蝉儿,去吩咐管家备车,我要去京城!”
蝉儿一愣,反问道:“王妃,为什么啊?出什么事了吗?”
“赶紧去!”她不容置疑的吩咐。
一路急赶,抵达了京城,她第一个先回了谢家。
“雁儿?你、你怎么……”当谢进贤听说她回来了还不信,亲眼看到,惊讶不已。
“爹,哥哥呢?”她张口就问。
谢进贤明白了,却是叹气不说,反而劝她:“你回来王爷知道吗?家里什么都好,回去吧,如今做了王妃,更要谨慎……”
“爹!是不是哥哥出事了?前太子的事是不是和哥哥有关?”眼见他如此,谢冰雁几乎是认定了。
谢进贤连忙制止她,看了左右无人,这才低声叹气:“你哥哥……如今他被囚在天牢,爹没办法,更不敢求。他犯得是大逆死罪,爹得为一大族的人着想,更得为你着想。若是皇上开恩,能留下你,爹也满足了。”随之又说:“听说沄王爷入宫了,想必皇上顾念着王爷,想私下处置。”
“爹……”谢冰雁明白私下处置的意思,爹娘虽悲伤痛苦,却知是皇恩浩荡放了他们一大家子,然而哥哥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又是自小亲厚的兄长,她没办法接受他被处死。
她突然转身就走。
“雁儿!”谢进贤一看就猜到了,连忙拦住她:“你可不许乱来!爹娘是舍不得你哥哥,可若再冲撞了圣上,把事情闹了出来,我们一族人都得下狱问斩!老太太和你娘为此已经病倒了。你哥哥为全忠义不顾孝道,爹不去责怪他,也不能去救他,他要做忠臣,爹得顾孝义!你懂吗?”
“我知道。”她跌坐在椅子里哭,不仅仅是哭哥哥,哭他们家,更是哭她自己。
谢进贤痛失爱子岂能不悲痛,不过是忍耐着,怕再让老母亲伤痛,可看着女儿哭,不禁老泪纵横。他后悔当初轻易信了儿子的谎话,若将他关在家里,多关两年让他冷冷心,也就不会参与了大逆的事。
谢冰雁入京,管家不敢拦,只能命人将消息告知卫锦之。
得知她去了谢府,卫锦之也来了。
“恭迎王爷。”谢进贤赶来迎接。
“谢老爷不必多礼,我来见冰雁。”
“是。王爷请。”谢进贤将他领到一座清幽小院,这是谢冰雁未出阁时的住处,里面有座小绣楼。谢进贤没在旁打扰,吩咐下人们好生招待,退下了。
“你们都留在外面。”卫锦之想到事情敏感,先做了吩咐,而后上了二楼。
“王爷!”蝉儿在门口跪迎,端上茶后出来了。
房内,谢冰雁静静坐在窗边,直到他站了许久,这才先说了话:“我哥哥……真的不能放吗?”
卫锦之给不出回答。
谢冰雁突然起身跪在他面前:“求王爷向皇上求情,放我哥哥一条生路吧。皇上与您兄弟情深,若你求了,皇上会答应的。只要王爷能帮忙,冰雁愿意自休下堂!求王爷!”
“你、你起来。”卫锦之赶忙搀扶她。
谢冰雁却是哭着摇头:“我不是故意要挟,你娶我也不情愿,只要放我哥哥一条生路,我们谢家便迁往关外。我哥哥是谢家唯一的男丁,家中祖母爹娘俱已年迈体弱,需要他照顾,家里不能没有他。休掉我,你自得清静,我也得一份解脱。”
“不要说这种话!”卫锦之强行将她扶起来:“我不能休你,你又无错。至于你哥哥……”
“我知道,很难,哪位皇帝愿意放过叛逆之人呢。”谢冰雁讽笑:“我不想再回锦州,若哥哥死了,我是唯一的女儿,我要照顾一家人。在锦州我太累了,若你真觉得愧对我,就成全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若是哥哥死了,虽是叛逆被皇帝所杀,然而他是皇上的弟弟,她怎么能平静无事的继续做他妻子?更何况,是一种有名无实相敬如宾的夫妻。
卫锦之能猜到她的想法,可以想象她的痛苦难为,若因此真的休掉她,他这一辈子都会内疚不安。
“冰雁……”
“你不会爱上我,连寻常夫妻都不愿意做,你强迫自己接受我,很努力很辛苦,我看得出来。我谢冰雁几时可怜到这个地步,竟要你怜悯施舍。我不忿过,怨恼过,甚至想对你不理不顾,可面对你这样仍是难受。我便是再清傲再做无畏,仍有颗心,仍会知冷知痛。卫锦之,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卫锦之当然知道爱一个人却得不到的痛苦,她日日夜夜面对他,痛苦日复一日,比他更痛苦。
“那你……”谢冰雁哭泣着说不出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卫锦之抱着她,让她在怀里痛哭发泄。当初紫翎抱着他哭,他只能安慰却不能真的帮上忙,而眼前的人痛哭,他是能真正的解药。他不是怜悯她,他是怜惜她,从心底里怜惜。“冰雁,我是真的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夫妻,不是敷衍虚伪,是真话。”
她听得懂,却仍是酸楚,仍是哭。
“我想见见哥哥。”许久,她声音低哑的开口,听上去,她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