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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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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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何益家底这么厚。小尧儿,你快看何益身边那女的……”
“我去那边坐坐。”我现在需要一个椅背,可以靠一靠。
没有了靠窗或是面窗的座位,我只能向着人群坐下。低头看手里的果汁,久久地忘记了喝,是手变凉了,还是玻璃杯变温了?
“没去吃东西吗?饿不饿?”何益在我身边坐下。
我笑着摇头。头一回看他穿西装,意识颇有些转换不过来。“你会成功的。”
“恩。”他诚恳地点头。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要不要来我这里实习?”
“恩?”话题的跳跃太大,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能拍会写,美工又好,商业运作这一块你又是专业的,你来我这儿什么都能做。”
“你都听老接吹的吧?”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身上闪闪发光啊。”
回去的时候君君眼圈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却什么也不肯说。我跟阿宏对视了一眼,没好再问。
气温渐渐高了起来,膨胀的空气开始承托不了太深太重的情感,那些即将毕业的男女分手和恋爱一样轻巧,伤感在30℃的空气中很快消融。大家都不愿意付出太多去爱,免得出一身汗。君君和小石最近因为毕业去留的问题时常在电话里吵架,每当这时我们都不敢说话,安静的寝室里甚至可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手机,最近通话1′09″。上一次通话是三周前,他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蒋妈妈让我过去吃饭。自从上学期那顿三个人的午餐之后,蒋闻宇就很少打电话来了,开口也总是替蒋妈或者蒋爸传话。百无聊赖地点着HOME键,等屏幕自己暗掉,再点,暗掉,再点。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才起身下楼,出了校门看到蒋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端午也是个节日啊,我靠着车窗想。幸好蒋闻宇出差没回来,要不然还真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拒绝蒋妈妈。
芦叶的味道渗进米粒,淡淡的清香,我喜欢这种什么都不加的白米粽,和饭团一样干净完整。
“尧尧,你在家有没有看到小宇带女朋友回来?或者有什么女孩子经常来往的?”蒋妈妈边给我剥鸡蛋边问。
一口粽子卡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瞬间的窒息感让大脑空白。喝了几口水,咽下那阵惊慌,“没有吧。我这学期课多,回来得也少。”
蒋妈妈脸上难掩失望,似乎还有犹疑。怕她再问下去,急忙把话题岔开。自从蒋闻宇接手之后,蒋爸爸就很少过问公司的事了,像现在这样跟我们吃饭闲聊能坐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眼前的这位长者昔日的凌厉褪去了不少,柴米油盐的事他也能听几句,蒋妈妈问起蒋闻宇女朋友的时候他甚至侧耳留意。长辈们到了这个时候总是渴望含饴弄孙的。
“尧尧下学期要实习了吧?要不要来广晟?”
“我想自己找找看,到时候不行的话可能还要来麻烦叔叔。”犹记得当初,恋爱,毕业,进蒋家的公司,以为一切是水到渠成的事。可现在呢,所有的规划都要重新修正。就好像一个人沿着唯一的路往前开,中途却发现这是一条没有修完的路,想等等看却被告知永久停工,想凭己力继续完成却发现无权申请施工,所以只能调头回来。而我现在,正是那个又回到了起点的人,一片茫然。
正说话间,门口有响动,扭身看到蒋闻宇提着行李出现在那里。我们都愣住了,他没想到我在这里,我没想到他会回来。见到他,我头脑中第一次闪过“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他”的念头。就像面临一场突如其来的抽查考试,抗拒,紧张。不同的是,面对蒋闻宇时,会把这份抗拒小心翼翼藏好不让自己发现。什么时候开始我竟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能面对他了?来不及想见到他是否惊喜,只是想着我该爽朗地笑,还是该平静一些好。我问自己,期待见到他吗?答案是不知道。
“快放假了吧?”吃过午饭蒋爸蒋妈午睡去了,剩下我跟蒋闻宇在客厅里。
“恩,有些科目已经开始考了。”从未有过的生疏徘徊在我们之间,“你,最近挺忙的吧?”
“恩,今天出差刚回来。”
我们各自拿起水杯,好半天找不到话头。心里泛过一丝悲哀,急急开口想要把这种感觉压过:“你最近还好吧?”出口的话让我后悔不已。“最近还好吧”在普通朋友之间是礼貌的寒暄,在情愫牵绊的男女之间是暧昧的试探,哦不,现在不只是男女之间了,我苦涩地想,那我跟蒋闻宇又该属于哪一种呢?我和他之间,曾经那若隐若现的情愫还在吗?或者,有过吗?突然觉得很疲惫,疲惫得不想弄清楚答案,随它去吧。
“恩,老样子。”
我看过去的视线撞上他的,他目光一偏,我随即也低下了头,“那就好。”
空气再一次静默下来,我只觉得难言的尴尬。曾几何时,我们变得无话可说。
生日的时候我回了北京,拒绝了蒋家的家宴。有些事我可以接受,却不代表我愿意面对。我真的是一个胆小鬼,我想。
毕业的人开始陆续离校。小石最终还是回了老家,听说家里人给他安排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工作。君君红肿着眼睛回来:“他就不能为我留下来吗?他就不能再等等,总能找到工作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劝她,以女生的立场来说,我们也都不满小石这样的选择,可在现实面前,总有许多无能为力。太多的感情被现实冲散。还在校园的我们,第一次感受到“社会”这个词近在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四的人走了很多,总觉得校园一下子空落,连自习教室都不用占座了。再有一门考试就解放了,我安慰自己。
戴着耳机的我难得还能灵敏地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一转头就看到手托腮帮对着我笑的何益。他把一杯咖啡往我这边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摘下耳机把咖啡抱在手里,低着头没说话,脑子里短暂的放空竟是什么都没想,久违地松了口气。何益照旧拿起我的书看,我则继续背笔记上的重点。不知不觉咖啡快要见底的时候,何益拍了拍我,要了纸和笔。我看他写下那句完整的话推到我面前:'我好像比我以为的还要喜欢你。'我久久停住笔,写不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27
七月,我难抑兴奋地加入了大师兄的西行队伍。此次去河西走廊采风历时一个月,可以亲历我向往已久的敦煌,看一看丹霞的日落,听一听塔尔寺的经声。出行前小心翼翼向爸妈请示,毕竟去那么久,而且考虑到西域彪悍的民风他们必然不放心。爸爸历来支持我多出去走走看看天下,他让邢叔替我们把当地的车辆问题解决了,这可真是帮了大忙。妈妈顾虑多一些,可终究还是把否决换成了担心的唠叨以及成箱物资和常用药。
出发的时候在机场看到柯锦,他一直送我们过了安检。我忍不住回头看排在后面的大师兄,他正回头跟柯锦挥手。
我们此行七人,队伍中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山东女孩。我们直飞敦煌,出了机场邢叔安排的人早已到了,给我们配了两辆车连同司机和一个向导。配置远远超过了大家的预想,到达敦煌市区之后我们最终决定留下车和向导,接应的人又给了我们一份通关文牒必要时能派上用场。
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北方,呼吸间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粗糙。安营扎寨之后我们就先带着小设备开工了,节奏比我以为的要紧张得多,也就没有时间想适应问题。吃饭的时候大木一边嚷着命苦一边认认真真地拍摄,我听着他们调侃边埋头把辣油里的蒜蓉一粒粒挑出来,以前出去吃饭这种事都是蒋闻宇代劳的。许是敦煌的空气太干了,感伤在这里蒸腾不出泪意,我吸溜一大口黄面,畅快之极。
这里的白天很长很长,可以做很多事,于是到了晚上累得沾床就能睡着。拍摄的生活一点不浪漫,一点不惬意,其实我想说很辛苦。为了拍好鸣沙山的日出连续三天四点多起床和太阳赛跑,驼队只能帮我们把设备送到半山,剩下的半程得靠自己徒手扛上去。队友一路都很护着我,重活一点没让我沾边,我也不跟他们客气,力所能及地为他们减少负担,至少他们不必腾出人手来单独照顾我。向导大家都叫他老张,四十岁左右,闷憨的性子,有那么点小文艺情结,羡慕我们做的事是他年轻时的梦想,于是心甘情愿矜矜业业地全程配合我们,有时还会带着他自己的相机随我们一起拍。等待的时间老张就给我们讲当地的各种风俗甚至传说,让大家有种“其实我们是探险队”的错乱感。我枕手躺在沙子上,用方巾把脑袋包得只露出眼睛,看暗色的天空,这是敦煌一天中唯一迷蒙忧郁的时刻,等太阳一出来它就又是那个爽朗净澈的汉子。
“准备!”大师兄吼了一嗓子,所有人严阵以待,把着设备屏息静气。太过相似的情境,让我不禁想起黄山上的日出,那时候……来不及细想下去,条件反射地摁着手里的快门。当太阳光线开始晃眼睛的时候,我才移开相机,看着金灿灿的沙丘,内心一片温暖。
最初的那阵兴奋劲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如戈壁一般无边的疲累,每天算着还有多少行程没有完成,什么时候可以回北京。防晒霜消耗得很厉害,我从最初的怕被晒黑,到后来想着只要不晒伤就好。小静似乎对这些毫不在乎,像男孩子一样跌打滚爬,我看着其实心里面挺羡慕。庆幸的是她没有鄙视我的娇气,坐车的时候还时常把我让到阴凉的那一边。我由衷地觉得,他们都很可爱。
车驶出阳关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否应该离开?离开南京,离开蒋闻宇,离开那些故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的足迹不断延伸。有时候开了很久的路,视野所及除了戈壁还是戈壁。老张带我们去了很多平常不太容易知道的地方,激动与震撼渐渐把辛劳挥散干净。
接到老接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丹霞蹲点。他欣喜若狂地说接到了第一单广告,滔滔不绝地憧憬美好未来。我仰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喜悦在心底蔓延。听说了我这边的情况,他神经质地怪叫一声,窸窸窣窣一阵之后竟提议我们把这次西域之旅的资料投放他们的网站。我心中一动,这对大师兄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晚上征求大家的意见,我在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看到了那个叫做“希望”的东西,不觉有些恍惚。
行程过半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西宁。老张帮我们租了个院子,我们将在这里驻扎十天左右。
这天下午因为采光不理想,我们提早收工,买了酒和菜准备大餐一顿。老远看到院门口一人背对着我们坐在行李箱上,大木伸长脑袋一脸稀奇。听到喇叭声那人回过头来,竟是柯锦。所有人都惊讶了,包括大师兄。我心情颇古怪地想,偶像剧吗?
“你怎么来了?”
“想大家了。”
大家全都用一脸“你骗鬼”的表情嘘他。趁我们忙着从车上卸东西,一旁的柯锦勾过大师兄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没有怕被发现的紧张,甚至没有难为情,让我想起在芬兰的某个下午看到的一对同性恋人,悠然自在地当街亲吻,仿佛全世界都与他们无关,只因他们是一对恋人,与性别无关。
六点多的时候听人喊下雨了,屋里的人哄一下全跑出去,一个个泪流满面,我们有多久没看到雨了?被浸湿的空气一下子温润起来。男的全跑雨里去了,小静难得矜持地跟我呆在屋檐下。看他们在雨里疯,很快头发衣服都湿透了,还拿个盆儿接一点泼一点,哪里像二三十岁的人。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停了,他们还仰头巴望着天,面面相觑,然后接着新一轮泼打。大师兄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湿头发还粘在眼睛上,甩了甩头没甩开。七八步远处的柯锦看见了走过来口中喊着“别动”,伸手帮大师兄拨开头发,又用手指抹掉他眼睛上的雨水。大师兄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两人继续加入先前的疯闹。这一刻,我羡慕了,真的羡慕了。廊柱上的八瓣莲花此时看起来那么匀称,那么美满。
因为这场雨的到来,我们的晚饭推迟了一个半小时。也因为这场雨,大家都有些亢奋。屋里的酒兴正酣,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拍拍微醺的脸颊。听到旁边的响动,有些迟钝地侧头去看,“怎么不喝了?”
“喝多了,出来透透气。”柯锦大喇喇在我身边坐下。
不知道盯着月亮看了多久,许是酒精的作用,我突然开口:“我喜欢一个男人,可他喜欢另一个男人。”话一出口,我的酒竟是醒了一半,却发现已是收不回来。
柯锦神色不明地看着我,像是震惊,又像是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摆摆手,“这又不关你的事。”
一阵沉默,“敬乔他……在这方面比较迟钝。”
我看柯锦一脸的愧疚,忽然意识到他误会了。刚才的感伤一扫而空,我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大师兄,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看他满脸的错愕,我轻轻叹息一声。这里的夜很安静,屋里偶尔传来的笑声格外清晰。
“我跟敬乔走到一起并不容易。”声音停了停,“家里反对得厉害,我们有好几年没回去过年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难得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敬乔家人都很传统,他又是家里的独子。我嘛,呵,反正父母也管不到。”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又听他开口:“圈子里的朋友大多数都很年轻,趁着年轻没压力,瞒着家里。等过几年,也就跟家里妥协了。”他突然笑了,“昨天我刚参加完一哥们儿婚礼,他父母逼他生个儿子出来。他说他没办法,真他妈没办法。”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敬乔是我带进来的,是我带他走上这条路的。”
看着他弯下来的背,心里说不出的怅然。我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似乎无论怎样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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