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指的是我让小桃送去的那条裙子“花语”。我说:“没什么。它注定是属于你的,经过了那么多人的手,它还是回到了你的身边,你好好保存吧。”
“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恨不恨我的父亲?”
爱丽丝突然问这个问题是我未料到的。为什么不问?也许是我了解她心中的感受吧。
爸爸很忙,我见到他的机会本来就不是很多。以前妈妈在世的时候他很少对我笑,总是板着脸,像是把和妈妈之间的不愉快延续到了我的身上。后来梅姨进门了,他更是把心思花在了她和沈煦之身上。隔了十几年之后我回到家,尽管他对我比小时候好了很多,我和他之间却增加了许多陌生感。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骨子里流淌着的有一半是他的血液,怎么恨得起来呢。
“小时候我和妈妈住在很破旧的房屋里,连饭都吃不饱,而我的爸爸却在上流社会过着奢靡的生活。我恨她,不是因为他没有尽到对我的责任,是因为他让我妈妈很痛苦。妈妈爱她,临死前念念不忘的还是他。那时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要这么不公平。挽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说:“其实没有为什么。生活就是这样,你越是执着于一个答案,就会越苦恼。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论你怎么埋怨他都不会有什么改变的。所以,挽素,试着放宽心,不要问为什么,顺其自然吧。”
“谢谢你,爱丽丝。我会记住的。”我心里豁然开朗了许多。
旁边依旧一派喧嚣,我和爱丽丝静静地坐在角落品着杯子里的红酒,没有再说话。等到杯中的酒喝尽,周围的人声已退却了很多。我疑惑地向前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金色旗袍的妖娆女子走到了大厅的正前方,大声道:“今天是白老爷子的寿辰,依恋斗胆献上一曲,恭祝白老爷子万寿无疆。”语毕,甜美的歌声回荡在大厅中。
李依恋!她来做什么?我隐隐感到事情不对。匆匆跑到书房一看,抽屉里的名单果然不见了。
怎么办,怎么办!又不能直接告诉外公名单不见了,外公那么精明,肯定一下子就会想到我也动了不好的心思。再说我只是怀疑李依恋,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她好歹也是上海小有名气的电影明星,硬说她做这种事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可要是不说的话,后果更加严重……我心如乱麻。
身上栀子花的幽香沁人心脾,这还是姗妮的一位法国朋友送我的香水,因为是我最喜欢的栀子香,一直都身不得用。闻到这股香味,我顿时有了主意。
我把外公拉到一旁,在他的耳边耳语了一阵。外公脸色大变:“什么!你确定没有看错?”
“也许是我眼花了也有可能,要不外公你先去书房看看有没有丢东西,但愿是我看错了。”
外公听完马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我告诉他,刚才我嫌客厅里太吵了,所以走开透了一会儿气,结果看见走廊上有人影闪过,而那条走廊正是通往书房的。
“怎么样,丢了东西没?”看见外公回来我忙问。
外公神色慌张:“这可如何是好啊,上个月从南京发来的那份密报不见了。哎,也怪我大意,总以为没人敢在白公馆放肆。这下可糟了。”
“外公你先别着急,白公馆守卫森严,一般人是进不来的,我想那个偷东西的人肯定是宾客中的其中一位。”
“可是宾客有那么多,总不能挨个儿搜身吧。”
我装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对外公说:“挽挽有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外公下了命令,好多士兵把白公馆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难飞出去。本来还是喜庆十足的大厅一下子充满了紧张的气息。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不要紧张,”外公对着众人宣布,“刚才我去了趟书房,发现一分重要密报不见了,我怀疑那个偷密报的人还混在宾客当中,所以加强了戒备。”
这么一说大家更加不安起来,互相交头接耳,害怕会牵连到自己。窃取政府密报,被发现的话可是死罪。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白老爷子,这里这么多人,很难查出是谁偷的,总不能搜身吧。”仔细一看,说话的人正是那日见到的孙叔叔。
我说:“我知道是谁拿的。”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有惊讶的,有疑惑的,有不屑的……即使眼前有无数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看见属于他的那一双,沈煦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天我在身上擦了栀子味的香水,是法兰西产的,估计整个上海找不出第二瓶。可是我不小心把香水弄洒了,到现在手上还有很浓的味道。”
大家都很意外我开口讲的竟是这么一番话,以为我是在显摆,不少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我浑然不觉,继续道:“宴会开始前我去外公书房打过一个电话,门把上全是栀子香。之后谁要是进过书房,手碰到门把肯定会有这种香味。除了我和外公,第三个手上有这种香味的人一定就是窃取密报的人!”
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李依恋,果然,我的话音未落,她连忙抬手凑到鼻子上闻,脸大变。
“李依恋小姐,不用闻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栀子香,我是骗你的。”
众人全看向李依恋,她还没反映过来,手放在鼻子底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好多人开始嘀咕,人群里一片唏嘘。
“怎么会是她啊,真看不出来!”
“大名鼎鼎电影明星李依恋居然做这种事……”
“……”
李依恋气急败坏:“好你个沈挽素,居然耍我!”
“是你自找的。我亲眼看见你从书房里鬼鬼祟祟地出来,只不过略施小计,想让大家认清你是个怎么样的人罢了。”我继续睁眼瞎掰,“其实上次偶尔看见你和宫本太郎在一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有什么话说,李小姐?哦不,应该是山田玉子小姐!”
话一出口,满座皆惊。李依恋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敢相信,“除了宫本先生和我妹妹,没有人知道我是日本人。难道……兰西子!不,不可能,不可能是兰西子!”
“不要怀疑兰西子,和她无关,是我自己猜的。”
这是实话,尽管兰西子有心把我当朋友,但是对李依恋就是他姐姐的事她只字未提,有时候我试探性地问她,也会被她很巧妙地避过。
自从猜到李依恋是日本人,我对她一直很好奇。宫本太郎在日本人的地位不低,能直接与他会面的人一定也不简单。他对兰西子很好,因为兰西子的父亲是日本天皇的近臣,至于李依恋,我很自然就联想到了兰西子跟我提过她的姐姐山田玉子就在宫本手下办事,答案呼之欲出。只是我从来都没有确定这个猜测,刚才是想试探李依恋,不料真的被我蒙对了。
外公的手下在李依恋身上搜到了那份名单,她被带走的时候很不甘,看着我的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火焰,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沈挽素,算你狠!今天算我倒霉栽在你的手里,不过你给我记住,我不会罢休的。”李依恋笑得很诡异,我被她看得浑身凉嗖嗖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多情却道是无情
“站住;你要去哪里?”
我一转身看到的是爸爸那张千年寒冰似的脸。凤姨站在他的身后,不停地朝我挤眼,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不要跟爸爸拧着干。自那天从外公的生日宴回来,爸爸不许我迈出沈公馆的大门一步,为此我和爸爸闹过好几次,到现在关系依然冷的很。
“在家呆着闷得慌,想出去转转。”我老实回答。
爸爸的脸色更沉了:“我说过不许你出门的!”
“我又不是囚犯,凭什么关着我!”
“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你揭穿了山田玉子的阴谋很了不起?人家宫本不会就这样罢休的,日本现在在中国的势力不可小觑,真闹大了你外公都不一定保的了你!”
我不以为意:“我就是出去转转,能有什么事啊。”
“好了好了,别吵了,父女俩有什么事不能静下来很好说啊,弄得跟个仇人似的。”凤姨一边劝着,把我拉到旁边嘀咕了几句:“挽素啊,听凤姨的话,别再犟了,快去跟你爸爸服个软。”
爸爸回头看着我,似是再等我向他认错。我动了动嘴唇,恰好这时沈煦之从外面回来,一看到他到嘴边的话我硬是咽了下去,径直往大门走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爸爸气得大叫。
我头也没回,反而加大了步子。爸爸见叫不住我,对沈煦之道:“煦之,你去跟着她!”
不只是爸爸,连外公也说让我在家呆着别出门。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好,刚才我也想听凤姨的话跟爸爸认个错,可我就是不想让沈煦之看我的笑话。
沈煦之一直跟在我的后面,出了大门,他走上前对我说:“你想去哪里,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了,我就是想随便走走。”我说,“你也别跟着我了,一会儿我就回去。”
说完我不等他回话直接走开了。
正街上热闹很多,时不时会有卖报的小孩凑上来让我买报纸,我都微笑着婉拒了。一路上我都没有回过头,但我能感觉到沈煦之还跟在我的后面。如今我和他生疏了很多,即使不刻意记恨他,我仍忘不了他所带给我的痛。有他的场合我总是会尽量避开,甚至在家吃饭我也会让小桃把饭送到我的房间里。现在他就跟在我的身后,我浑身不自在,他看向我的目光也如芒刺在背,刺得我生疼。
我猛然回头,沈煦之止住脚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我说:“你总是跟着我不嫌累啊,回去告诉爸爸,我会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地回家见他的。”
轻哼一声,我加快步子往前走,沈煦之也加快步子跟了上来,我走他走,我停他也停,任我怎么说都无济于事。
“咦,挽素?”
我听见了林宇朝的声音,原本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许多。林宇朝从对面向我走过来,脸上挂着他特有的儒雅的微笑:“你一个人吗?这是要上哪去?”忽然看到了不远处跟在我后面的沈煦之,他惊了一下,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兄妹俩又闹别扭了,一个个板着张脸,走路也隔这么老远。”
没等我开口,沈煦之便回答:“没什么,挽素她想出门走走,爸爸不放心就让我跟着她。”
林宇朝神色了然。外公生日宴当天他和林伯伯也在,自然知道为何爸爸会限制我的自由。他说:“我们有些日子没见面了,要不我请你看电影吧。”
“好啊。”我一口答应。
谁知他又对沈煦之说了句“煦之你也一起来把”,我一万个不情愿,又不爱好博了人家的面子,只好尴尬地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走。
电影看了一半,我却怎么也呆不住了,没有和林宇朝打招呼就走出了大门。沈煦之紧跟在我的后面,一边喊我的名字:“挽素,你去哪里。”
我懒得理他。
一辆车子从我面前经过,我眼睛一亮,冲着车窗里的人影喊:“顾文昭,顾文昭你停车!”
车子停了下来,顾文昭从车窗里探出头,惊喜交加:“挽素?”
我提起裙子一路小跑到了车子前面,打开门坐了进去,催促道:“快开车,快啊!”
顾文昭很时纳闷:“你要去哪里?”
“随便,你开车就是了!”
车子开动了。我隐隐听见沈煦之追了上来,一边还喊着我的名字,随着车子的前行他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顾文昭似乎也听到了,他偏头往观后镜一看,问我:“是不是和你哥哥吵架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他跟着我,烦!”
“可以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我总不能带你满大街乱跑吧。”
我心一冷,小声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顾文昭的耐心极好,他带着我在街上兜了好几个圈,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只好让他带我去了白公馆。
外公不在家,听下人说他刚出门不久。我去看了颜婆婆,陪她说偶尔会儿话,她已经认不出我来了,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伺候她的李妈妈告诉我,她现在连稀粥都咽不下去,恐怕熬不了几天了。
已经到冬天了,这注定就是个悲凉的季节,无论多么留恋,多么珍惜,该离去的还是会沿着命运的轨迹渐渐离我们而去。
回到家我的心情仍然不免有些落寞。问了老李,他说爸爸不在家,我悬着的心才放下。还好他出去了,否则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剑,这几天我已经厌倦了这种频繁的争吵。
“挽素,你回来啦。”念乔一见我进屋就迎了上来。
我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这么些日子以来我很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怨恨念乔,我已经失去沈煦之,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可是面对念乔我始终无法释怀,我们之间无形中形成了一层隔膜,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我只希望时间可以淡化一切。
念乔问我:“你出去了?爸爸不是不准你出门吗?”
“我又不是犯人,都在家呆了这么多天了,我快闷坏了。”
“你别这样,爸爸他也是为你好。对了,你刚才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随便逛逛。”
说着说着念乔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咬咬嘴唇,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挽素,你别这样好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
“说什么呢,我早忘了。”我淡然一笑。
念乔激动起来,声音也上扬了几分:“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都过去了。”
“可是最近你不都不太愿意搭理我。挽素,沈煦之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提到沈煦之,那天他们光着身子在床上纠缠的一幕有闯进了我的脑海,我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不由气上心来:“你现在问这么多有什么意思,我都说不怪你了,你还想怎么样!沈煦之对我重要不重要又如何,你要把他还给我吗?呵呵,可惜我现在不稀罕了!”
念乔呆住了,她眨了眨眼睛,泪如泉涌,居然扑通一声朝我跪了下来:“挽素你别这样,别这样好不好。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求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啊。”我连忙伸手去扶她。
我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说了这样一番话。看到念乔这样我的心都快融化了,我还能怎么样,她是我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妹妹啊。
“念乔你快起来,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