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见事不好,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后面那名战士的武装带,但仍被巨大的惯性拖得扑倒在地,而前面的战士竟然被拖下悬崖,幸亏在慌乱中抓住了一棵小树的树干,不过两名战士都依然死死地拽住手中的绳头,令向老爹悬在半空。向老爹见拼命挣扎无效,便用脚一蹬崖壁,身体悠起、回荡,然后拼尽全力用双脚猛蹬岩壁,绳索在两名战士紧握的手中迅速滑脱,乃至磨掉一层手掌皮。向老爹的身体呈抛物线飞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柯山懊恼地攥拳砸地,疼痛令他马上清醒过来,猛回首看去,只见张排长已经赶上来并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柯山来不及解释,低声反问道:“向妹子呢?”
“放心,我已安排了战士。”
柯山这才沮丧地说道:“向老爹跳崖了。”
张排长一愣,没再说话。
这时,那名悬空的战士也被拉了上来。柯山见两名战士的手已经包扎好,说道:“马上撤离,天亮之前必须赶回山洞。”
队伍重新上路。柯山退到小径一侧等待向妹子,他不想再出任何问题。向妹子走过来时,偷偷向悬崖下吐了一口口水。她并没有看到黑影里的柯山,柯山却将她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随之一沉,因为他已经基本判断到,向妹子是在借解放军之手除掉向老爹。这倒无所谓,问题是她之后的表现会怎样?一路上,柯山再也不敢离开向妹子半步。
天渐微明,18个人鱼贯进入山洞,一下子就显得拥挤了许多,不过秩序井然,人们分头找好地方躺下休息。张排长安排好哨兵,回到洞中,低声问道:“柯干事,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柯山沉吟了一下,说道:“后天凌晨就要发起总攻了。咱们目前有两种选择,一是利用今天晚上的时间,摸清攀上悬崖去牛牯寨的路径,同时最好侦察出藏粮洞的具体位置。”随后,他讲明了自己对向妹子的怀疑与担心,“向妹子一旦意有不轨,咱们必然会被置于极为危险的环境。”
张排长斜视着柯山,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向妹子作为探路向导,必然要攀在最前面,这样很容易逃脱,咱们打起来没事,就怕会因此提前暴露并打乱我军的作战意图。况且,她知道我与龙云飞见过面,一旦吴刚、龙汉章醒悟过来,去做龙云飞以及张平、周兴、张玉琳的工作,加强了彼此协同作战的能力,即便是有千军万马,也很难在这种地形有所作为。”
“那,还有一种选择呢?”
“第二种选择,就是等待总攻开始前夕咱们再行动。不过,这还会出现向妹子是否配合的问题。若一旦出现不测,即便是咱们尾随她攀上悬崖,也势必会很快遭到攻击,不仅起不到突袭的效果,甚至会被打回到悬崖下面来。”
“等一下。”张排长打断柯山的话,“让我理一下头绪。”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满脸狐疑且不屑地看着他,“既然这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柯山已经看出他对自己的不满,便一语双关地说道:“至少还有48个小时呢,会有办法的,你还不相信我?嘿嘿。”
张排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
突然,一粒小石子落进洞内。两人随之一愣,这是哨兵发现情况的暗号。“准备战斗!”张排长低声命令道,随即和柯山爬到洞外的哨兵身旁。
“什么情况?”柯山问道。
哨兵指指自己,又摆了摆手,然后指向侧前方,表示自己没有看到,是前面的哨兵发来的信号。
两人又爬到前面哨兵的身旁,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由于天空只是渐明,又有一层雾气,隐隐约约的似乎看到树丛之间有人影晃动,并不敢确定。张排长连忙掏出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人!大概有二十个左右。”随后对哨兵说道,“通知全体人员,准备战斗,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柯山接过望远镜看去,确实是一支队伍,而且似乎正在向这里靠近。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像是自己人。”
“不可能,”张排长一把将望远镜抓过去,“大战将至,上级在没接到我的汇报之前,不可能再派第二支侦察分队来这里。”又观察了一会儿,犹豫着说道,“咦?看那人的动作好像是程大康。”
“139师侦察连的程排长?”柯山立即想起二进围城抓捕吴显贵、吴刚、杨文华时,曾经得到过他的配合。
“对,是解放军军服,就是他!怎么这小子闯到这里了?”
那支队伍越走越近,柯山已经看清楚在前面引路的正是冯永年,没想到围城一别,此时又见面了。
张排长为了避免误会,先“啪”地一声掰断了一根枯树枝。山下的队伍听到声音迅速隐蔽。张排长这才低声用东北话喊道:“口令!自己人!”
对面有人低声笑骂道:“妈了个巴子的,知道是自己人还问什么口令。”随即快步上前,见是张排长,先是一愣,然后尴尬地笑着说,“怎么是你?”
张排长把脸一沉,说道:“先进山洞再说。”
冯永年看到柯山,惊喜地要说什么,见柯山在连连摆手,只得闭上嘴跟着钻进了山洞。
“冯大哥!”小石看到冯永年惊呼道。
“昌儿!你也在这里!”冯永年惊喜之余,叫出了小石的原名。
“早就给你说过了,我现在叫石金生。”小石埋怨道。
“好,好,你现在叫石金生,小石,对不?呵呵。”
两边的战士也有互相认识的,也在兴奋地打着招呼。
“肃静!”张排长严肃地说道,然后转向程排长,“这里是敌人腹地,你们怎么来了?有命令吗?”
“迷路了不行吗?”程排长“嘿嘿”地笑着,见对方依然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得说道,“我听说,从一个叫二狼沟的地方能爬上牛牯寨,所以就想过来看看。”
柯山马上转向冯永年,“你知道上去的路?”
冯永年吞吞吐吐地说:“我当时只是说听说有人上去过,他……他们就让我……”
“都一样,都一样。”程排长打岔道,“既然有人上去过,咱们也就能上去。”
张排长恨恨地说道:“程大康,你这可是擅自行动。”
程排长依然是“嘿嘿”地笑着,“没那么严重,否则咱们这些侦察兵不都够枪毙八回的了?”转而狡黠地瞥了柯山一眼,“这里谁是最高指挥员?我要报到。”
张排长见事已至此,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了,只得指了指柯山说道:“是他。”转而又补了一句,“战斗起来是我。”
“现在不是还没打起来嘛。”程排长得意地说着,非常标准地给柯山敬了个军礼,“报告首长,139师侦察连3排程大康向您报到,请指示。”柯山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顿时感到手足无措起来。还不待他说话,程排长已经示威般地向张排长一扬脸,一边向山洞里面走去,一边说,“既然首长们都在,那就不用我操心了,我先睡一会儿,等打起来再叫我也不迟。”
此时的山洞里由于又进来二十多人,就显得更拥挤了,程排长用脚将蹲坐着的战士趟开,突然看到了向妹子,猛然一愣,想想不关自己的事,便直接躺在地上和衣睡去。
向妹子早就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动作看了个满眼,就更加确认柯山是一个“大官”,想起身过去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见中间横七竖八地隔着那么多战士,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张排长知道大家已经很疲惫了,连忙利用仅有的空间安排睡觉次序,并布好岗哨。他特意为柯山找了一个可以舒服平躺的地方,且命令战士不许打扰。
柯山也没有客气,这几天确实太疲劳了,甚至产生出一种躺下就会睡死过去的感觉。然而,无尽的头绪又令他辗转反侧,总是感觉似睡似醒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居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连忙坐起身来,迎面遇到程排长的大脸,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
“嘿嘿,睡得真香,羡慕死我了。”程排长回身接过小石递来的一碗炒米和水壶,又转递给柯山。
柯山苦笑一下,没有说话,连忙抓起一把炒米就塞进嘴里,又倒进一口水,旋即一股霉潮味弥散开来,直冲鼻子。下意识地想一口喷出去,可是最终还是强忍住,快速咀嚼了几口,然后扬起水壶嘴对嘴冲了下去。
“都快炒糊了,可就是炒不掉这股子霉味。”程排长懊恼地一屁股坐到他的身旁,转而神秘地低声问道,“听说牛牯寨有大批的粮食?”
“嗯,”柯山又强咽下一口炒米,顺口说道,“给我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粮食。”
“真的?!”程排长差点儿惊呼起来,“打死也不走了,我这就跟定你了。”
柯山疑惑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我们都是吃的这种东西。”程排长指了指碗中的炒米,“如今是见到活人都想啃两口。几个月前还吃过几顿像样的粮食,现在想起来真恨自己当时怎么不多吃几口。嘿嘿。”
此时已经来到近前的张排长指着柯山,说道:“你吃的那几顿粮食就是他用命换来的。”
“哎呦!”程排长猛然用双手紧紧握住柯山的手,夸张地摆动着,“您就是我的灶王爷爷,我算是跟定你了!”
“嗨嗨嗨,算了算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张排长揶揄道。
程排长一梗脖子,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谁要是让我的战士吃饱吃好了,我叫他祖宗都行。”
洞内一下子就沉寂了,战士们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柯山。
柯山慢慢地咀嚼着炒米,大脑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直到咽下最后一粒米,主意也已打定:无论遭遇什么危险,无论是否违反军纪乃至受到什么处分,都要把这批粮食抢到手!他猛抬起头,发现两位身经百战的排长都在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心中旋即涌起一股男人的自豪感,不,应该是每个男人都在潜意识中渴望有朝一日爆发出来的原始野性的控制欲与荣誉感。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依照柯山的交代,两位排长悄然将向妹子周围的战士调开,留出一片空地。柯山这才起身叫上贺二虎来到她的身旁。
“妹子。”贺二虎轻声唤道。
面向岩壁躺着的向妹子翻身坐起来,疑惑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柯山在她对面坐下,尽量缓和着口气说道:“向妹子,哦,不对。”又转向贺二虎,“在家里,她叫什么名字?”
贺二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女孩子家哪有什么名字,家里人都叫她‘妹子’。”
“那好,我就叫你贺妹子了。”柯山和蔼地说道。
贺妹子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贺妹子,你也看到了,我们解放军来了这么多人,就是一定要将土匪剿灭干净。你再跟着他们走,是没有出路的。”
贺妹子又点点头,“我看到了,满山遍野的都是大军,连周兴的闺女都投了你们,这里肯定保不住了。”
“不仅这里保不住,就是他们跑到天边,解放军也会追到天边。”柯山见对方低下了头,转而说道,“贺妹子,你知道我和你哥来这里要干什么吗?”
“剿土匪。”
“不全是。你看,我们的战士都在吃发霉的大米,我和你哥的主要任务就是来找粮食的。”
“是不是他们交出粮食,你们就撤兵了?”贺妹子又燃起一线希望。
“没有那么简单,你想他们会乖乖地交出来吗?”
贺妹子沉默起来。
柯山决定不再绕弯子了,便说道:“牛牯寨附近的山洞里就藏着很多粮食,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贺妹子连连摇头,“我在古丈养好伤,向老爹就让我到了龙云飞那里,然后定期到牛牯寨报告情况,然后马上就得回去。”
“你能进到寨子里吗?”
“嗯。”
“龙汉章知道你去吗?”
“不知道。向老爹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你怎么能进到里面的?”
“向老爹知道怎么攀上悬崖,怎么避开岗哨,他领我走了两次,我就自己能去了。”
“你说过前天晚上去牛牯寨并没有见到向老爹,因为他去了凤凰城,那你是向谁报告情况的呢?”
贺妹子又沉默起来。
“妹子,”贺二虎着急起来,“你要说实话呀。”
“是张冕大哥,你们叫他吴刚。”贺妹子犹豫着说道。
柯山见她终于提到吴刚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顺着话头继续说道:“对,他原本就叫吴刚,他的父亲叫吴显贵,是小石家乡围城的恶霸,小石的父亲就是被吴显贵勾结周兴手下的自卫队打死的。还有你未婚的嫂子,”他看了贺二虎一眼,“就是被周兴害死的。”
“可是……可是吴刚是个读书人,他没有害过人。当时在古丈我要炸你们,他还拦着呢。”贺妹子说道,但她并不知道当时吴刚进行拦阻,是为了留下那唯一的手雷与紧追不舍的小石同归于尽。柯山当然也不知道这一隐情,因此听后就是一愣。贺妹子见状,认为可以进一步求面前的“大官”保住吴刚一命,接着说道,“如果吴刚不跟你们作对,是不是就可以放过他了?”
“妹子,你怎么这么糊涂!”贺二虎一拍大腿,着急地吼道。
柯山向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冲动,然后对贺妹子说道:“那就要看他的表现了。你也看到了,周兴的女儿现在就是解放军。”
“那我去给吴刚说说,也让他投了你们。”
贺二虎恼怒地又想说什么,看到柯山制止的眼神,只得气鼓鼓地将头转向一边。
柯山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绕了进去,但他相信贺妹子是出于单纯与真诚的目的,也就更加为以后的行动担心起来,可是此时绝不能表露出什么,而且要尽量平息她的幻想。他微微一笑,说道:“向老爹自己跳崖的事你也是知道的,他是铁了心要和大军作对。吴刚和向老爹一样都是军统特务,你觉得能说动他吗?况且,即便你能说动吴刚,吴刚也说愿意投奔大军,不过,是真是假也要让我们看看做得怎么样,对不?”他故意将“是真是假”的语音咬得较重。
贺妹子显然已经听出了画外音,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知道你们还不信我。你说,让我干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和你哥是来找粮食的,只要你领着我们从二狼沟爬上牛牯寨,认准了地方,然后悄悄退回来就行,绝对不能惊动上面的人,否则真打起来,我们和你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