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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蕴蘅想起这一段年少轻狂的岁月,也不明白当年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胆子,撇下二哥和迎春,单独去见一个仍称得上陌生的男人,或许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淬石,那个能画出草枯鹰眼疾的人,那个能写一手犀利文章的人。
接下来蕴蘅就陪着谢灿飞沿途写生,在沧浪亭荷池边,一时兴起,就跟他合画了一幅荷花,蕴蘅觉得自己画得不好,夺手要撕,谢灿飞抢了过来交给隔壁摆画摊的那人装裱,蕴蘅笑道:“大画家,却要留下这幅拙作来现世。”谢灿飞笑道:“我怎么觉得是幅佳作。”蕴蘅笑道:“不害臊啊。”谢灿飞道:“我回头再刻一枚章,来配这幅画。”蕴蘅问道:“刻什么?”谢灿飞却不回答。
蕴蘅嘁了一声,也不再问,翻着谢灿飞的那些稿子,这张好,那张不好,这里墨也有淡,那里色有些浓,胡乱评一阵,又问:“你这几天住哪家旅社?”谢灿飞道:“我这个穷光蛋,还住什么旅社,一个朋友在城西枫桥镇有处房子,他出门了,我暂时住那里。”蕴蘅笑道:“枫桥镇,寒山寺不在那儿吗,我跟你过去看看。”
两人先到寒山寺,看过了文征明唐寅的碑文残片,绕到寺后,穿过一片瘦竹林子,石子路尽头,是一个很大的菜园,几间瓦屋,掩映在蔷薇架后,蕴蘅笑道:“你的朋友倒是很用享受。”谢灿飞问道:“你真觉得这里好吗?好在哪里?”蕴蘅笑道:“好在哪里啊,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谢灿飞也笑起来,两人走进屋去,中间厅中放了两排书架,一张大书案,谢灿飞把东西放在书案上,笑问:“你想吃点什么?”蕴蘅道:“你厨房里有什么?”绕到后面厨房,见泥灶上仰着一口空锅,旁边堆了两捆干柴,案板上放了几只瓶瓶罐罐,还有点油底子和几撮盐,谢灿飞上前一步,往米缸一张,笑道:“这顿总是够的。”
蕴蘅问:“那菜呢?”谢灿飞向外一指,“外面不是现成的。”蕴蘅笑道:“我还要喝酒,别告诉我你这里没有。”谢灿飞打开碗柜,拿出一只坛子晃了晃,笑道:“就剩了这点儿糯米酒了。”蕴蘅笑道:“也罢,聊胜于无。”
两人又到菜园里,谢灿飞来到扁豆架旁,一边摘一边叫蕴蘅,“来帮忙一起摘啊。”蕴蘅见他扯着衣襟接扁豆,便取了筐来,笑道:“真笨,就不会拿个筐啊。”谢灿飞将衣襟一扯,扁豆辟里啪啪倾进筐里,“你喜欢怎么吃?”蕴蘅笑道:“还是说你会怎么做吧。”谢灿飞笑道:“那就拿油炒一炒吧。”蕴蘅笑道:“好,就拿油炒。”
谢灿飞又接了一衣襟扁豆,抖落到筐里,或许是身子倾得角度大了一些,竟然不小心碰到了蕴蘅的脸颊,两人多少都有些尴尬,谢灿飞红着脸转过头继续摘豆子,心里紧张,手也发颤,连摘两个都掉在地上了,蕴蘅噗哧一笑,掷下筐,忽然双手向前一伸揽住谢灿飞,谢灿飞一惊,满怀的豆子都滚落在灰土里,蕴蘅看着他那副无措的样子,越发大笑起来,谢灿飞皱着眉,一脸无奈地笑,“你真是——”
回到厨房,谢灿飞烧火,蕴蘅往锅中添水做饭,谢灿飞急道:“你等一会儿,还是我来吧。”他从灶下钻出来,一脸的灰,满头的汗,蕴蘅拿手绢给他擦了擦额头,笑道:“我算是娇气吧,也不至于连个饭也不会做吧。”
两人过家家似的,到吃饭时居然也弄了几个菜,一碟炒扁豆,一碟拌黄瓜,一碟腊肉,还有一碗芥菜汤。蕴蘅是吃惯珍馐的人,可是再精致的菜肴,也不及这顿饭吃起来有滋味,糯米酒入口甜香,真让人有几分醉意了。
蕴蘅借着酒意问:“你为什么非要来看我不可?”谢灿飞低声道:“因为你一次写信说,快记不住我长的样子了。”蕴蘅望着他,笑道:“是啊,你要是再不来,真要忘了。”谢灿飞问道:“那现在呢?”蕴蘅抬头,笑吟吟地望着他,慢慢地伸出手出摸他的眉毛,他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脸颊很烫,灼灼地烧着她的手心,她猛地抽回手,却被他按住了。
谢灿飞深深望定她,“如果我去法国,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蕴蘅一惊,“你要去留学吗?”谢灿飞将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道:“嗯,总是要去的,不过眼下还差一些手续。”
蕴蘅知道,以谢灿飞的经济状况,要出去只能以官费生资格,可是既便是官费生,谢灿飞无门无路,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但看他的样子,倒是志在必得。至于蕴蘅自己,她固然不甘心听从家里摆布嫁人,但若真要她抛下一切,跟着谢灿飞远走高飞,却是想也没想过的事情。蕴蘅所设想的未来是以她个人为中心的,她的学业与事业。将希望都绑在一个未知的男人身上,随着他浮沉荣辱,岂是她何蕴蘅所为。
蕴蘅用筷子在碗子一下下划着,犹疑道:“既然还没有定下来,现在谈这些不是太早了么。”谢灿飞哈哈大笑,“说的对,是我犯糊涂。”蕴蘅见他神情略有狂态,心中难过,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人把碗筷捡到厨房,谢灿飞洗碗,蕴蘅在一旁看着,问道:“你这几天都吃这个吗?”谢灿飞道:“差不吧,昨天晚上吃的是煮北瓜,昨天中午就是两个馒头。”蕴蘅笑道:“你倒是好养活。”谢灿飞道:“当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
蕴蘅不语,半晌道:“你以为我是怕吃苦吗?”谢灿飞望定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吃苦。”蕴蘅狠狠地盯着他,转身便走,谢灿飞几步追上来想拉住她,蕴蘅反手打过去,用力一扭,谢灿飞哎哟一声,蕴蘅啐一口,骂道:“装像。”谢灿飞笑道:“什么装像,不信你看看都青了。”蕴蘅道:“你捋起来我看看。”伸手去拉谢灿飞衣袖,谢灿飞脸上一红,不停地往后躲,笑道:“你干什么呀,不用看了,真不用看了。”
两人笑了一阵,蕴蘅叹了口气道:“我们就这样不好么,何必要想那么远的事。”谢灿飞闭了闭眼道:“好,咱们就做一辈子的知已,通一辈子的信,到老的时候,把所有的信集成一本书,埋在地底下,到最后让它们跟我的骨头一起化了。”蕴蘅忍了忍泪,笑道:“你说这话,倒像是贾宝玉,等我们死了,一起化灰化烟。这不是痴,倒是傻了。”谢灿飞也笑,“那要怎么说?”蕴蘅摇头道:“我不知道。”她仰着头走回客厅,这样噙着泪,不让它流下来。
蕴蘅坐在书案前,翻着杂志来看,谢灿飞倒了两杯茶,腾腾的茶氛氤氲着彼此的神情,他心里绕来绕去地想,就这样了,就这样了么?这样也好,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配想爱情的。心一边绞绞地痛,一边跟她臧否文章,看她盈盈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谢灿飞看看窗外,道:“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蕴蘅打了个呵欠,走到窗前,“好像下雨了,过一会儿再走吧。”谢灿飞站起身来,“过一会儿天黑了不好走。”蕴蘅四面一顾,笑道:“你这里好多间屋子啊,不如——。”谢灿飞打断:“不行。”蕴蘅笑笑,打开窗子,伸手接着雨滴,笑道:“真是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谢灿飞皱着眉,“我是为你好。”蕴蘅怔怔地望着他,叹一口气道:“我明白,走吧。”
下着大雨,也难雇到车,好在屋后有辆三轮,大概是工友进城卖菜用的,这时也说不得了,谢灿飞将旧衣服垫在车里,扶蕴蘅坐进去,他自己穿着雨衣,拉着车往城里奔。仿佛又回到最初,她永远是坐车人,他永远是拉车人,既便拉到世界尽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第24章
蕴蘅刚踏进华兴旅社的门口,就见一个身影急急迎上,唤道:“三小姐,你回来了。”蕴蘅不知怎地,见了迎春,倒有几分不好意思,四下里望了望,问道:“我二哥呢?”迎春道:“他去沧浪亭等你了,我这就去找他回来。”听蕴蘅低哟了一声,似在自言自语地说什么画忘取了,然后又道:“你们也真本事,那里也找得到。”
这时候迎春已提灯携伞向门外走去,蕴蘅喊道:“这丫头,你急什么,我跟你一起去。”迎春看了看蕴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谢灿飞,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一会儿就回来。”蕴蘅再想唤时,她的人影已隐没在雨雾之中。
来到沧浪亭,赏荷轩里不见思涯的影子,迎春有些惶然。四周的黑墨一样侵过来,雨打荷叶的声音辟辟啪啪乱弦似的。阶沿上满满地汪着水,迎春双脚冰冷冷浸在其中,一股凉意直透到心里去。她打了个寒噤,暗想或许他已经回去了,两人走岔了路,或许他在什么地方暂时避雨,等雨小了再回去也未可知,迎春对着雨帘发了一会儿怔,慢慢下了台阶,寻来路走回去。
转到街头的时候,雨势渐小,黄色的街灯倒映在水波里,像是暗夜里的星子,车轮碾过的时候,晶光四射,几簇飞溅过来,迎春侧着身子向后闪避,转眸间看到一个人影,她喊了一声二少爷,便匆匆追了过去,只追了几步,脚下便绊倒了,灯笼掉在水里,浮浮沉沉,那抹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思涯这时已闻声回步,走过来扶起她,温言问,“怎么样,摔到哪里了?”迎春摇头说没事,抬眼望他。雨伞撑在两人头顶,雨还在下,只是不再急骤,淅淅沥沥轻轻绵绵,水珠顺着伞沿迸几滴在脸颊上,凉凉润润的。
迎春告诉他:“三小姐回来了。”思涯吁一口气,“总算回来了。”望了望她,又问:“天这么黑,她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迎春道:“是我要自己出来的,别人不知道地方,怕找不到。”可笑的是,她知道地方,一样没有找到人。思涯解释说:“我等不到蕴蘅,雨又越下越大,就到明道堂里躲了会儿雨。”迎春嗯了一声。
这时有一辆空的黄包车经过,思涯道:“你先坐着回去吧,我再叫一辆。”迎春道:“你先坐吧,我走回去一样。”两人说话间,那车已被人捷足先登了。两人对望一眼,思涯笑道:“来不及了。那就走回去吧,反正雨也小了。”迎春点头,思涯觉得这个女孩子实在安静,在爱说笑的蕴蘅身边,安静得就像一抹影子,他蓦地想起一事,又问:“蕴蘅是自己回来的吗?”迎春一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也不知道谢灿飞此刻走了没有。思涯看了她的神情,若有所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谢灿飞没有走,思涯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房间里等他。思涯自然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男人原来是淬石,他的文章是他介绍给蕴蘅看的,他的画堂而皇之地挂在家里,自己竟然从来未曾注意过。谢灿飞也是刚刚才知道蕴蘅的二哥是何思涯,虽然彼此欣赏,可是君子之交如水,他又素来孤介,说来连朋友也称不上。何况此时此刻,情形尴尬,只得勉强称呼一声思涯兄。
思涯淡淡道:“谢先生,有什么指教?”谢灿飞顿时红了脸,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见思涯一面,把蕴蘅亲自交到他手上,才算有始有终,可无论怎样,终究是自己理亏,思涯没有厉声责问,已经算是客气的了。蕴蘅上前拉了拉思涯的袖子,叫一声:“二哥。”思涯望向蕴蘅,皱眉道:“你也太任性了。”蕴蘅不语,瞟一眼站在旁边满裤角泥浆的迎春,便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去换了吧。”迎春把茶摆好,就应声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迎春回房洗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又想蕴蘅他们在荷花池边同画一幅画,该是多么旖旎的一种情景。恍惚间还是在南京的旧书斋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教她写字,半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起,如何收,隶书中掺以楷法,是那样流畅生动神采巧丽。她侧头问身畔的人,这不是梦吧。他只是笑,也不回答,她再去看那张纸,字迹却模糊了,一阵风就把它轻飘飘吹起来,她本能地去抓,一脚踏空,跌落到池塘里,全身湿嗒嗒的难受,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便醒过来了。
迎春裹着被子,仍觉得身上有瑟瑟的寒意,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只剩半壶冷茶,便穿了衣服出来,打算跟茶房要点热水。却见走廊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凭栏出神。这间旅社临水而建,此刻窗户四开,水面凉风袭人,迎春犹豫半刻,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把他近前的那两扇窗关上了。
思涯听到声响,望了一眼迎春,“你还没睡?”迎春这才发现,他手指间挟了一只烟,周围几缕烟氛浮绕着,神色迷离。她从不晓得二少爷也是抽烟的,其实她又晓得他什么呢。迎春想了想问:“那位先生走了?”思涯点头,迎春又道:“三小姐也睡了吧。”思涯不答,却缓缓道:“迎春,你很懂得看印章啊。”迎春心头一震,又听他续道:“刚才蕴蘅跟我说,她和那个人只是文字之交,你信吗?”
迎春用手捻着衣襟,低声道:“我不知道。”思涯也不看她,只重复道:“你不知道啊?”迎春静静地道:“三小姐不想我知道的,我还是不知道的好。”思涯笑了,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正所谓难得糊涂,迎春,我不如你。”迎春脸色微变,退了一步。思涯见她这副样子,心肠蓦地一软,其实本不关这个女孩子什么事,她若是那种扑风捉影乱传是非的人,他反而该替蕴蘅担心了。
迎春将衣襟攥得更紧,低声道:“二少爷,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也不等他回答,径自走了。回到房里,只觉手足发虚,双颊火烫,拿起茶壶对着嘴咕嘟嘟喝了几大口,依旧是凉茶,凉心凉肺,她爬到床上,用被子里里外外把自己卷住,接着连人带被扑簌簌地抖了起来。
第二天早起的时候,就觉得头昏眼涩,知道自己是着了凉了,不过还是强打精神,跟着他们兄妹坐车去杭州。到了李家,实在坚持不住了,蕴蘅道:“不用说,肯定是因为昨晚淋了雨。”
迎春吃了两片阿司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