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盯着陈麒的侧面,有些许的恍惚。但——不是他。昨夜我见到的,真的不是他。
第二十章
二十
真的不是他。
心里断定了这一点,一种安心感便流淌进了四肢百骸,却不知缘由为何。
此时这个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的男人轻轻噬咬着下唇,看起来有些不安。我这才意识到这样长时间的注视的确是有些不礼貌。不过,大概是他难得一现的局促的表情使然,我并未觉得尴尬,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暧昧。
也许我与陈麒本应是全无交集的两个人,可这样的静默相对,却让我凭空生出一种熟悉感,就像初遇他时,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感应的到。
我想,如果他问我为什么这样看着他,我就把看到的和猜测的关于陈麟的一切都一股脑问出来。
只是他一直没有开口。
目光越过他的侧面看着窗外,车正向着雍和宫的方向驶去。
“要继续你未遂的绑架行动吗?”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种沉默。
他侧了我一眼,没有出声。
我沮丧的靠了回去,双臂交叉在脑后,“离开那条胡同真的会死的吧……”
“不会,”他声音轻轻淡淡,“在我身边就不会。”
我脑海中隐约浮现出那个惊悚的夜晚,我在慌乱中撞在他身上的刹那,那个死去多时的女人带着怎样的表情消失进苍茫夜色。
“我不放心你。”他犹豫着,这样对我说。
第二次踏进陈麒的家门,我又一次很没有形象的呆在了门口。虽然入目仍是清一色的黑,但在恰当的位置上多出了很多颇有生活气息的家居用品,大到衣柜,小到牙刷,在偌大的黑色空间里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抬眼看他,惊讶的发现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飞快闪过的一丝窘迫。我不由失笑。
“既然这么有诚意,看来我不住在这也不行了。”索性自动换了鞋,大步跨进去,坐在了那张黑色的床上,拍了拍明显是新置办的枕头和被子。“嗯……晚上我睡在哪里?”
“……就那里。”听上去他的语气里颇有些无奈,这无疑让我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那天之后,我就心安理得的住在了陈麒家中。问了几次关于他和陈麟的事情,要么被他搪塞过去,要么就干脆不搭理我,终究没问出什么结果。除此之外,我发觉这个男人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从来不干涉我的生活,却总能在细微处感到他的关心。他的话不多,也不常笑,我本身就是个安静的人,他无疑给了我最好的环境,好到……我甚至快要淡忘了那些无法释怀的经历。
但我知道那只是错觉而已。我不曾忘记任何细节,它们会变成梦魇在入睡后继续折磨我。我会梦见在二十三年间离奇死去的那些人,他们每个人的死状都如亲历般清晰的呈现在我面前,有的我曾见过,有的我曾听说,有的,我从前根本不知道。
或许是逃避,我开始拿起我放置了不少日子的书本,幻想着等这一切过去之后,还来得及参加研究生考试。
每到这时,陈麒会默不作声的在一边陪着我,只要有他,我心中的纷扰就能舒缓下来……就像第一次我在这间屋子里被噩梦惊醒,坐在床上冷汗涔涔拼命呼吸的时候,他从那扇紧锁的门里抱着枕头走出来,默然躺到我身边那一刻——那一刻的安心。
“要之一四噶额身体,亚到早捏困高!一额宁来了牙头要晓得照顾四噶……”母亲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的唠叨,从前总是不耐的,现在却想要再多听一些,再多些。鼻子有些发酸,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我从出生就没有父亲,这么多年一直是母亲把我拉扯大,想不到这次可能连回报她的机会都没有了。不知道从小坚强,从不把外面受的委屈带回家的我,为何仅是听到一声“沫沫”,就差点把一切都告诉她。
武博华时常打电话来,给我讲一些他们工作中的进展。从他那里我了解到许安琪许安娜两姐妹仍然下落不明,牟金川和刘玉香的尸体在停尸房的低温环境中仍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腐化,现在的腐败程度恰是死去五年左右的样子。迟老太太的疯癫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每天都在11院闹上一场,一定要我回去,还说如果我不回去他们都得死,要么就一个人跑到井边发呆,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是这些天过去了,我一直没有高学辉的消息,给他打电话也是关机。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在我终于忍不住想要回11院看一看的时候,他的电话来了。
“学辉哥?你这几天怎么了,也不联系我……”
“……”
“喂?学辉哥?”
“小沫……”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现在就回去找你!”
“别!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告你别回来,真的,你听哥一句好好跟内边儿呆着别回来……”
“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
之后我们的交流显得极其的没有意义。他坚持不让我回去,问起别的他就沉默,急的我真想冲过去揍他一顿。
直到临挂电话之前,他才吞吞吐吐的飘了一句话过来。
“我……跟薇薇掰了。”
“什么?”我一愣,电话那边已是忙音。
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我跟薇薇掰了。”高学辉的一句话飘过来。
“什么?”我一愣,电话那边已是忙音。
几天没有联系,突然来一通电话却把我搞的更心神不宁了。我急于知道11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小高那样极力阻止我回去,也想知道他和蒋明薇为着什么样的理由会突然分手。是以虽然高学辉和陈麒都不同意,我还是坚持要回大井胡同,至少是回去看一看也好。
“不行。”这就是陈麒对我的要求的答复。
“是,我的确不是那胡同的人,可我已经牵扯进去了,而且那里一系列的惨剧你敢说和我没一点关系?现在我在这里安安稳稳的当个米虫,那的人出了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你说我心里怎么踏实?你也知道我天天晚上都被恶梦折腾的睡不着觉,这种感觉很爽吗?要不要换你来试试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连表情都不肯换一换。
“……我说你这人有病啊?你有什么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以什么立场对我说可以或者不可以?你是我爹还是我爷爷啊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凭什么我要去哪要干什么还得你首肯?”
“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哪都别想去!”争到最后,他语气不善的丢下这么一句,把门反锁上,干脆不再理我,转身进了他那间屋子。
我简直要被他气死。正在考虑是拨110说我被绑架了还是直接使用武力解决问题,却听到门外有钥匙的声音。那钥匙在锁孔中来回转了几下,外面的人似乎发现了门被反锁这件事,安静了片刻,忽然暧昧不明的笑起来。
那笑声让我证实了猜想。
是陈麟。
屋里一阵风卷出来,陈麒的脸色极难看的冲过去打开了门。那一瞬间我竟然也明白了那笑声的含义,莫名的脸上一热。
陈麟站在门口,目光在他哥哥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我身上,推了推眼镜,嘴角上扬起来:“抱歉抱歉,是不是打扰了?”
陈麒板脸道:“别胡说。”
陈麟哈哈一笑,推着陈麒的肩膀往屋里走去,还对我一眨眼,向着门外略略偏了偏头。
我会意,顾不上多问,拉开门一头扎进了楼道里。
正是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分,蝉鸣格外闹心,大井胡同内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11院的院门紧闭着,门上的漆有些许干燥皲裂的纹理。我把手搭在门环上刚要推开,门竟自己向内打开了,我下意识的一缩手,向后退了一步,看清了从里面拉开门的人。
“小沫?!”
是高学辉。
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惊讶变成了慌乱:“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你,我不跟你说了别回来的吗?”
我实在懒得再说什么,只是黑着脸,大概他被我瞪的别扭了,才讪讪的摸着后脑说:“那什么,我要去趟公安局,你去不……”
我一愣,“去那里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刚杨队给我打的电话,就说让我去一趟,没说什么事儿。”
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皱了皱眉,说:“我跟你一起去。”
车上,我问起高学辉和蒋明薇分手的原因,他沮丧的把脸埋在了手里。
“能为什么啊,我怕把她卷进来,我是真他妈怕了啊我……”
“那她什么反应?”
“能什么反应,跟我这大闹了一场,跑了。我心软给她打电话已经关了机了。”
我很想说,难道你以为这样她就可以免于一劫吗?但看到他的表情,我生生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到了公安局,照例是老杨把我们带了进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表情格外凝重。他身边的跟班武博华也无精打采的垂着头,丝毫没有了往日的活跃,我和高学辉不由得不对望了一眼,都感觉气氛不对劲。进了局子,一个以前没见过的警察迎上来,带了幅无框眼镜,模样很斯文。老杨介绍道:“这个是大冯,冯润,检验科的法医。大冯啊,这是高学辉,他可能认识死者。这个……叫赵小沫。”说到这,还瞪了我一眼,估计在责备我为什么也跟了来。
跟着法医冯润,我和小高第一次踏进了检验科的停尸房。
我四面打量了一下,和印象中医院的停尸房没有太大的差别,内外两间,外面是研究室,摆着各种化验用仪器和资料柜;里间是停尸房,靠墙两排冷藏柜,中间尸床和解剖台。尸床大多是空的,只有两张床上陈着尸体,上面都盖着白布。
一股福尔马林与烧焦的脂肪混合的怪异味道充斥在空气里,我厌恶的掩住了鼻子。
冯润站在其中一具尸体前开了口,声音柔和平稳,却不带温度:“这具尸体身份不明,可能需要你来认认。等会儿甭管看见什么都尽量冷静,知道吗?”
高学辉犹疑着点了点头,停尸房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却有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冯润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慢慢揭开了覆在尸体面上的白布。
随着冯润的动作露出来的一张脸,只能用面目全非来形容。
嘴唇完全烧没了,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下颌骨仅靠一层皮吊在脸上;左边的眼睛已经被扭曲皱缩的焦黑色皮肤挤得变了形,右边的眉眼和皮肤却完好无损。
我只看了一眼就冲了出去,扑在卫生间的水池上干呕起来。
在陈麒家吃过早饭后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我什么也吐不出来,却控制不住强烈的恶心,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不是因为那具尸体有多么丑恶,让我如此这般的恰恰是完好的那半张脸。
我恨我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那,分明就是,蒋明薇。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分明就是蒋明薇。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的两条腿都是软的,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回去,就呆呆的站在了检验科外面,脑子里一团浆糊。
过了没多久,冯法医和老杨一脸阴霾的走了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也没看我一眼。武博华领着高学辉跟在他们后面,回头歉意的对我笑笑,说:“小沫,我们还有点事儿要跟小高谈谈,你就先回去吧……”
我简单的应了,视线挪到高学辉的脸上,他垂着头,略长的额发挡住了上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木然的告辞,木然的走出公安局大门,木然的拦了一辆出租坐上去。直到司机反复的问话才使我醒觉。
“先生?您上哪儿?先生?咱哪儿去?嘿您倒言语一声啊……”
去哪里?
我有些无所适从。是回陈麒那里,还是回11院?
“大井胡同。”犹豫了片刻,声音从我嘴里飘出来,喑哑的很陌生。
中午刚到,没踏进院门就被高学辉拉了出去,相隔不到三个小时,再次跨过这道四合院的门槛时,心情却又平添了几分沉重。
绕过影壁时我愣了一愣,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家家户户房门紧锁,连老毛的那条狗都不知所踪。犹豫着走到以前自己的屋门前,果然上着锁,钥匙一早就还了,小高也不在,一时间我一个人站在院中无比尴尬。
“你会死的……”
冷不防,一个衰败而阴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整个人一抖,僵硬的转身,一张苍老到看不出年岁的脸孔闯入视线。
迟老太太,这些天的纷扰让我几乎遗忘了她。
她浑浊的双目好像穿透了我,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这让我非常不自在,刚想发话,她那堆满皱褶的脸突然挤出一个开怀的笑容。
“你会死的,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她大笑着说。
我愕然,她的话我每个字都明白,可是组成句子却不能理解。待我反应过来想要询问,那个诡异的老太太却早已不知去向。
坐在街边的饭馆里,面前的大碗盛了黑乎乎的炸酱面。想到在停尸房里看到的一幕,反胃的感觉又袭了上来,一天没有吃饭的我此时丝毫食欲也无。
摸出手机,时间是下午五点,没有新短信和未接来电——陈麒没有联系我,不知为何,我没有轻松感,反而有些失落。
奇怪吗?他有一个神秘的弟弟,那个男人亦敌亦友,我潜意识里总想和他保持距离。他与我的关系看似全无交集却又好像隐藏了千丝万缕,他想要保护我,可是为什么?而我对他无凭无据的依赖,又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时值盛夏,天黑的晚,我竟已在面馆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原来在这么混乱的时候我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