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玄甲卫对阵两万大胜之下士气正旺的海西野人么?元绍扭头看去,凌玉城昂首直视着他,眼里自信渴望的光芒前所未有。
……这只他亲手捕来、精心驯养半年的海东青,终于要振翅冲天、搏击苍穹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好吧我承认我比较懒,拼一拼就变成海西野人了
☆、三边曙色动危旌
李忠成被几个贴身护卫架着没命地向前奔逃。
兵败已经七天了,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从三五百变成两百多,又从两百多变成不足一百……最后,只剩下几十号人紧紧跟在他周围,被那帮骑着抢来的骏马、挥舞着抢来的钢刀的海西野人衔尾追杀。每次刚想坐下来歇一歇喝口热水,马蹄声和半生不熟的渤海话立刻从背后响了起来:“投降不杀!”
“大人!”昏昏沉沉中,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耳边大喊,李忠成勉强提起点精神,认出那是从小跟着他的伴当阿古拉的声音:“前面是……”
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晴空中猎猎翻飞的一杆黑色大纛——无字无画,无文无饰,只有沉凝肃杀的一色深黑——映着旗下刀枪林立、壁垒森严的营寨,光是看着,就觉得无边杀气默然涌起。
玄甲卫,皇后亲军。
李忠成清晰地听到身边的侍卫齐齐松了口气——猎场上,就是这面黑旗引领着铁流一般的黑衣骑兵,一击冲乱了黑水卫的营盘,更在次日把他们十二卫的联军打得灰头土脸。此刻,被追得慌不择路之际,这面当时让人凛凛惊惧的黑旗,无疑意味着万无一失的安全。
“开营门!我们世子受了重伤!”
立刻有护卫加上一鞭冲了出去,放声大喊。一群人放马飞奔,下一刻,一个小小的人影爬上营门,向侧面挥舞着一杆旗帜大吼着回答:“转向!转向!沿着边上跑!不许冲营门!”
李忠成想要下令,刚一开口,一口逆血涌了上来,靠在护卫怀里连连咳嗽。见主子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身边心急火燎的护卫们催马跑得更快,马蹄如雷,尘土漫天,对准前面那座不大的营盘直冲过去。
眼看离营门不足两百步,蓦然一声鸣镝,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护卫紧急勒住马匹,战马一声长嘶,几乎后蹄着地人立起来!后面有两个骑士没有反应过来,继续挥鞭催马,营盘里一声梆子声响,箭如雨下,在百步距离上整整齐齐地射出了一条直线,冲过了头的骑士来不及转向,马身上结结实实中了四五箭,当即哀鸣着滚倒在地,骑士被马匹重重压在地上,一时间爬也爬不起来,地上一汪鲜血迅速晕开,也不知道是人血还是马血。
“转向……”到这时候李忠成才喘过一口气来,低声吐出两个字。目睹同袍受伤的骑士们狠狠瞪了两眼,老老实实地拨马转向,在百步之外擦着营盘绕了过去,直到营后才慢慢停步,自有人开门接了进去。
刚跨过营门,李忠成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我说他死不了吧!”
在一阵火烧火燎的激痛中醒来,李忠成撑开眼皮,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本能地挪开了目光:一个身材瘦弱、脸色青白的家伙正趴在他胸口忙来忙去,一手拿针一手拿线,当他是块死肉一样可劲缝着,身边还放了一排刀子、锯子、锤子、凿子,件件带血,光看着就两眼发花。然而,这目光一挪,他顿时恨不得重新昏倒回去。
护着他几百里逃亡的侍卫捆上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没被捆着的都是伤势过于严重,铺平在地上动也动不了的——好吧,用绷带捆也是捆。不管是跪着还是躺着,每个人都一副怒气满腹的样子,熬得通红的眼珠子里喷烟冒火,嘴里骂骂咧咧:
“凭什么杀我们同伴!”
“没给海西野人干掉,倒伤在你们手里!”
“一帮南蛮子,打自己人倒是挺有威风!”
还有不少人呜呜囔囔地在地上拼命挣动,大概是之前骂得太难听,被边上看守的玄甲卫士卒索性堵上嘴一了百了。看到他醒过来,众人目光都是惊喜,有几个嘴快的直接喊了出来:“大人,替我们做主啊!”
“醒了?能动不?”
靴声橐橐,一个黑衣军官走了过来,低头看他。李忠成苦笑着试图坐起身子,却被一把拍了下去,那个忙着缝人的古怪家伙抬头冷笑:“想过两天活蹦乱跳,今天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手往旁边一伸:“烈酒!”
黑衣军官似乎也有点适应不能的样子,老老实实递了酒瓶子过来,低声道:“杨医官,大人召见……您在治的这位。”
“等等!”被称为“杨医官”的人随手找了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往李忠成嘴里一塞,随即低头吸了一大口酒,噗地喷了下去。从上方看下去,李忠成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如同离水的鱼儿一样在地上打了两个挺,两只眼睛几乎瞪出了眼眶,若不是预先堵住了嘴,还不知道会尖叫成什么样子。
“成了!”杨秋快手快脚地在伤口敷了一层药膏,手里绷带刷刷绕了几圈,一挥手:“抬进去吧!小心点,今天之内不要让他胡乱折腾,死不了!”
被这么料理了一番,见到端坐上方的凌玉城时,李忠成已经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在担架上勉强抬起头来道谢的时候,说出口来的话也是有气无力:
“多谢大人相救……还求大人稍稍匀些粮草,让末将和护卫们能够返乡……” “你就打算这样走?一万大军出去,几百人回来。漫山遍野被追杀的溃兵你都打算丢下不管了?——别忘了你只是世子!”
这一场大败下来,黑水卫将军的位子大概是保不住了;有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兄弟在,世子的地位能不能稳当还是个问题。若是不能顺利继承父王的位子——想想他那几个叔叔的下场,李忠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败军之将……”他艰难地笑了笑,“一切由大人做主便是……”
“你要是还有一分心气,就出去让你那些下属闭嘴,然后把能动的人都派出去,吹号集人。要是吓破了胆,只管带着人往后撤,这儿没人留你!”
李忠成满嘴苦涩。想起那两个护着他奔逃几百里、却在最后一刻被玄甲卫射倒的护卫,想起帐外捆了一地骂骂咧咧的下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纠结成一团。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自己的位子着想,现在他怎样也得把下属们的怒气压下去再说——试探着求了两句情,话里话外带出来一点那两个下属死得好可怜的意思,当即被凌玉城冷冷驳了回来:
“败兵不能直接冲击本阵你不知道?事先两次警告还不听号令,没有直接射杀已经手下留情!有空说这个,世子不如多操心操心正事!”
“末将遵命……”
凌玉城冷着脸向两个一头一尾杵着,随时准备抬担架的玄甲卫士卒点了点头。帐门起了又落,听着外面黑水将军中气不足的声音,他在空无一人的军帐里慢慢勾起一线微笑:“还算聪明……”
临出发前,对他只带一千玄甲卫就打算对付两万野人的行为,元绍私下里还是表示了担心。当时他胸有成竹地回答:“没关系,黑水卫那点人应该还没死光。”
从来报信的黑水卫骑兵的口中,凌玉城早就拼凑出了事件经过。黑水卫的进军一开始异常顺利:那些穿着兽皮的野人根本不敢跟他们正面交锋,往往是一大群人乱糟糟的冲出来,射出几箭以后掉头就跑,左一转右一转就钻了山沟。七八天的进军,战线往前推进了大几百里,只捡到些打赏奴隶都用不着的破烂,让黑水卫上下在士气振奋之余,越发的心烦气躁。
直到出兵的第十天,探马来报:前面的小子们咬住了海西野人的主力!
决战就在眼前!功劳!赏赐!加官进爵!一直在用狼牙棒打苍蝇,没有真正见血的黑水卫上下眼珠子都红了!几个部将嗷嗷叫着,拼命催促自己麾下向前冲,你追我赶,一天下来居然跑出了一百五十里路,眼看明天起来再爬一座山头,就能撵上那帮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海西野人。
一万疲惫之师怀着对明日大胜的踌躇满志倒头就睡。当晚三更,营中四面火起,旷野中,星星点点的火把汇成无数条火龙,无数海西野人挥舞着钢刀大斧从黑暗中跃出,呼啸着踏穿了黑水军的营寨。
兵败如山倒。
没有堵住峡谷放火烧,没有从上游决堤放水,甚至没有逼着残兵败将抢船过河,在背后趁势掩杀……这样一场败仗,能死掉三千人就是奇迹。
“哦?那你打算怎么拿到军权呢?”
“上策,威胁利诱;中策,假传军令;下策,斩将夺军——有陛下赐的佩剑在,个把败军之将我还是杀得了吧?”
果如他所料,三天内,四野号角鸣动,丢盔弃甲、瑟瑟发抖的黑水卫溃兵从各个山旮旯里钻了出来。到了黑水将军李忠成可以勉强一个人骑马的时候,玄甲卫营盘后面,已经聚集了三千来号落毛公鸡一样的残兵败将,其中大部分在吃饱了黑水部族长赶着送上来的干粮之后,在本部军官的喝斥命令、鞭抽棒打之下,都还勉强恢复了一点士气。
三天来,玄甲卫派出去探路的骑兵,和漫山遍野追杀溃兵的海西野人,不断零零星星的短兵相接。仗着马快刀利,尤其是弩箭劲急,一个可疑举弩就射,居然每天都有所斩获。三天下来,海西野人已经开始全面收缩兵力,前方的探子更传来报告,前方已经发现了海西野人的主力!
☆、古来白骨无人收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大改。请大家从头开始看。
……本纪和实录都靠不住神马的最讨厌了!害我重写一遍!
“小人从小就长在这一片儿,哪里有山沟哪里有河汊都清清楚楚!敌军既然在五龙河扎营,那他们想要往东走,就肯定得从扎古勒城下渡苏子河!”
黑水将军李忠成带着下属奉召入内的时候,就看见大帐中央乱哄哄围了一群人,有轻甲上布满风尘的黑衣骑兵,也有衣着凌乱的黑水卫士卒,几个通译在边上不住口地翻译:
“前面的山形是这样的……不对,这座山是月牙形的……在这里拐了个弯……河是斜着擦过去的不是笔直的……”
凌玉城面前放着块三尺见方的木盘,一个李忠成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黑衣卫士站在木盘边上,听着周围的七嘴八舌不断捏动盘里的泥土,粗短却异常灵活的手指翻飞下,一座座具体而微的山岭不断地修改着形状和走向。
“他们扎营的地方,离扎古勒城多远?有多少人?”
“小人望见他们宿营地就骑马赶回,到扎古勒城差不多有三十里路,从扎古勒城到我们这儿是六十里。至于敌军的人数,单从营盘灯火看,大约上万人是有的,准确的数字,小人不能判断。”
凌玉城一直凝目注视沙盘,默然无语,对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恍若不闻。待得一干土著向导和斥候骑兵轮流看过沙盘,再也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他抬起头扫视一圈,扬声道:“传令!”
“是!”
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黑衣的斥侯骑兵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帐,而被召进大帐咨询地形的黑水卫士卒停了一停才被拉了出去。片刻以后,凌玉城左边,一列匆匆赶来的玄甲卫军官钉子一样站得笔直,李忠成站在右手第一位,看看自己边上部将们的站姿,真是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地去。
“传我命令,全军解甲、轻装,携三天干粮,一刻钟内出发。人衔枚、马缚口,天亮之前,全军赶到扎古勒城!”
“是!”
一排黑衣军官飞奔着出去传令,刚刚入睡的玄甲卫营地立刻沸腾起来。铿锵连响,一片片铁甲被毫不迟疑地堆积起来推到路边,士兵们一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边拆掉营帐,卷起推到一边,检点自己的兵器干粮,勒紧马鞍上的肚带,利落的动作有条不紊。李忠成左看右看,不知道是应该照做还是应该跟着发令。刚一顿,凌玉城的目光冷电一般扫了过来,李忠成背后寒毛一竖,赶紧跟着大喊了一声:“解甲、轻装!”
让他颜面扫地的是,他自己的部将们没有一个跟着去传令的,纷纷以“大人您吃错药了吧”的目光盯着他看。
“全军解甲轻装,准备出发!”第二声命令传来,凌玉城背后两个侍卫踏前一步,右手都已经扶上了刀柄。眼看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局面,李忠成脊背上的白毛汗都冒了出来,回头狠狠瞪了站在他下首的亲卫队长莽古纳林一眼,却见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像是畏惧什么一样,已经低下头向外飞跑。
“看什么看!”李忠成瞬间福至心灵,赶上前去踹了一脚:“大人有令,还不快去传!”
黑水卫的营地也轰轰然乱了起来。被军官连踢带打挖起来的士兵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骂咧咧:“什么,白天走了一天,晚上还要走六十里!”
“不穿盔甲,打什么仗啊!”
“得了吧,就你剩的那顶头盔,戴不戴也没啥!”
好不容易两军都整队完毕,玄甲卫领头走在前列,黑色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行进在山道上,十里一次暂歇,三十里停步进食,除了偶尔有骑兵跑前跑后的报告些什么,整个队列咳唾不闻。后面跟着磕磕绊绊、嘟嘟囔囔的黑水卫,即使下了命令要求全军静默,也需要军官时不时地踢打两下。
“大人,士兵们怕是撑不住了。”吃完干粮再次起身的时候,李忠成终于不得不策马赶到队伍前头,向凌玉城低声请示。玄甲卫士兵的步伐依然稳定而坚韧,但是他的黑水卫早就一个个气喘吁吁,怨声载道,“末将麾下的士兵不能和大人的精兵相比,只怕天明前赶不到扎古勒城——”
“天明之前一定要进城。”凌玉城和每一个士兵一样一手挽着马缰,在崎岖的山道上徒步行进,“世子不妨自己掂量,要是赶不到,就在这里止步也可以。”
……这么多天跑下来了,差三十里路停在这里,那他到底是干什么来了?李忠成默默地泪流满面了一把,“可是大人,士兵过于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