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上那窄小的纸莎草船,并拍了几张照片作为永久的纪念。我们亲眼目睹了一场独幕剧。这天是博尔的集市日,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身着各『色』服装,从沙漠和湖中的岛屿纷纷拥向这里。市场上人声鼎沸,再也见不到一寸沙地。男人、女人和孩子挤来挤去,头上顶着罐子、篮子和大盘子,里面装着芬芳的蔬菜、麦秆、『毛』皮、坚果、晒干的根茎和非洲玉米。带疤的面容,袒『露』的胸脯,哭喊的孩童,明亮的眼睛,愤怒的表情,含笑的凝视。香料的芬芳和着驴粪、干鱼、雄山羊、汗水、酸牛『奶』的味道在空气中飘『荡』。太阳炙烤着这里的一切。苍蝇的嗡嗡声完全淹没在一片叫卖吆喝、讨价还价的嘈杂声中。在这里,你能听到三种沙漠中的语言。数百头去角的牛吼叫着,成千头驴、山羊和骆驼发出各种叫声,附和着铁匠有节奏地捶击匕首、矛头的丁当声。这时,一群引人注目的黑人离开了混『乱』的集市,朝湖边走去。他们赶着牲口,边吆喝边用鞭子抽打,其中大部分是长着又大又弯尖角的非洲牛。到了湖边,他们脱下衣服,把所有的物品打成包裹,顶在头上,跟在牛群后面游向彼岸。跟欧洲人不同,他们大都对血吸虫病产生了抗体,尽管这种病确实给湖畔的居民带来了灾难,夺去了许多生命。
那些跟在牛后面游泳的人们用一种形如獠牙的漂浮物托着身体,有的像是一种轻木筏,有的又像是用纸莎草做成的,跟我在秘鲁和复活节岛所看到的完全一样。不一会儿,我们便只能看到远处黑黑的脑袋,和顶上高高的衣物,那漂浮物的顶端还在水面上翘着。前面则是许多长着长角的牛头,在水中起伏扑腾,向对面一座狭长的岛屿游去。阿布杜拉解释说,这是一家布杜马人,刚在集市上买了牛,现在要把牛带回他们居住的岛上去。白『色』的沙滩和零星的棕榈树表明这是一座固定于海底的岛屿。而另外两座岛屿开满了迎风摇曳的纸莎草花,岛上没有沙地,正慢慢向远方漂去。
我们『荡』舟前进。通过阿布杜拉做翻译,我们从奥玛那里获知,许多布杜马家庭居住在浮岛上。奥玛和穆萨就出生在这样的岛屿上,而且穆萨现在还住在一座浮岛上。他刚刚带着一些鱼来到博尔。湖中有大量的鱼,最大的甚至比人还要大。湖中还生存着鳄鱼和河马,但数量很少。牛和其它牲畜跟着主人在浮岛上到处漂移。尼日利亚的关卡经常面临着这样的问题:如果一家布杜马人带着牲口和其他财产从乍得共和国漂了过来,可是他们又没有什么护照,而且他们又没有离开自己的家园,那如何办?布杜马家庭如果要把牲口带到另一个岛上放牧,他们通常会游过去。如果他们想捕鱼,或过宽阔的湖面去遥远的彼岸,他们就会用到纸莎草船。在博尔,我们听说有些纸莎草船大得足以装下四十吨货物,甚至更多。穆萨也说,他曾帮忙建造过一艘大“卡代”,能将八十头牛运过湖去。还有一艘容纳了足足两百个人。这种船想造多大,就能造多大。
有关“卡代”载重的各种描述听起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当我和穆萨、奥玛、阿布杜拉全都跳上我们那艘仓促建成的小船时,我开始相信之前听到的一切。小船太窄,坐下时就跟骑在上面一样。我们四人站在一起,身子还有点摆晃,而这纸莎草船竟没有一丝弯折或摇晃的迹象。远看一片碧蓝的湖水其实并不清澈,我可不想掉进这满是虫子的浑汤里。尤其在这片纸莎草丛里就更是危险,因为虫子寄生的螺类就趴在草叶上。我们的两位造船师开始交换位置,他们来回摇晃着,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同时用手揽住我们,以防我们掉下水去。不论他们怎么折腾,小船始终保持平稳,高高地浮在水面上,就像一艘充足了气的小游艇。在靠近一座大岛的芦苇丛中,我们发现了一艘已近腐烂的旧纸莎草船,大部分已没入水面。船上的绳索大都已经腐朽,但当我小心翼翼地登上去时,船身还能承载我的重量。这船有多旧?奥玛说有一年了,但他也拿不准。不管怎样,这船已经很有些时日了,但它仍漂浮在湖面上。
我们整整一天都乘船穿行在美丽的纸莎草岛之间。其余人跟在我们后面,他们乘坐的是停泊在那几只独木舟旁的一艘较大的“卡代”。但没过一会儿,我们四艘纸莎草船就靠在一起了。我们撒下渔网,一种名叫“卡比泰纳”的大鱼在我们身旁跳跃。夜幕降临。我们在纸莎草船上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我们三个欧洲人一起站在客房外,抬头仰望,天幕上繁星点点。其他人都是距离此处较近的旅客,早已在地板上入睡了。我们在回来之前去了美国和平队队员比尔?哈里塞居住的小屋子。他是个年轻的单身汉,他的屋子里吊着一只汽油筒,装着一只自制的喷头。比尔让我们用这个喷淋,好好地冲洗了一番。比尔这样的人实在难得,他独自驾车在沙漠中穿行,为宗教战争做出了显著的贡献。他在条件极其恶劣的地方打井引水,在那些井水汩汩流出的村落,再没有一个穆斯林觉得有必要杀戮基督徒。如今他到处打井,无论是在黑人区还是阿拉伯人区。
经过一场“洗礼”,我们如获新生一般。在钻进闷热的公共客房之前,我们在外面站了一会,最后呼吸了几口清新空气。我们本来很想在外边『露』宿,但由于沙漠在夜间经常有毒蛇出没,我们只好作罢。
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闪烁的星星仿佛在讲述一个个冒险和浪漫的故事。只有蝉和无数的青蛙在纸莎草丛中鸣叫,时远时近。沙漠死一般沉寂,村庄也悄然无声,一切都被黑夜吞没了。我们最后望了一眼星空,正准备弯腰进门,回客房睡觉,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我一把抓住另外两人的胳膊。我们全都竖起了耳朵。只听从沙漠中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击鼓声和管乐器的演奏声。整个东边都是这种声音,它就像是由沙砾本身奏出的,温和的夜风就是乐手,把这音乐播撒到无边的黑暗中。四周看不到一丝亮光。我再也睡不着了,必须去看看不可,在这神秘而飘渺的交响乐背后,该是怎样神奇的画面啊!我想拉另外两人和我一起去探个究竟。但他们却毫无兴趣,想去睡觉。于是,我拿上最小的手电筒,放进口袋里。除了紧急情况外,最好别用这东西。如果要旁观而不惊动任何人,就该用些不易察觉的工具。但在这里的所见所闻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如果遇到困难,这手电筒或许能派上用场。
四周一片漆黑。我看了看天上星星的方位,以便回来时能在这广袤的沙漠地中找到回客房的路。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刚走了几步,客房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了。我小心翼翼地在沙地里走着,把脚抬得高高的,以免被绊倒。我发现,走在细软的沙地里,我的脚步声几乎完全听不出来。我就这么走了好几分钟,那鼓乐声却依然很遥远。这时,我碰巧走到一堵砖墙前面,是走到村子里来了。这是一栋阿拉伯人的房子。我『摸』着墙壁来到一个拐角处,然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弯去。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那探路的手指碰到一道芦苇篱笆。没有一间屋子透出一丝灯光。在两道芦苇篱笆之间,一条宽阔的沙路笔直指向音乐传来的方向,这时,声音清楚多了。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甚至能辨别出茅草屋圆锥形屋顶的轮廓。但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正想加快步伐,却被一个『毛』茸茸的大东西猛地绊了一下。这东西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害得我摔了个嘴啃地。只见那东西越变越大,最后竟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原来是头正在睡觉的骆驼,被我惊醒了。它站了起来,四肢关节咯吱作响,然后就走开了,我一直没能看清它的模样。
我静静地站在那儿,一点亮光都没有。那些屋子里也没有别的动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声,现在听得很清楚了。鼓声、木笛声,可能还有喇叭声。我继续『摸』索着前进,一直穿过村子,音乐声犹在耳边。我看见一盏油灯发出的微弱灯光。当我走到这些屋子的另一头时,看到一长串人影从灯光里经过,川流不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这里有一块『露』天空地,也许就是沙漠起始的地方。我『摸』索着绕过最后一道篱笆,正好可以靠在一堵土墙上,一声不响地观看。这时,我看到的人影越来越多,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我从几个蹲在墙角的小孩身旁跨过,他们出神地看着亮处里发生的一切,见到我从黑暗中走出来,竟没有任何反应。这里人来人往,我最好还是静静地站在墙边,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到处都是裹着衣服的人,全都盯着那见不到头的游行队伍。
但这不是游行,而是一圈人在围着灯光跳舞。人数很多,都是男的,他们曳足而舞,身体前后摆动,时而弯腰及地,时而仰面朝天。他们围成一个大圈,不停地转啊转。那急促的鼓点和木管乐器把富有东方『色』彩的诱人音符传向夜空。我瞥了一眼站在圈子里的乐手们。那里似乎正发生着什么怪事,但我看不真切。这时,闪现出两个女人的身影,她们似乎坐在椅子上摇晃,又好像被什么人拽着头发。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竭尽全力想看得更清楚些。正在这时,又一个情况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舞者离开了圆圈,迈着舞步径直向我走来,手中拿着一把短剑,不时地朝跳舞的人群挥舞着。
这一定只是个巧合,他不可能看见站在暗处的我;可他真朝我走过来,现在我可以肯定他看见我了。不一会儿,那闪闪发光的短剑就在我的鼻尖上挥动。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表示我很欣赏这样的玩笑。但那人并未『露』出白白的牙齿,用同样的笑容回报我。这位皮肤黝黑的阿拉伯人阴沉着脸,继续跳着舞,跟着音乐节拍摆弄着他那挑衅而嘲弄的击剑动作。我瞥了一眼围着圈子跳舞的那些人,他们未受任何干扰,仍在那里跳舞。只有这个该死的家伙与众不同。我又努力朝他笑了笑,以表示和解,但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根本没什么可笑的。这个人如此讨厌无礼,那情形实在令我难堪。他的举动越来越放肆,剑尖差点碰到我的鼻子。突然,那剑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插』进墙壁,离我的脑袋只有毫厘之差。
我拼命地思考着。如果我抓住剑刃,手指会被割断。他站在短剑的后面,我够不着他。他跳着舞,双腿有些不稳,似乎处于恍惚状态。他喝醉了吗?我没闻到酒。难道是吸毒了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现在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有可能没命。
于是,我开始凭直觉行事,连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理智了。我在想,如果我的家人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会认为我疯了。我开始手舞足蹈起来,跟着那个持剑『乱』晃的家伙一道舞动着。刚开始,我只是在原地踏步,以免鼻子碰到剑尖。那个阿拉伯人一定大吃了一惊,我发现他在瞬间错了一个节拍,但马上又调整了过来。我们俩对舞着,他向后退,我向前进,踩着同样的节拍,一直舞到光亮处,舞进圆圈里。他们自动给我们让出路来,没有人表『露』些许诧异,也没有人『乱』了节拍。我茫然地跟着别人做同样的动作,忘了留意那个引我舞蹈的剑客,也没有注意舞圈里的人影。当我的注意力完全恢复后,我只看到四位乐手在油灯附近,跺着脚走来走去。我加入了跳舞的大圈子,其他人的肤『色』都黑得像炭,有阿拉伯人、布杜马人,还有卡南布人。他们的舞蹈还算简单,只要找准节奏,先在地上拖一步,然后单脚跳一下,再弯一下腰,自然就会跟着舞动起来。
跳了好久,这时我才注意到跳舞的圆圈已经越来越小。很多人都悄然离去了,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十几个人,紧紧围着油灯和那几个乐手,继续转着圈。喇叭手似乎从幼年起就开始吹奏,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个胖娃娃。当他吹奏着木制的喇叭时,看上去就像个玩具娃娃,橡皮做的脸颊胀鼓鼓的,由黑『色』变成了褐『色』。这也许是灯光的作用,但我不会看错的是,汗珠正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当我再靠近看时,发现其他人也一样满脸是汗,特别是那些跳舞的人。这时,我注意到另外一点,有些舞者手中拿着一枚小硬币,把它向上一举,再向下一沉,滚到喇叭手那里,然后便离开了。如果这意味着一个圆满的结尾,那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大方慷慨。于是,我拿出一张乍得钞票,夹在手指间。喇叭手立即抢在几个鼓手前面走了过来,热情地把他那刺耳的乐器伸到我脸上。随着节奏加快,圆圈也越来越小。
只剩我们四个了,那几个乐手显然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最有钱的人身上。其他几个人全都汗流浃背,令我吃惊的是,他们似乎已精疲力竭,就像在进行一场耐力测试。其实,这种舞只不过相当于我们国内那种时间拖得很长的“摇摆舞”或者其他的快步舞。也许这些沙漠骑士不像我们这些北方的滑雪家那样习惯于健身和耐力运动。这不过是玩玩罢了。话说回来,其他人可能已经跳了好几个钟头了,而我不过才刚刚加入而已。这种舞步可以永远地跳下去,拖一步,再拖一步,单足跳一下,弯腰,然后再伸腰。但节奏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乐手们想要让舞会结束了。又有一个人离开了,接着是另一个。这简直成了一场竞赛,舞步越来越快,我们边跳边喘着粗气。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人了,接着他也退出了,只有我一人还在跳着。那个喇叭手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钞票拿走了。我停了下来。黑暗中,人们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他们瞪大双眼,脸上混杂着各种复杂的表情,每个人都想挤上前来看个仔细。
我大口呼吸着,感到一阵愉悦的疲惫,摆脱了拿剑的人,仿佛如释重负一般。我再没有见到那个人,眼前却出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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