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小姐话,太太们早散了。这会子,太太正和老爷在吃饭呢!”说着便弯了弯膝离去。
吃饭?
看这天色,倒不像是平日里食晚膳的时辰。难不成,这么些年,竟变了规矩她不知道?
走到上房的膳厅,果不其然,景林景太太还有景怡景慷都在。
景林位置正对着大门口,见景悦来了,忙招呼道:“景悦,来,坐爸爸旁边。”
景悦依言在景林身旁坐下,刚一落座,景慷就道:“姐姐,天津好玩么?”
“恩,还可以,就是风大,还是杭州好。”
“这是自然,杭州是家,自然比那天津好多了。”说着,景林又问:“你这次去,如何?”
这话问的很微妙。
如何?
你母亲的新先生如何?
你母亲如何?
他们如何?
景悦思量了一番,答道:“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景林眯起眼,慢慢回味这四个字。
都好,她怎会不好呢?
都好,她好,他……也好。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僵硬。景太太是一早就听出了话外音,气不打一处来。这么些年,她为他付出这么多,可结果,他仍是对前妻念念不忘!
转而,景太太又想起今日白天,景悦来了也不来请安的事情,心里更是恨,直用筷子搅着米饭。
“妈?你怎么了?”景怡注意到景太太的异样,遂问道。
景太太回过神,缓了口气道:“没什么,打了几圈牌,有些累了。”说着,她又转了话头,道:“对了,景悦。今儿个你怎么来了也不来打声招呼?”
“哦,我下午来时,见太太正与人打牌,心想不便打扰,便让绮秀传了个话,打算晚间来请安的。只是不成想,今日竟这么早用膳。”
“是呀,今天吃饭好早,我都不饿。”景怡接茬道。
景太太瞪了景怡一眼,又看向景悦,心生不满,暗道,嘴巴上说的好听,可这做出来的事情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是吗?”她不咸不淡的回道。
景悦听这话音,似乎是景太太对她有所不满。虽说她们心有芥蒂,面和心不合,可是平日里她亦不会明目张胆的,何故今日她会如此紧追不放呢?
“好了好了,待吃完了饭,让景悦再给你请个安不就行了么?吃饭!”景林与秦氏向来相敬如宾,只是今日却对妻子如此狭窄心胸有些不满。于是便沉了脸,自顾自的吃饭。
过了半月有余,景悦便随着谢家的送亲队伍去了上海。
上海的初冬,不及北方的寒冷,还带了些秋日的凉爽。就是这个深秋初冬的季节,浙江交通次长之女,江南三秀之一的谢羽杉嫁给了沪上面粉大王之子阮向东。一个出身政界,一个出身商界,在外界看来只当是一场政治婚姻。可是也只有两人的密友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是轰轰烈烈,来之不易的。
景悦作为谢羽杉的闺中密友,自然无可厚非的担任了女傧相。另外一个女傧相原本是定秦照初的,可惜秦团长对于女儿舟车劳顿的很是不放心,便只得作罢。
景悦是到了谢家才知道另一个女傧相是京城名媛汪筝。而两个男傧相自然就是新郎的朋友,冯威和汪简。两男两女四个人,都是年轻漂亮的,站在容貌出众的新郎新娘旁边,倒也是锦上添花了。
阮家住的是洋楼,一共三层,一楼一进门就是一间可容纳一两百人的大厅,装修的金碧辉煌。大厅里鬓影衣香,景悦同冯威一早就相熟,自然谈得来。两人便在休息室说笑,汪简就这么走进来,打趣道:“怎的一眨眼就跟做了筋斗云一般?”
“亏你还是中国人,竟这般比喻。这下子,不就把风流倜傥的冯公子和如花似玉的景小姐说成是美猴王了?呵呵呵……”轻扬的声音便接着汪简的话传进来,正是另一位女傧相汪筝。
景悦忙站起来,微笑道:“汪小姐。”
冯威却没有景悦这么拘束,走上前去给了汪简一拳,戏谑着道:“汪少在外国待久了,连中国话也不会说了?还不快点介绍介绍。”之前四人都忙着帮新人招呼客人,一直被说上话。
汪简懒懒一笑,对冯威和景悦道:“这位是家姐,汪筝。现在正在盐业银行做翻译。”
果然如此。景悦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这位女性定是汪简的亲戚,只是没想到竟是亲姐姐。
冯威忙行了个西式礼,执起汪筝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说道:“密斯汪,在下冯威,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显然汪筝对于冯威的风趣十分欣赏。
汪简见了却直摇头,无奈的说道:“竟把我的台词也说了。”说笑完,又转头看向景悦,嘴上却道:“四姐,这位是浙江财务总长家的大小姐,景悦景小姐。”
景悦故意无视那投来的灼灼目光,微笑有礼的回道:“你好,汪小姐。”
汪筝见景悦举止有礼,言语轻和,不骄不矜,之前就已有好感,现在又见弟弟如此反常,心下更是起了结交之心,忙道:“你好,景小姐。初次见面,还望我们以后能有机会多多交往。”
“荣幸之至。”说罢,景悦又看了一眼汪简,心中却在忧心如何将如意还给他。正思索间,却又听到汪筝问道:“对了,听闻今日那两位新人,倒是有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经历。不知你们几位好友可否解答一下?”
“说道这密友,恐怕非景悦莫属了。这样子旖旎的事情,也只有女儿家会对密友说。我这里啊,是一概不知的。”冯威戏谑的道。
闻言,景悦嗔怪的看了一眼冯威,真是给我出难题。
倒是汪简开口替景悦解了围,道:“这恋爱经过由别人讲述恐怕不是很好。何不待礼成后,由新人自己讲述呢?”
“是啊,我赞成!”景悦翘了翘嘴角,真是个好主意。
汪简鲜少见到景悦这般的俏皮模样,心下竟有些后悔,便将刚刚那一幕拍下来。说起相机,他倒是想起之前被冯威偷拍的两人的照片已经洗出来了。倒不如趁此机会赠送给她,也算留个初次见面的纪念。
第5章 第五章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悠扬的鼓乐声,只听外面的人嚷嚷着新人来了,四人立即急急的往外走。
景悦迎上去,和汪筝一同站在新娘谢羽杉的身旁。站在大厅中,入眼便看到从礼堂到门口,铺着一寸厚的鲜红地毯。景悦轻扶着谢羽杉,看着她将手臂挽进新郎阮向东的臂弯中。穿着一身洁白婚纱的谢羽杉一脸幸福的笑意,更衬得她艳光四射。
立于阮向东身旁的汪简亦是含笑看着这一幕,顺着新娘的臂弯,他不自禁的看向景悦扶着新娘而露出的皓腕。
乐又起,新人踏上地毯,后头跟着的小花童们,一个牵着婚纱的下摆,另一个捧着花篮,撒着花瓣。
景悦随着新人一步步走在红毯上,直到高堂处,才放开谢羽杉,与汪筝一道退居一旁。只见两位新人微笑着向高堂鞠了躬,谢羽杉甜甜的叫了一声“父亲,母亲”,之后便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然后便是入印了。景悦拿着谢羽杉的私章走到一处红桌旁,看着桌上放置的红色硬皮本,等待男傧相先行入印。
男傧相那边居然是汪简来入印,只见他穿着一身西服,微微俯身沾染印泥。袖口处别着的两枚精致袖扣在灯光下微微有些闪,景悦回过神,待他盖完后也依样画葫芦的在本子上入了印。
汪简将本子递过来,景悦知晓这结婚证上需得盖上男女双方的私章,便也将手中的本子递出去。可谁知,两本本子交换之时,她不禁手一滑,险些将结婚证掉落。
有惊无险,景悦将接过来的婚书打开,再次入印,一系列动作做的十分娴熟。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正麻麻的,仿佛刚刚那温热之感再次袭上心头一般。
盖完章也算是礼成了。听得主婚人一声礼成,众宾客纷纷鼓起掌来,祝福着这对新人。
婚礼之后,便是照相留念了。众人分主次,先是新人的重要朋友合影,继而是新人和四位傧相,最后是新人的合影。忙活了一番后,新人便被送进了休息室,稍作休息。
此时此刻,招待宾客的事情便也落在几个傧相身上了。忽的,人群中仿佛有一丝骚动,景悦闻声看去,那不是先前在报纸上看到过的电影明星蔡伶华又是哪个?只是,羽杉何时与她有过来往的?
疑惑间,景悦随即便明白了。只见那个艳丽女子径自往汪简走去,汪简亦是含笑起身迎接,很是熟稔的样子。
汪简本在招呼宾客,忽的听到一柔媚声唤着自己的名。回身一看,竟是蔡伶华。这位蔡小姐不过是他先前与几位外国友人去多看了几场她拍的电影捧了捧场,她便以吃饭相邀。他推脱了几次不去,可后来张幼昆却挂了电话,说是与这蔡伶华有些交情,要他好生照顾。既是受了朋友之托,他亦只得好好应酬才是。
“蔡小姐,你怎会在此处?”
蔡伶华摆弄了下烫卷的头发,柔柔的道:“我不过是在附近拍戏,见到这府上好生热闹,又在外头看到了汪公子的车,便进来看看,没想到公子竟真的在此处。”
“哦,今日是我好友小登科,我来此处是做傧相帮忙的。”
“汪公子真是热心。公子是傧相,何不好好的带我四处逛逛,引见引见呢?”
汪简有些迟疑,却也不好拒绝,便道:“不如我引荐家姐与你认识吧。”让姐姐去应酬,总好过他一个男子带着一个女子瞎逛的好。
汪简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汪筝竟同景悦在一旁说着话。于是他带着蔡伶华走过去,唤道:“四姐。”
汪筝本是来寻冯威的,却见他正与景悦聊着天,便也过来一同说话。只是没多久,冯威便遇上友人,走开过去打招呼了。于是,她便站在这里同景悦说话。
她与景悦相识不久,只稍稍聊了些新人的话题便止了。恰逢此时,听得弟弟汪简唤她,忙回身去看。
“这位是……”这人看上去倒是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我来介绍,这位是电影明星蔡伶华小姐。”汪简说完,又转头对蔡伶华道:“这位是我家姐汪筝。”
汪筝在社交场上亦是应酬惯了的,立即扬起笑容说道:“怪不得如此面熟,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啊!幸会。”
蔡伶华得此热情,心下欢畅,忙在侍者的托盘上端起一杯酒,举杯道:“汪小姐,初次见面,我先干为敬。”说着,便仰头将一杯香槟全喝下肚。
汪筝见她如此豪饮,心里不免作他想。虽说电影明星也算是常出入于上流社会的人物,可见其举止,倒是像交际花一般。只是此话,汪筝也不便说出口,只笑笑,说道:“蔡小姐真是好酒量。”
蔡伶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却是造次了。这毕竟不同于以往的交际场上,面前的是位名媛,自然见不得自己如此行为。正讪讪的,斜眼却偏见汪筝身旁还立着一位小姐,便问道:“汪少,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汪简也正想说些话转转寰,便道:“这位是景悦景小姐,是新娘的好友。”
“哦,原来是江南三秀之一的景小姐。”
“这么说,蔡小姐是听说过景悦了?”汪筝也有些好奇,景悦一个外省女子,在上海这样的社交场上却也十分有名。
景悦也有些好奇,她自认不太热衷交际,却不成想竟能被这样的人知道。
蔡伶华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招呼宾客的冯威,道:“冯公子身边的朋友倒也经常捧我的场。我自然也要做东答谢一番,便是那时我才晓得了景小姐与冯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话至于此,已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八个字令人联想到的无非是媒妁早定。
汪筝心底如雷击,早先她便从弟弟口中知道冯威这个人。这次到上海来,终于得一见,确实是优秀的人物。她早该想到,这样优秀的人物又怎会没有红颜知己相伴呢?
汪简亦稍稍的吃惊,这才想起当初冯威生日宴,两人熟稔的样子。他随即便下意识的去看景悦,却见她已沉了脸。
景悦最反感的就是别人有意无意的提及这桩“婚事”,哪怕两家大人都有这个意思,她也不喜欢他人早早盖棺定论。
蔡伶华亦是个人精,见景悦的脸色便知自己又说错话了,忙道:“景小姐不要见怪,我向你赔罪了。”
“何以至此呢?”景悦淡淡的说了句,然后便撇开眼望向别处。
一时间场面有些冷,招呼完客人的冯威看到此厢情景,便端着酒杯走过来。因蔡伶华背对着,便不知怎的碰到了冯威端酒杯的手,那黄色的香槟即可便洒向了站于对面的景悦。
景悦低着头看着一身的礼服都沾上了黄黄的颜色,又抬头看了看蔡伶华和冯威,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这也是无心之失,再者今日又是羽衫的大好日子,便也就此作罢,对众人道:“我去下洗手间。”
待景悦离去后,冯威傻愣愣的道:“我是不是闯祸了?”
汪筝“扑哧”的笑出来,摇摇头,宽慰道:“无心之举罢了。”
汪简看着景悦已然消失的背影,半晌,不理冯威的话,径自道:“我去看看。”话音刚落,便见他朝着先前景悦走的方向去了。
汪简走到洗手间时,便遇到低头擦着污渍的景悦。
“密斯景?”
闻声,景悦抬起头,见是汪简,便问道:“汪公子是来找我的?”
“密斯景,恼了吧?”这话问的竟是有些小心翼翼。
景悦顿了顿,淡淡的道:“那到也不至于。不过说句实话,我确实是不太喜欢你这位朋友。”
“蔡小姐刚才确实是造次了,还请你原谅。”
这话虽说的诚恳,景悦却觉得并不舒心,只道:“我本就没生气,也就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了。如果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那我要去换衣服了。”说完,景悦便越过汪简往休息室走去。
行至休息室,推开门,里头的窗户开着,秋风从外头吹进来,让景悦无端打了个寒噤。尤其是被酒泼湿的地方,更感冰凉。还是早早的换下试衣服吧,省的到时候着凉了。思及此,景悦庆幸,幸亏她有多带一件礼服,以备不时只需,不然等下穿着这一身脏衣服,可就贻笑大方了。
换好衣服,外头已是准备开席了。两位新人也跟着走出来。众宾客见了,纷纷起哄道:“还是先请新人好好讲一下恋爱经过吧!”
这个提议引起了大家的赞同。谢羽杉虽然不会怯场,可到底是女儿家,遇上这样的场景自是会紧张害羞,故此面露难色。
景悦见状,忙走到谢羽杉身旁,笑着说道:“恋爱经历呢是要说的,只不过不能白说。”
冯威本来正因泼酒的事情感到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