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景悦忙宽慰道:“妈,别这么想。我在家里一切都好,吃的,用的,太太倒也没少我一分。弟弟妹妹也待我十分亲厚。”
话虽是这么说,只是方丽丝心中亦明白,那新太太待景悦再好,亦还是隔着肚皮的。这么一想,她对景悦又多了分怜惜,忙伸手将她搂住,道:“悦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妈妈在。”
从小到大,景悦都没怎么听到过这么令人温暖的话。家中父亲祖父对自己不薄,可毕竟不是母亲,能想的如此细心。新太太与自己也只是客客气气的,毫无母女情谊可言。今日闻方丽丝此言,她竟是有些受不住,稍稍哽咽。
“好了,妈。您再说下去,姐姐可得哭了!”坐在反向位置上的王崧看着如此伤感的情形,心下也有些不好受。
闻言,方丽丝放开景悦,见其确实也红了眼眶,忙递上绢子替她擦了擦眼角,笑道:“瞧瞧,确是妈的不是,害我们女儿都掉泪了。”
“扑哧”景悦情不自禁的笑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方丽丝和王崧一眼。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竟也会情动至此。
到了火车站,景悦在月台上同母亲弟弟道了别,便在何安的护送下,踏上了归途。她隔着窗玻璃,向依旧站在月台未离去的亲人招了招手。
鸣笛声响起,火车慢慢开动,也将人影拉的越来越小。景悦收回手,慢慢回转身,怔怔的看了看周围的人。
现在并非年关,可是火车上还是有这么多人。
“大小姐,要不要我去问问,看看还有没有包厢票?”何安看出景悦有些不开心,便道。
景悦回神,摇摇头道:“不用了,没事的。再说,买票的时候包厢票就卖完了。你现下去问,又怎会有呢?”
“说不定有人没赶上这趟火车呢?”
景悦心里清楚,何安不过是想讨好她,让她开心点,便道:“好了,没事的。不如这样,你去帮我买份报纸吧。”
“诶,好嘞!”说着,何安便跑开去买报纸了。
不一会,何安便带着报纸和一袋栗子回来了。
“大小姐,这是报纸。还有这个,路上尝尝鲜,打发打发时间。”何安一边将报纸递过来,一边把栗子放到桌子上。
这个何安,想的倒是周到。
“你过来一起吃罢。”
“这,小的怎么敢呢?”何安虽有些踟蹰,心里却是高兴的。
景悦展开报纸,说道:“有什么敢或不敢的呢?你在景家这么多年,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人了。一起坐下来吃些零嘴聊聊天,亦是不为过的。”
听景悦这么说,何安也便不再犹豫,坐了下来。他眼一瞟,看到报上的照片道:“这不是谢小姐么?”
景悦顺着何安所指处看去,果然是谢羽杉。上头印着谢羽杉与其未婚夫的照片,旁边的标题则是【阮谢联姻,政商结合】。
“在说羽杉要结婚的事呢。”景悦见何安一脸好奇,便解释道。
“啊,是了。谢小姐结婚,大小姐你还要做女傧相呢!”何安这才记起,景悦提前回杭州就是因为这件事。
“是啊,所以回去之后得先去谢家一趟。”说着,景悦又将手上报纸翻了个面,又看到了一位佳人的照片。
入眼处是一风情万种的女子,妩媚的笑,从眼角眉梢不出奇得悄然衍生出来。景悦心想,这个女子美则美矣,却太过艳丽,毫无灵魂可言。
细细读下去,才知道这个女子竟是上海滩有名的电影明星,蔡伶华。
说起来,电影这新鲜事物也出了没几年。大约是前年,冯前不知从哪得了几张电影票,便托人送了来做人情。父亲平日衙门事情多,便将票子交给了太太秦氏。秦氏本想给几个小辈,只是见票子有这么多,便自己也凑个数一块去了电影院。
景悦觉得,这电影倒着实是比堂会戏好看多了。她们姐妹三个都是意犹未尽,尤其是景慷,好似中了魔障似地,一个劲得看着那电影海报傻笑。可秦氏却是不以为然,只略有些鄙夷的道:“这光一闪一闪的,看的人眼花。里头的人也是,和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现在想来,那部电影里头的女主角不就正是这个蔡伶华么?
“大小姐,吃栗子!”
景悦回过神,看着何安摊着的掌心,笑着接过,“多谢。”咬了一口,入口生津,“真甜!”
“是吧。多吃点儿!”何安笑眯了眼,竟得瑟起来,忘了自己的身份,拉过景悦的手,往里头塞了几个栗子。
景悦倒也不恼,笑着接了过来。
回到杭州已是两日后,景悦先随何安去了景公馆,打算向太太问个安,顺便打个招呼。走到太太的院子里,大丫头绮秀恰巧走出来,见到景悦忙行了礼道:“大小姐。”
景悦点点头,问道:“太太在吗?”
绮秀望了望一处厢房,答道:“太太正与秦太太她们几个打牌呢。”
“这样……”景悦沉吟了一会,便道:“那既是如此,我也不便打扰。劳烦你去太太那说一声,我这会子要去一趟谢公馆,晚间回来再来请安。”
“诶,奴婢这就去。”说罢,绮秀便又行了礼,待景悦出了院子后,朝那厢房走去。
厢房中,满是牌碰撞的声音。
秦太太正好面对着门,见绮秀进来,便笑道:“你这小丫头,来的还真是及时,是来救你们太太来了?”打了四圈,景太太正输的四面楚歌呢。
绮秀在太太身边做事,对付这些顽笑话自是得心应手,道:“我们太太平时待我不薄,我自然是要站在太太一边的啦。”
话音刚落,秦太太和景太太都绷不住的笑出声来。其中,秦太太还伸出手指着她,笑骂道:“好你个忠心的,得,在你们的地盘上,我们自然是不敢欺你们太太的。”
“好了好了,跟个丫头你也能闹!”景太太轻轻拍开秦太太的手,嗔笑道,“说罢,什么事儿?”
绮秀这才把事说了,末了又加了句:“大小姐要晚间才能回呢。”景悦明明交代她说是晚间回来请安的,可是现下绮秀却独独把这两个字去掉了。
这话听在景太太的耳里可不像这么回事。她沉了沉脸色,却不说话,只道:“是吗?那吩咐厨房,晚上加菜。”
“是。”绮秀看了看景太太的脸色,微微扯了扯嘴角后便悄然离去。
“姑奶奶,你们家的大姑娘倒是个有主见的。”秦太太是景太太的嫂子,所以唤她一声姑奶奶。这么些年,她冷眼旁观,心知姑奶奶一直忌讳这前太太留下的大姑娘。虽说这么些年,这两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可若要姑奶奶真的心无芥蒂,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这说来,也要怪景家老太爷景深。在景太太嫁过来的那年,景深便将景悦接到了旧居与他一起同住。知情的人自然是知道他的一番好意,想着儿子儿媳新婚燕尔。可在外人眼里,却偏偏想歪了,只当这新太太不容前太太生的孩子。这么一来,这景太太亦是放不下身段和心气去主动亲近。而这大姑娘也是个聪慧的人,从小就进退有度,颇有见识,处处压二小姐景怡一头,也难怪景太太如此冷待了。
“是啊,怎么着,这么久才回到家。到了自己母亲房里也应该请了安再走啊。”坐在秦太太对面的秦三姨太添油加醋的道。
“就是。莫不是见着了自己那半个洋鬼子亲娘,倒把这个家里的女主人给忘了吧!”另一位黄太太也跟着说道。
对于景悦的事,景太太是不想多说的,更加不想让人看了笑话去。
“到底是隔了肚皮的,怪不得她。”
“姑奶奶,你就是心肠太好了。”景太太这么一说,其他三位皆是夸她贤惠大度。
这些话景太太倒是十分受用。她一边搓牌,一边又说道:“对了,这谢家要办喜事了,你们都送些什么呀?”
“我说景太太,你没听到刚刚你家大姑娘是去谢公馆了么?听我家闺女说,那谢家请了你们大姑娘做女傧相。这说起来,倒是谢家欠了你们家人情啊。所以这礼啊,稍稍意思意思就行了。”黄太太满不在乎的道。
这么一说,景太太倒是想起来,这谢家好似也是请了秦家的。
“嫂子,照初是不是也要做女傧相啊?”
秦太太叹了口气,道:“本来是的。可是你也知道你哥的脾气,一听要去上海,立马拦着不让去。还说,上海那种地方不是姑娘家去的!硬是让照初去回绝了。”
景太太会意的笑笑,大哥的行事倒的确是如此。
秦三姨太见状,便道:“大姐,这事倒也不能怪老爷。听说上海世道乱的很,我们家的小姐又怎么能独自出门呢?”她换了口气,又继续道:“再说,去做女傧相,那自然有男傧相啊,这男男女女的怎么可以私自见面啊?”
秦太太闻言,瞟了她一眼,虽说她不喜她,可这番话倒也中听。照初可不比那没娘教的景悦,大家小姐怎么可能独自出门呢?
“好了好了,打牌打牌。”黄太太见她们几个只顾着说话,都不打牌了,忙催促道。
秦太太回过神,笑骂道:“行了行了,这么着急输钱啊!”
“呵呵,谁输还不一定呢!”
第4章 第四章
坐车来到谢公馆,景悦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秦照初从里头走出来。
“表姐,你怎么在这?”秦照初是景怡的舅表姐,景悦便也跟着妹妹唤。
秦照初抬头见是景悦,笑着迎上去,道:“景悦,你回来了?”
“是啊,羽杉要结婚了。我得做女傧相。”
“说起来,我今天也是因为这事来的。”秦照初说着便叹了口气。
景悦见秦照初面露失望之色,忙问:“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我爹!怎么说他就不许我去上海,没办法,只好来回绝羽杉了。”
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这次我只能一个人去了?”
“恩,是啊。”秦昭初有些无奈的说,叹了口气后又道:“好了,我不同你多说了。你快进去吧。”
“恩。”景悦点点头,送别秦照初后径自往谢羽杉住的院子走去。一走进院子,就看到谢太太也在,正帮忙张罗着婚礼上的物事。
谢羽杉眼尖,第一个看见景悦,“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谢太太闻言也扭头,见是景悦,忙道:“景小姐来了。快来人,去沏茶。”
“不妨事的,伯母。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做女傧相的事。”
“说起这女傧相啊,原是定了你跟秦家姑娘的。只是今天秦家姑娘却说是不能了,这临时我该找谁去啊?”谢太太对着景悦发了一通牢骚。
景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其实表姐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只是秦团长为人较为固执罢了。”
“你也不必为她开脱了,他们秦家看不起我们谢家,我们倒也不必求人家。景悦,我说句不该说的,你在家中身份尴尬,也是你心地好,随你妹妹当他们秦家为亲戚。可若是换了我,像秦家这样的人家,我是怎么都不想沾的。”
“哎哟,妈,瞧你,都说到哪里去了?”谢羽杉适时的插嘴,圆了圆场子。
“知道了,我走了,你们好好聊。”
待谢太太走后,谢羽杉忙拉着景悦的手道:“景悦,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你母亲说的也不无道理。”秦家行伍出身,那时母亲下堂求去,又碰上时局不稳,父亲才娶了秦萱。景家世代书香,可秦荣,说句不好听,就是个土匪。所以当初秦景两家联姻,外界都说是秦家高攀了。
“诶,别提这些了。快来看看,我这婚纱,好看么?”谢羽杉小心翼翼的捧起婚纱,在身上比了比。
“好看。”景悦歪着头,看着谢羽杉幸福的样子,由衷的道。
谢羽杉开心的将婚纱放下,说道:“你知道么?这婚纱,是他托人从法国定做了运过来的。”
“那你未婚夫真是有心了。”
“那是,不然我也不会非君不嫁了。”说着,又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傻笑起来。
景悦见她这副模样,唯有微笑,忽的,她又想起表姐的那桩事,便道:“对了,你这边缺了一个女傧相,可怎么办啊?”
谢羽杉倒并未这么担心,道:“我跟向东说,他朋友多,总能解决的。再说,缺一个女傧相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恩。这倒也是。”景悦说着,又看了看谢羽杉明艳的脸庞,说道:“早前你一直说,毕了业就要结婚,没想到是真的。”
“呵呵,怎的如此惆怅?”
“等你嫁去上海,我们便没那么多机会聚聚了。”结了婚,自然是与做姑娘时不同的。
说到此,谢羽杉也有些伤感,“这倒也是。真真应了那句话,有舍有得。”
“对了,男傧相那边都请了谁么?”景悦岔开话题,不让这种感伤缠绕。
谢羽杉“咯咯”的笑起来,道:“莫非……密斯景要从男傧相里头觅得佳婿?”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景悦忙作势要打她。
“我不过是同你开开玩笑而已,不必当真。”谢羽杉若有所指的顿了顿,道:“这次男傧相一共请了两个,一个就是你的青梅竹马冯少爷,还有一个么……”
景悦素来知道谢羽杉的古灵精怪,故意不答腔,等着她自己接下去。
果不其然,谢羽杉按耐不住,怪怨道:“你怎么不接话啊!还有一个么,就是北平汪家的五公子,汪简汪世樊。”
是他?
一想起他,景悦便会想到那柄袖珍如意。那柄如意之于她,就是个烫手山芋,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既然他也要去,那不如到时便将那如意还于他,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景悦?”谢羽杉见景悦若有所思,唤道。
景悦回过神,恍然一笑,道:“怎么?”
“你想什么呢?”谢羽杉倒也不甚在意,未及她答,便又继续道:“你可知,那个汪少爷是从国外回来的。他们汪家同外国人关系很好,可能就是这种原因,此人行事略微有些放荡,好似与一些戏子之类有些交情。我倒不是看不起戏子,各有各的出身罢了。再者,想梅兰芳梅博士这样的人物,又有谁敢看轻了去的。只是,印象中,还是与向东有所不同的。”
听谢羽杉这么说,景悦心里更加打定主意,势必要将那如意还回去。瞧此人的行事作风,恐怕也不是第一次这般主动的与女子交往。既是如此,她亦不必有所顾虑,待她还回如意,那久经风月想必也会明了的。
再与谢羽杉攀谈了会,景悦便告辞了。
回到景公馆,景悦径自往上房走去。见到绮秀,便问:“绮秀,太太她们散了么?”
“回大小姐话,太太们早散了。这会子,太太正和老爷在吃饭呢!”说着便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