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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时,几十道骤如狂涛的阴风从不同方位袭到!
夜雪心中一凛——自己或霜儿,他只能择其一了。
钢牙一咬,他左掌尽力一击,奋力迎上前、后、左边的进攻,右掌依然抓向那粒要命的“裂魄晶石”。他听到破空声、怪笑声,甚至觉出那阴风透入身体的犀利冰寒……就在这同时,霜儿的身子猛地向右边一扑……他抓到了那粒“裂魄晶石”,然而他突然觉得那粒寒星不是在自己手中,却是插在自己心脏上。心力这么一涣散,被竭力压制的尸毒迅速漫了上来。他心中一惊,连忙强行压制住体内的尸毒,一边将“裂魄晶石”一扬——神石之下,众修罗辟易。
荒凉的山头在突然之间布满了人,却静得出奇,只有呼吸之声,只有风穿叶隙之声——
“哗——哗——”
夜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将头扭过去。他看见霜儿脸上缓缓现出一条细纹,那条细纹越来越粗,鲜血从里面迅速溢出。夜雪整个心都被掏空了,茫然道:“霜儿?”霜儿三分忧伤、三分喜悦地瞧着他,痴了一般,叹息似的柔声道:“原来你是可以为我死的……我也可以……”又有几道细纹出现在她脸上,亦是越来越粗,鲜血淋漓而下。
陡然间,她的身子无声地炸开——适才她以凡人之躯为他挡住了几道力量,自己的身体却已被撕碎。
蒙蒙的血雨洒在夜雪的头发上、脸上、颈上、手背上……恍惚中,他又听到她叹息似的声音:“夜雪哥哥,我不愿意离开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夜雪心中陡然一痛,被强行压制住的尸毒再也克制不住,一下子冲进了心脉之中。霜儿虽为他挡去大部分的攻击,却还是有几道力量分别击在了他背后和后腰。此时方才觉出痛来。他眼前一黑,摔在了在地上。
他勉力克制着眩晕向四周望去。一群形形色色、模样怪异的人占据了所有逃逸之路,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在树上,有的浮在半空。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只能根据散发出的邪恶灵力判断出他们都是来自修罗界,每一个人都拥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然而忌惮夜雪手中的“裂魄晶石”,纵是在夜雪重伤之下,竟还是无人敢贸然出手。
夜雪惨然一笑,道:“天神、修罗两界罢战多年,好不容易安生了几百年,你们又何苦挑起事端?……既然如此,今日我便奉陪到底!”他强自支撑着想要爬起来,脚下一个趔趄,重滚在了地上。
众修罗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在刹那间,极致的静陡然转为极致的动——众修罗再一次发动了攻击。夜雪伏在地上,却已失去了还击之力。
突然,一片黑光铺开,那样狂涛般的攻势竟被悉数挡回。众修罗惊向包围圈中望去。黑光乍放即收,一名黑袍男子衣衫飘飘,峭立山间,斗笠边沿垂下一面黑纱,将脸孔遮住。黑纱后,一双锐冷的眸子熠熠发光。众修罗离他较远,不曾看分明,夜雪就在他身边,却看出他的黑袍有多处已被鲜血浸透。
山风浩荡,吹动黑袍男子面前的黑纱,扬起一个小角,露出了一段挺直骄傲的颈。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夜雪心中不禁一动:这黑袍下峭拔的身姿,这扬起的黑纱后冷峻的神色,这举手投足间的自信与镇定,怎都是如此的熟悉而亲切……他唯一可以确认的只有一点——这黑衣男子也是来自修罗界。
“你们竟胆敢背叛当年的盟约!”黑衣男子冷冷道。
山头上一片寂然,众修罗似是颇有些惶然。好一会儿,站在树梢上的一名红发男子冷然一笑,沉声道:“若不是迫于你们的势力,我们当年怎么会接受那个见鬼的盟约?今日的背叛,本就是迟早的事。关于这一点,你们王上也是明白的吧。若不然,为什么要派你日夜保护‘他’?”他扫了夜雪一眼,忽冷笑起来:“——咱们谁都明白,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睡得安稳。”
夜雪正伏在地上,听到那句“若不然,为什么要派你日夜保护‘他’?”,心头一动,觉得有些遥远而熟悉的东西从心底隐隐泛了上来,不禁抬起头,向那黑袍男子望去。
黑袍男子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哦?你的意思是说,如今的你们已拥有和我们抗衡的力量了?”红发男子嘴唇紧闭,算是默认了。空气陡然一凝,沉重得叫人几欲窒息。
一名浮在半空的长发鹰翼少年忍不住叫道:“你回来了,他们呢?”黑袍男子淡淡道:“我回来了,他们自然就是死了。”鹰翼少年身子一震:“全……死了?”黑袍男子冷笑道:“胆敢向我出手,还活得了吗?”鹰翼少年脸色大变,狂叫一声向黑袍男子冲了过去,立刻有三四名同伴拉住了他,斥道:“别冲动!”鹰翼少年悲叫道:“他杀了我哥哥!”
黑袍男子冷笑道:“设下这场伏击,决定由他们引开并拖住我时,你们就已经做好牺牲他们的准备了,不是吗?”众修罗不禁一滞。树梢上的那名红发男子沉声道:“不错,我们的确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鹰翼少年呆了呆,怔怔叫道:“殿下……”红发男子满脸坚毅之色,一字字道:“但这代价,我们不得不付——那个人,实在是非死不可。”他的声音冷厉如刀,铮铮钉在人心上。众修罗的眼光都随他投向夜雪。
夜雪微一抬头,正与众修罗眼光相撞,心头不禁一阵狂跳——那么深沉可怕的忌恨之意,究竟是为什么?
“多说无益,大家都动手吧!”红发男子突然狂笑一声,高声断喝。栖停不动的众修罗再次发动了攻击。鹰翼少年冲上高空,黑色的翅翼横贯半个天空,带着惊人的威势折身俯冲下来。其余人则从四面包抄了上来。
黑袍男子双眉一扬,伸出右手挥指疾弹,两道凌厉的黑光自指间迸出,绞住了鹰翼少年。这两股力道向两下里一撕扯,硬生生将鹰翼少年撕成了两半,一片血雨陡然泼洒开。那两段尸体“扑通”一声,摔落地上。
众修罗一惊,攻击又陡然顿住。
“下一个是谁?”黑袍男子淡淡道,眼光流转,向众修罗身上逐一扫去。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修罗心头;这漠无感情的眼光如一柄利刃,狠狠地刺进众修罗心底。为他威势所摄,众修罗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轻举妄动。
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袍上下翻飞着,他的整个人如一只欲展翅飞去的黑蝶……那么美,那么冷,那么……傲。
夜雪怔怔地看着他,似是看得痴了。突然,他跳起来,一把抓住黑袍男子的肩,大声叫道:“是你,是你!”黑袍人眼底现出震惊的光,在转瞬之间即又恢复了平静,盯着夜雪的眼睛问:“我是谁?”夜雪一滞,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我……我知道你……是的,是你,那就是你!”
那是一些久远的记忆,虽然久远,却教他终生难忘。此际,那记忆正在他胸中翻涌如浪:
——那个飘雪的傍晚,还没有遇到须弥山的桑先生、不懂任何术法的他被一群人间的孩子欺凌。拳脚骤雨般落在他身上,然而,突然之间,那群孩子惊叫一声,见鬼一般逃了去。当他抬头时,只看到在漫天风雪中飘然逝去的一名男子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那份绝然冷厉却教人如芒在背……
——还有那个夏日的夜晚,他路过一片墓地。那日正是鬼节,一群恶鬼抓了几个人在墓地里飨宴。初学术法的他贸然冲上去除杀恶鬼,反受其所制。一名恶鬼欺近身来,扼住了他的脖颈。他以为小命难保了,哪料一片腥臭的血洒下来,那恶鬼竟骤然化作一股黑烟消散。倾刻间群鬼辟易,唯闻风动松韵,涛声阵阵。明灭的磷火间,一名男子的身影悄然远去……
还有那个边陲小镇的深夜,那口深潭之侧的午后,那座旧时王室的弃宅……无数零星的记忆翻涌来,夜雪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注视着黑袍男子的眼睛,道:“我现在才知道,你曾经那么多次地救我、帮我,原来并不是偶然……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不记得一切,还有你们所说的什么盟约……一切的一切,你都了解,是不是?”
黑袍男子眼底掠过一片复杂的光,注视夜雪的眼睛良久,眼光陡然一寒,双手绞动,两道黑色电光激射而出,将一名想要从背后偷袭的敌人撕成两半。他疾转身,望向那红发男子,冷笑道:“下一个,便是你吧?”
“杀!”红发男子面无表情,厉喝一声,当先冲了上来。他这一动,仿佛给众修罗重新注入了勇气。一时间,这小小的山头上竟是刀光剑影,风起云涌。
黑袍男子微一怔,眼中现出一抹苦笑,向夜雪低声道:“你快……走。”身子疾转,两手同时挥出,一片黑光霍然铺开。夜雪叫道:“我不走,要走一起走。”黑袍男子扬出的那片黑光在与红发男子指掌间的红色电光相碰的刹那蓦地收聚,聚成一条黑亮的光之箭,这一箭好利、好快、好强,以破竹之势穿透那道红色电光,透过红发男子胸中,箭势不止,穿透了红发男子身后的三四名部属。
“殿下!殿下……”惊喝声后,是更加疯狂的厮杀。
“走,要快……”黑袍男子低喝着举起了手掌,然而这个“快”字在他嘴边盘绕了一圈,陡然化作一片血雨喷出来。夜雪吃了一惊,右掌一伸,收聚出一柄长剑迎向敌人。刚一提气,却觉胸口陡然一闷,眼前发黑,竟向地上摔了下去。黑袍男子眼光陡然一寒,双手一圈,用所能提取的全部力量结出一道结界将夜雪护在里面——他能提取的所有力量,也只够这样了。
他的背后,各种剑光、刀光夹杂着哄笑声劈头斩下,劈开了他的身子。但在最后时分,他终于结好了那一道结界。刀、剑碰上那层结界立刻反弹了回去,纵是如此,夜雪却仍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轮进攻的力度。眼看着鲜血从他的黑袍里汹涌而出,紧接着,他的身体忽然分成几块,尸毒再一次攻上夜雪心头,他连收聚余力的力量也没有了……
一声冷哼忽远远响起,数道凌厉的指力纵横捭阖开,将所有人笼在其中。那指力掠起的杀机如此惊人。众修罗惊喝一声,急向后掠,想要挣脱指力的绞杀。一时间,整个山头上如展开了一场曼妙惊险的舞蹈,众修罗在纵横的电光间上下翻舞。不时有人撞上强大指力幻出的银光,立即便在惨叫声中被洞穿身体,鲜血淋漓洒落。
数人想欺近那突然现身的青衣女子。那青衣女子冷笑一声,双手陡然一翻,惨叫声立刻连成一片。她突然将手一收,合了双掌尽力推出去。一时间,如大海倒翻,汹涌的力道布满整个山头,未死于纵横电光下的余人尽数伤在了那一指之下。
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青影一闪,那青衣女子已凭空出现在黑衣男子身畔。“浮风……”低唤了一声,两滴清亮的泪光自她眼中蓦然滚落。
突然,她眼角一跳,回头瞧去。一名正要逃走的中年男子立刻顿住脚步,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青衣女子美丽绝伦的脸上现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低头向呻吟一地的生者瞧了瞧,嘴边泛起一丝残酷的笑——
一挥手,电光闪过,所有的呻吟声都在刹那间消失。
她低低吐出一句咒诀,伸手一指,解开夜雪身子周围的结界,将手覆到他额头上,把一股强大的灵力徐徐灌进他体内。经过一圈的导引之后,尸毒收聚在一处,被强于压制于左臂里,连受的那点伤也完全好了。做完这一切,她淡淡道:“如果不想死,就回须弥山吧——这点尸毒,料来还难不住桑先生。”
然后,她伸出苍白纤长的双手,一团青盈盈的光在掌底变幻不定,青光笼罩下,黑袍男子裂开的身体渐渐合在一处。她抱起黑衣男子的尸体,低头瞧了瞧,眼光忽然变得好酸涩、好温柔。亲了亲黑袍男子的脸,轻声说:“我接你回家了。”
看着她转身决然而去,夜雪心知今日一别,相见之期难料,连忙追上去,急叫道:“请等一等。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青衣女子脚步轻轻一顿。其时天色已然大亮,秋山浸在淡白的晨光里,一片冷寂。她背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微垂着头,背影说不出的孤傲冷冽。忽森然一笑,道:“你……不是叫夜雪吗?”
夜雪一怔,仿佛又听到霜儿轻柔的声音在耳边说:“我知道你,你是我的夜雪哥哥。”他心中一痛,不禁呆了呆,再回头寻时,那青衣女子已然不见了。他茫然若失地四下望去——
突然,他眼光一闪,急掠出去,从伏尸中揪出一名独臂老头,冷笑道:“装死?给我出来!”
二、痛殇
被白亮亮的阳光一映,高耸入云的雪峰折射出眩目的光彩。雪峰之巅捧出一面深蓝色的湖,与湛蓝晴空上下辉映,不知是谁将自己的影子投给了谁。冰风如刀,飘雪如絮,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一片静谧。
夜雪回想起那独臂老头的话:“你要的答案就在浮光殿里,但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就算你走得近天雪湖,也闯不过洛迦帝在神殿外设的九层结界,就算你破尽九层结界,闯进殿中,也决过不了九幽众魔九长老这二十七关的狙杀。”说这话时,那双浑浊的眼里隐然有一丝兴灾乐祸的尖锐。
从半空俯瞰着脚下深蓝色的天雪湖,夜雪唇边浮起一抹冷笑——那点威胁,怎吓得住他?
答应老头放过他的,最后却杀了他,谁让他们杀了霜儿呢?想到霜儿,夜雪喉头一紧,老头临死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又跳上心头:“不过,就算你要逃也没有用。就算你逃到天边,我王拥有着修罗界最强大的力量,可以调动整个修罗界的力量找到你,杀死你。”
夜雪不禁又冷笑起来——谁杀谁,那可不一定呢!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从脑中驱逐出去,落在了湖畔。他向湖中瞧了瞧,暗想:不知道从水上能不能看到那号称修罗界最奢华的浮光之殿。这一望,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深蓝的湖水中竟漂满了浮尸,细一看,湖水的蓝中泛着殷殷的暗红之色。
夜雪微一犹豫,将先天罡气布满周身,纵身跳了下去。湖中甚冷,但有先天罡气护体,倒也不觉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