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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还不快走!”斯炎压得极低的声音远远传来。千雪抬头一看,自己出神的功夫,斯炎已走出老远,连忙答应一声跟了上去。七转八折之后,斯炎停在一座破旧的房子前,脚一撑,“吱哑”声中,一团灯光泻了出来。
房子里布满灰尘,看来荒废已久,榻上却铺了床半新不旧的褥子。斯炎把赤奴放到褥子上,轻轻揭去裹在他身上的血衣,千雪一声低呼,背过脸去不忍再看。看到那一身的伤,饶是斯炎也不禁吃了一惊。赤奴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了,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有几处甚至露出了嶙峋白骨,那些伤口似是钩子之类的东西留下的,深长的伤口一条摞着一条,纵横交织。
斯炎原本平静冷漠的眼睛陡然腾起一抹细雾,雾的深处,隐隐有火焰在灼烧。千雪第一次看见斯炎木板一样的脸上表现出感情来,而且还是这样哀伤痛切的样子,不禁有些惊奇,轻声唤道:“大人……”
斯炎神色间微微一震,迅速抹去了表现出的感情,板着脸替赤奴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伤口太多太深,做完这一切,夜竟然已经过了大半,天边透出些微的光亮来。
斯炎擦擦手,起身出去,转回来时手里端了两杯冷水,递给千雪一盏。千雪这才发现口焦舌燥,渴不能耐,咕咚咕咚把满盏的冷水喝了个精光,抬头看去,发现斯炎轻轻啜着手中的水,陷入了忧思。
“千雪,”枯坐良久,斯炎转着手里的杯子,字斟句酌地说,“你不希望赤奴死,是不是?”
“当然啊。”
“如果你想保护他……”斯炎眉头轻轻皱着,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突然,他慢慢抬起眼睛盯住千雪,眼中有令人心悸的寒光,“如果不想他死,就不要替他报仇,你不但不能为他报仇,而且不能让人知道你很在意他……”斯炎突将眉头一攒,“千雪,我的话你听见了么?”
千雪脸上恍恍惚惚的,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突然,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关键之处,她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激动地叫道:“是你!大人!在斗兽场里,传音给我,叫我命令赤奴进攻的人就是你!是不是?”
斯炎深蓝的眼眸陡然凝聚,千雪心头一寒,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惧意,登时噤若寒蝉,作声不得。
幸好斯炎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垂下眼睛,默默喝了口茶,再抬起眼睛时,那里面已经回复了平时的平静冷漠,冷冷道:“你很会胡思乱想,不过,我不是。”
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千雪顿时委顿下来。不过,既然斯炎不承认自己是那个人,千雪再傻也不至于非要迫他承认。她默默喝着手里的茶,异想天开地在心里面虚构:“难道斯炎和赤奴有亲戚?也许是私生子……”想到这个可能,她几乎要笑出来:“千雪你个笨蛋,如果赤奴是斯炎的儿子,儿子做了神兽,老子还能当巡狩者,好好地坐在家里喝茶吗?”
她正胡思乱想,忽听斯炎叫她:
“千雪。”
“啊……大人!”她赶忙收回神思,严肃地看向斯炎,见斯炎站了起来,连忙摞下茶碗也站得笔直。
“点卯的时候快到了,我就不留你了。今天晚上赤奴大概就醒了,到时候我会把他送到醉醒原那里等你。”
千雪看看天色,虽然即将破晓,但离点卯的时刻还早,这话分明是逐客的托辞。“也许真的是私生子,急着好好看乖儿子……”千雪在心里面嘀咕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起身告辞。临出门之际,斯炎忽然叫住她,迟疑了一下道:“我这里……你还是少来些比较好。”
千雪登时闹了个面红耳赤,吃吃道:“给……给大人您添了很多麻烦,真是……真是抱歉。”
斯炎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静了一静,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你走吧,以后不要来了。”
三·眼还眼,牙还牙
千雪闷闷地赶往春风殿,大老远地,就看见简明枫带着那个女孩儿守在殿前等他。远远看见千雪,简明枫立刻迎了上来,一脸讨好的笑意。千雪没好气地说:“好狗不挡路,让开!”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真搞不懂你……”
千雪怒道:“谁要你懂?我只要你滚开就好了!”
“咦?吵什么呢?”楞枷刚好乘沉香车赶到,行到他们身边时纵身跳下,不怀好意地笑问。
千雪刚要发作,忽觉手一紧,却是被简明枫握住了。简明枫紧紧抓着她的手,瞪着她,又气又急地吼道:“不是我,真不是我!好好的我弄伤赤奴做什么?千雪你不要不讲理!”
千雪一楞,忽见简明枫背着楞枷给自己抛了个眼色,微一怔,立时会意,猛地甩掉他的手,冷笑道:“不要做戏了!赤奴是在你的地方找到的,除了你还有谁!”
简明枫气极反笑:“哈,好笑好笑!要是我打伤了他,难道还会扔在海藻林给你找?难道我简明枫是傻子?”
“赤奴怎么了?”楞枷故作好奇地问。
“他……他……”千雪嘴一扁,险些就要哭起声来,“他只怕活不成了,他可是我的第一头神兽,还替我赢了‘无色剑’——简明枫,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赤奴赢了你的冰冰,你就怀恨在心!”千雪音调渐渐扬高,恨声道:“不就是一把‘无色剑’么,你稀罕我送给你啊!”
“谁稀罕你的破剑?真是不可理喻!”简明枫也发怒了,转身就走。千雪不肯放过他,抬脚就追,却被楞枷一把拉住,劝道:“好啦好啦,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他欺负你了么?我替你报仇!”
千雪回头盯住楞枷:“你肯替我对付他?”
楞枷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千雪真的要对付简明枫,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只要你喜欢,我就帮你对付他。你想怎么样呢,千雪?”
千雪冷笑:“自然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午后是一天中最亮最美的时候,太阳光直射入海,穿越了六万尺的海水,将归梦泽照得亮晶晶的。楞枷悄步走在火红的沉香林里,脚步轻捷,眼耳警觉。这片绵延数里的沉香林是归梦泽重要的取材地之一,数以千计的低等神兽每天从这里砍下近几万棵沉香木,源源不断地运往王城,供显贵们起华居、造华车,巡狩者的沉香车亦是以这里的沉香树所制。薄雾一样的阳光被密密层层的树叶割成千万缕利箭,洒落一地艳红的斑驳,楞枷俊美邪气的脸从光与影的舞步里穿过,乍明乍暗。
这条小径是千雪指给他的,沿途果然没有遇上一个伐树神兽——作为巡狩者,私自偏离巡狩路线可是不被允许的,给那些低等神兽瞧见虽不打紧,毕竟不太方便。突然,他停住脚步,屏息静听片刻,轻轻飘向右前方。
“这么神秘么?”火红的沉香树下,简明枫满面疑惑地问。
千雪绞着衣角偏头微笑:“是啊,就是这么神秘。那你要不要听呢?”简明枫一滞,面有难色。千雪笑得更促狭了,深蓝的眸子里闪着水晶般的光华,悠然道:“你若要听呢,就赶快跟我走,你若不爱听,那也由得你。只是……呵,只是你到时候可不许怨我。”说完这句话,她低头一笑,风致嫣然,再轻轻一顿,转身飘了出去。
简明枫叫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弄得这么神秘,真拿你没办法。喂,等等我——”牵了冰冰的手便追。
千雪回头一笑,见他带了冰冰来,顿时皱住了眉毛,停步道:“我的话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不许带她来!”
简明枫一怔,低头叮嘱了冰冰几句,随千雪消失在沉香林深处。
一切都和计划中的一样呵!楞枷眼光幽深莫测,仰头看了看天,嘴角突然掠过一丝冷笑,陡然间,他的身子消失掉,随即凭空出现在冰冰背后,轻轻捂住她的眼睛,轻声道:“嘘——”
冰冰吃了一惊,刚一张嘴,楞枷手捏灵诀,布下一道封印,她顿时张口结舌发不出声音来。她奋力地挣扎着,回手猛击一掌,楞枷笑了笑,轻易地制住了她的攻击——毕竟只是一名神兽,再强,又怎能与从小受到严格训练的巡狩者相比?
楞枷将她的脸扭过来,笑道:“呵,真漂亮呀,我都有点不忍心对付你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就在这时,一缕细微的破空声呼啸而来,楞枷的眼光陡然收聚,右臂暴张,抓住激射至背后的四支利箭,冷笑道:“就知道有问题!这些小把戏就想对付我么?”
猛地回头,只见千雪左手执弓,右手搭箭,“嗖”的一声,又是四支连珠利箭暴射而至!楞枷冷笑一声,刚要伸手去接,陡觉身体一僵,莫说手臂,就连动动小手指也是不能了,他不禁大吃一惊——灵觉大封印!一名小小的神兽也使得出这种大封印术么?
“楞枷,你完了。”一个声音在耳边静静道,竟是简明枫的声音。楞枷大骇,嘬唇欲啸,嘴巴一张,竟发不出声音来,他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利箭的响声就在耳边,突然,一缕钻心之痛烧入手腕脚腕,箭势不绝,带着他飞出去,“夺”的一声将他钉在一株巨大的沉香树上。他痛得快要晕过去了,勉强张开眼睛,自叶隙泻下的光线晃得他一阵眩晕。
“想要叫人救你啊,楞枷少爷?”千雪甩了甩头发,笑得开心极了,“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你,你安排下的那批朋友听说长老大人今天要四处巡视,都吓得赶回了自己的巡狩地界,呵呵,跑得真是快,只一转眼,就全都不见了!”千雪一摊手,笑了个前俯后仰。
楞枷呻吟道:“你们……你们……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呵呵,是么——”千雪一挑眉,讥讽地笑了笑,拍拍身边赤奴的肩膀,悠然道:“还是先想想现在吧!——赤奴,你去,到咱们讨债的时候了!”
赤奴瞪着被钉在沉香树上的楞枷,两眼快要冒出火来了——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当日被楞枷狠狠折磨的情景犹在眼前呢。听到千雪那句话,大吼一声奔了过去!简明吃了一惊,要阻止赤奴,却被千雪扯住。
简明枫心中大急,压低声音:“千雪,你疯了!巡狩者之间打架顶多被惩戒一下,神兽攻击巡狩者可是以下犯上的重罪!”
“我就是要赤奴打他……嘿!挨了神兽的揍,真丢人哪,叫他以后还那么得意!放心,这么糗的事儿,他难道还敢去告状,四处宣扬?”
简明枫叫苦不迭,转头看去,只见赤奴把楞枷从沉香树上扯了下来,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骑到他身上,拳头雨点般往他头上、脸上打去。楞枷手腕脚腕受了重创,根本无力还击,赤奴拳头又重又狠,片刻功夫就把楞枷打得鼻蹋眼斜,满面鲜血。刚才简明枫用封印术封了楞枷的语灵觉,这时他被打得张大了嘴巴痛吼,却偏生叫不出一点儿声音来——被打者寂静无声,打人者反而大吼大嚷,看起来十分好笑。
初时楞枷还拼命挣扎,到后来仰躺在地动也不动,简明枫看着不妙,喝道:“住手吧!”
赤奴被激起了野性,哪里肯听?简明枫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他肩膀,赤奴只一抖肩就将他甩到一旁,简明枫不禁一愕。他对自己的身手向来极有信心,万料不到竟被一头神兽这么轻易地甩开,当下就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千雪连忙喝道:“赤奴住手!”
赤奴微一滞,陡的发出一声惊呼,却是被简明枫揪住衣领狠狠掷了出去!“扑通!”一声,赤奴拦腰撞上一棵沉香树,火焰般的红叶纷纷飘坠下来,落了他满头满脸。他大吼一声,一扭腰,敏捷地弹起来,疯了一般向简明枫冲去!简明枫没想到他这么悍勇,竟被撞了一个踉跄,不由涨红了脸,刚要发作,陡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哼。
简明枫眼光一闪,瞥见千雪脸色惨白,慌乱地望着自己背后的某处。他心里一跳,晓得不好了,手捏灵诀,迅速封住赤奴的身体,鼓气勇气转身面向掌声来处,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来人,他还是吓了一跳,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见过……见过祭司大人……”
白衣祭司的眼光从简明枫身上移到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的楞枷身上,哼了一声,手指微微一抬,撤去楞枷身上的封印。
“狗男女……暗算我……本少爷不会放……过你们的……”楞枷还不知道现在的状况,缓过一丝气力,立刻挣扎着爬起来。突然,他停止了叫嚷,嘴巴张得老大,呆子一样望着面孔铁青的祭司。
“楞枷、千雪两位大人,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若我记得没错,这里是简明枫的巡狩范围吧?”祭司声音冷漠,听不出喜怒来。
三个人好像突然之间变成了哑巴,相视一眼,都低下头去。
白衣祭司也不再问,欠了欠身子,淡淡道:“各位,跟我一起去春风殿见长老大人吧!”
春风殿是长老们议事的地方,许多重大决策都在这里产生并发布。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以碧琉璃为穹顶的议事厅,正北方的玉阶上,一溜九张镶金嵌玉的宝座,四名面容严肃的老者端坐其上,剩下的五个位子空着。
九大长老竟到场了四位——简明枫暗暗心急,今天的事只怕善终不了。
“就是它!长老大人,就是那头神兽攻击的楞枷大人!”玉阶下站着个狩装少年,一看见他们一行人进来,气势汹汹地叫道。
他是楞枷的表弟,叫岚威,刚才在沉香林里,别人听到长老要巡查四方的消息都吓得溜了,他多了个心眼,悄悄溜进林中约好的地方,看见楞枷被赤奴揍得那样惨,情知自己不是简明枫的对手,就匆忙返回沉香殿告了个恶状。
岚威紧走两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楞枷,继续抗议:“一头卑贱的神兽竟敢攻击堂堂的巡狩者,必须将它处死!”
“大人……”简明枫和千雪心下一惊,齐声叫道。
戚长老严厉的目光一扫,几个人都闭了嘴。
“楞枷还挂了彩哪,手脚也被穿了个洞……看起来倒是受了些委屈。”戚长老慢条丝理地说,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谁给我个解释?”
简明枫一路上已想好对策——被神兽殴打是一种极大的耻辱,只要楞枷把赤奴动手的一节掩下不说,顶多大家受些惩戒也就罢了。
当下跨上一步,恭恭敬敬道:“回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