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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姐姐”三字将星野惊醒。啊,这是幻象,颜姐姐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他的心中狂叫。然而一张素容隐约浮现,眉眼间是烟水氤氲出的缅邈风神,她微笑道:“小野,你要乖。”少年狂怒:“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我……颜姐姐,你等我长大了嫁给我吧!”少年眼光炽烈,女子却再度微笑起来。少年叫道:“我会努力修行,术法会比大哥更厉害,我要做天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颜姐姐,我一世都对你好,你嫁给我吧!”女子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我么?”少年不甘心地问。女子微笑道:“不是啊,我很喜欢小野的。”少年喜道:“那你嫁给我么?”女子注视着少年,终于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她想了想,轻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少年炽热的眼光迅速冷了下去。他定定望着女子,好一会儿,忽然伤心地叫道:“你骗我,你原来是在骗我,你骗我!”他跳起来,逃也似的跑开了……
少年跑进了黑暗中去,星野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少年跑去了,沉入了黑暗中,找不到了。一声尖锐的啸音陡然响起!他吃了一惊,知道自己入了幻障,然而四周黑沉如铁,无论如何也挣不出。本心已失,迷魂出窍,苦海无边,欲渡无舟。星野倦怠得厉害,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就这样吧,结束吧。”
就在这时,黑暗中,有人一左一右握住他的手,火焰、冰雪、语言和面容的碎片流星一般划过,穿越了亘古长寂的宇宙,眼前一亮,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脊背上尽是冷汗,满口腥甜,暗紫的血夜滴滴嗒嗒从嘴角往地上坠。果然有人握着自己的手——是他们把自己从幻障里救了出来吧?
星野侧头看向左边,见血液从空中往下淌,“扑通”一声,尚明穹高大的身子滚在地上。他身上有几十道伤,致命的是肩胸处的伤,几乎将他砍成两半。
“谁要你替我挡那一刀的?”右面的赫连石怒叫。
尚明穹嘴角微微一曲,挤出丝笑意:“我不行了,剩下的靠你们啦……”
星野抬头望去,幻生、幻死二老儿已死在尚明穹和赫连石手下,自己与梦听月之间相隔只有百步,这百步里参差错落地立着二十余人,每五人即是一道关卡——百步之隔,如隔青天呵!
星野紧了紧手中的雷霆剑。
“殿下真元受损,还想有什么作为么?——有个人想念殿下得很,临死之前,殿下不想见见她么?”梦听月笑道。轻轻一击掌,士兵从后面推出一辆战车,战车前方立着一根木杆,一名白衣少女被绑在上面,头发披在脸上,看不出模样来。梦听月伸手掠开少女面上的乱发,露出下面清丽的面孔来。
看清少女面容,星野如遭雷击,僵立当地。
“这是殿下新娶的小娇妻,殿下总记得吧?” 额头、鼻梁、嘴唇、脸颊……梦听月的手指在晴光白皙光洁的脸庞上游走,她微微笑着,“你们就要天人永隔了,要不要说两句贴心的话儿?——呵呵,殿下不用这么吃惊吧!您的小妻子在我们这儿住了两天了,您可千万别说自己一丝儿都不知道,谁信啊?”
星野双拳紧握,咬牙不语。
梦听月忽然叹了口气,抚弄着晴光的头发无限怜惜地说:“你瞧,他有多不关心你。呵,可怜的孩子,又一个倒霉鬼儿,露芳颜得罪了她,天下的女人都只好跟着倒霉。——晴光,你恨他么?恨他便骂他吧!痛快地骂,狠狠地骂!”
晴光抬垂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梦听月脸色一变,突然抬手,左手开弓狠狠抽了她几个耳光,冷冷道:“贱!真是贱!”
星野怒叫道:“梦听月,你恨的是我,你冲着我来!”
梦听月瞟了他一眼,轻笑道:“我就喜欢冲着她来,怎样?你爱的是露芳颜,又不是她,我打她你心疼什么?”她突然出手,扼住晴光的脖颈。她挑衅地盯着星野,手渐渐收紧,晴光的脸因窒息而渐渐涨红
星野厉声道:“你说的不错,我爱的是露芳颜,不是她。你既然明白,何必在我面前折磨她呢?你我的恩怨,不用牵连别人。”
“你不许我牵连虽人,我就偏要牵连别人。”梦听月似嗔似怨地瞟了星野一眼,撒娇道:“谁教她嫁你的?她嫁了你,就是我的仇人。”话虽这样说,却已放松了扼在晴光颈间的手,嘻嘻笑道:“可怜的小丫头,你听见了,你在他心里原来不过是‘别人’!咯咯,咯咯,真有趣——”
晴光脸胀得通红,大口喘气,说不出半个字来。
梦听月将嘴凑到她耳边,柔声道:“小丫头,你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他骗了咱们!咱们可不能白白被他欺负。你帮我对付她,好不好?”
晴光猛烈地摇头,声音中带着哭腔,“不,他没有骗我,也没有欺负我。”
梦听月冷笑道:“他娶了你,却不爱你,这不是骗你么?”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他心里是有人的,我都知道的。”晴光哀哀地说,泪光缓缓涌进那双清澈得水晶般的眼睛。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突然变得坚定异常,“我嫁她是我喜欢他,他可没有骗我,我也不会帮你对付他的。”
梦听月怔道:“你一丁点儿都不恨他么?”
晴光低头想了一回,抬头瞧向星野,静了片刻,轻声道:“我……喜欢大哥。不恨他。”
“真是无可救药!”梦听月呆了呆,忽然暴怒起来,“那么,我便成全你吧!”
星野站得远,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晴光抬头望过来时那宁静清澈的眸光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千万里之外的云罗山里,那一年,十三岁的晴光张着好奇的大眼睛问他:“你是谁?”那时的他身边过尽燕瘦环肥,做惯了摘取美人心弃之如敝履的事,而就是这样清水洗过一般的眼睛叫他竟不忍碰触,着了魔般的发誓要叫她永远快乐。
“小晴……”星野心底轻唤一声,麻木的心中,有一种叫疼痛的东西被唤了起来。他还清楚记得,鬼机老人在那封信中求他立刻离开云罗山,求他放过晴光。那睿智的老人早已洞悉一切。而他,明明知道鬼机老人的能力,却还是自私地把晴光牵连进来了。那天,他怀着侥兴希望晴光不要答应,可那简直是自欺欺人,他明明知道,只要他开口,那个傻丫头会答应一切。星野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忍不住张手按住心脏。
他看见梦听月抬起手,掌底腾起一篷青光。他心中一凉,怒喝一声冲了上去。百步之地,杀机重重,来不及了,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他看到那团青光凝成一柄剑,逐一刺穿晴光的双手双足,在空中一个回旋,逐一削去了晴光的双耳……梦听月杀气腾腾恨意浓浓地咬着牙笑,双目如火焰,如寒冰,冷冷地盯着星野!
星野心一横,左手前伸,掌中凝出一张弓,右手后张,指间凝出一枝箭,箭尖瞄准晴光心脏,尖啸声中箭支飞去,没入晴光心脏。被箭射中的刹那,晴光身子一震,因痛苦而垂下的头猛地抬起来,望着激战中的星野,她解脱似的笑了笑,脑袋一偏,慢慢垂了下去。
这样的,竟是这样的!若知道再见面竟是这样的境地,那个夜晚,绝不会是那样的吧?——宁可欺骗,也不要说那样残忍的话!寒彻骨髓的狂风穿透星野的身体,在血液里呼啸奔突,叫他生出一种要放声痛哭一场的冲动。
梦听月侧头瞧了瞧露在晴光胸际的一点箭羽,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笑意。当她再度抬起头时,星野已站在她的面前。
“你知道商人是怎么做生意的吗?要想得到一件东西,你必须将另一件东西交付出去。星野,你虏获了我的心,要拿什么来交换呢?”梦听月微笑着,“咦?你干什么这么生气,你为付出的代价心痛吗?你该知道,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星野森然道:“这跟她们没关系。”
梦听月微笑:“可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法子能更伤你的心?你告诉我。”
星野冷冷道:“你真是疯得可怕。”
“疯?”梦听月冷笑一声,道:“是啊,我是疯了,是很可怕。可是星野,亏负的,就要去偿还……”
雷霆剑蓦地没入她胸中,她顿时收住声音。她眼中的神彩一分分黯淡下去,凶狠、仇恨、愤怒的光也渐渐消融,最后,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忧伤,然后她轻轻一笑,轻声道:“你知道吗?刚才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星野解下木架上的晴光,拥她入怀。当他回头盯住梦听月时,疼惜悔疚的眼光里登时交织进刻骨的仇恨。
“但我不要杀你了,我改……改主意了。我要你记住我,永远把我记在心里,哪怕是……是恨着我。”梦听月后退一步,靠在木架上轻轻道,想了想,忽然一笑,说:“晴光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你没……没有听到。她说:‘我喜欢大哥。不恨他。’——可是星野,我一定不……不肯原谅你,我一定要恨你,你……你……你毁了我的一生呵!”她突然伸长手臂抓住星野鲜红的披风,低叫出最后一句话,手蓦地垂下了。
星野本是恨极了梦听月,然而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心中却不由一震,不禁叫了一声:“停云!”伸手想要抱她一下,想到露芳颜和晴光,手在空中一停,终于放弃了。梦听月的双眼不甘心地张着,呼吸已停止了,再也听不到他的叫声了。
“听月!听月!”有个声音远远地叫。星野张目一望,却是玄观风的断头在嘶声狂叫,一名将领抱着那颗断头正飞奔过来。
梦听月一死,敌军已然大哗,玄观风注意全在梦听月身上,竟连辖制军队都顾不得了。赫连石一马当先,率人冲入敌阵,以破竹之势,将敌军杀得大败。冲至星野身边,叫道:“找一找,看‘玄寒珠’是不是在她身上。”星野向梦听月怀中一探,道声“在这里。”托出一粒寒气夺人的珠子。赫连石喜道:“太好了!”
一名将领杀开一条血路冲过来,叫道:“殿下!幽魅天的援兵到了!”两人向南望去,只见远远的天际,乌云压着天的一角逼近。赫连石沉声道:“守不得了!”
那名将领惊道:“什么?”
“弃城!”一个女子的声音决然道,是玉菁菁。
赫连石略一沉吟,转头看定星野,“你说呢?”
星野回头向城中看去。那座恢宏的城市如一头沉睡的野兽,又像一座巨大灰暗的坟墓,那里面长眠着他倾心相爱的女子,那里凝结着他的青春,他的梦想,他的爱恋,他的伤心。他望着那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弃、城。”
赫连石瞧了瞧他怀中的晴光,迟疑道:“她……”
“我带她回她的家乡。她说过,她最喜欢云罗山了,如果有一天死了,一定要埋在那里……”星野眼中有幽亮的光芒闪动,如将熄的烟灰中无奈悲凉地跳动着的火星。他抱起晴光,大步走了出去。
赫连石和玉菁菁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不断有士兵汇集进队伍。天空很广阔,无日无星无月,有点冷,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千年前的那个画面:一个少年孤零零地走出溟花城,走向外面未知的世界。今夜,身边有很多的人,他却隐隐觉得,这个夜晚和千年前的那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他都是孤单的,一无所有的。
只是,那个夜晚他的心滚烫而热切,发誓要变得强大,劫夺很多很多的东西,而这个夜晚,他的心却是冷的……
(全文完)
卷三:巡狩者之兽
一·神兽之斗在于困
浩渺海水宛似一大滴清澈的眼泪,被“琉璃结界”高高隔在三万尺之上。阳光透过六万尺深的海水洒在“琉璃结界”上,幻成青碧色的流光溢彩,笼罩着海水之下的归梦泽——这个青碧的、昙花梦般的世界。
百年一度的巡狩者试选刚刚结束,新上任的巡狩者们正在冰玉殿挑选自己的神兽。所谓的神兽并不是真的野兽,而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贱奴,他们反应迅速、动作敏捷,虽然只会说简单的词语,却有着极高的悟性,是贵族们最喜欢的贴身侍卫。
千雪相中的是一个相当俊美的男孩儿。她没有发现,当她眼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的刹那,掌管神兽的龙婆婆半眯着的眼中陡然闪过一道怎样冷厉而复杂的光,然而,只是刹那,龙婆婆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冷定,淡淡地瞧向别处。
千雪上下打量着那少年——他只穿着简单的兽皮,肌肉发达的手臂和腿都露在外面,银色短发下面,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凶光。他蹲在地上,向千雪龇起白亮的牙齿,像一头小兽。那一头银发真是美丽,千雪忍不住伸手去摸,少年阴冷凶狠的眼光陡然凝聚,转头、张口,牙齿狠狠咬进千雪手背,鲜血泉水般涌出。千雪尖声呼痛,夺过手来掉头奔逃,惹得周围的巡狩者们哈哈大笑。
疾奔中,千雪突然顿住脚步——掌管神兽的龙婆婆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前面。那样威严冷定的面容真叫人害怕,想到自己竟然是被一名神兽吓跑的,千雪一阵惭愧,不禁低下头去。龙婆婆默不作声地递给她一根龙筋软鞭。千雪瞧了瞧龙婆婆手中的鞭子,再回头瞧瞧少年。
“抽!”龙婆婆给了她一个耳光。语气断然,不容不从。
身份高贵的她,竟在别的巡狩者面前挨了一记耳光!——千雪满面羞愤,回头瞪了少年一眼,接过鞭子,狠狠抽向少年。少年低吼一声,翻腾、跳跃、疾奔,然而鞭子在千雪手中宛似有了生命,吞吐着银白的芯儿,口口咬定他结实的肌肉,撕裂、抠进去、饮他的血!少年狂怒地叫,发出“咻!咻!咻!”的声音,向千雪展开疯狂的攻击。
千雪眼光冷定,鞭影一幻,在空中结出无数张银白光网,少年左冲右突硬是冲不过去,龙筋软鞭在少年头、脸、胸、腹、腿、背上留下条条深长血痕。肌肉外翻,鲜血淋漓,少年终于失去反抗的力气,萎伏于地。
千雪累得气喘吁吁,手一抖,收起鞭子,以询问的眼光望向龙婆婆。龙婆婆嘴角微微一弯,算是满意,“这条鞭子给你了,赤奴也是你的。”
——原来他叫赤奴。
千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