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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徐太太正恼着自己嫁到徐家十来年了还未扶正的事情,坐在对头刚才规劝她的杨太太,原是和她一样在夜巴黎做舞女的,还比她晚嫁了出去。人家原也是做姨太太的,可这会子已经是明正言顺的杨太太了,偏她还顶着个姨太太的名头。即便外头里头皆是称她为徐太太的,可总归是明不正言不顺。她心里总是有些不顺畅的。
原来那便是徐天槐的姨太太么?苏璟璟心想着,好奇心倒又上来了,眼睛又往那小厅子里瞧去。那紫檀木的八仙桌边上是几个垂着手伺候的丫鬟,一旁的小几上供着茶水点心。这几位太太时不时的便要吃上些东西,这牌倒打得极慢,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倒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拖拖拉拉的倒也不打紧。
苏璟璟听徐品慧说她母亲在她幼年的时候便过世了,后来她父亲倒没另娶,只是纳了一房妾氏。听徐品慧说起这位姨娘的口气便知道她是不大喜欢这位姨娘的,她初至徐家那日也没引见。这会子苏璟璟瞧着这模样便可揣测出是怎么一号人物了,心里倒是明白了些。
夜风起,四下里的草木间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春寒料峭,冷意绵绵。她虽刚换了身厚些的雪色云锦圆襟旗袍,却也因着寒气而打了个寒噤。随即人倒是清醒了些,细想之下便觉得自己是无聊透顶了,平素最是无心于此等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了,此刻倒像是听上了瘾似的舍不得离去。
于是,苏璟璟转了身子便往徐品慧的卧室走去,隐隐地听见偏厅里的洗牌声以及几个女人的碎碎念。那位姨太太的娇柔妩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偶尔夹了个清越如银铃的声音说了声:“还只能再打一圈。”
“急什么。”这声音倒又是另一位太太的了。
“唉,夜了,我家三公子今儿要来呢……”那清越的声音里夹了些无奈,想来牌正打在兴头上。
苏璟璟又加快了些步子,洗牌声渐渐轻了起来,那些话也没怎么仔细听。都是些女人间的私房话,苏璟璟并无窥人隐私之好,并没有留下心来。她只一心想着是要同徐品慧说声抱歉的,她刚才那样一声不说的离开到底是不太好的。
到了徐品慧的房间,见房中灯还亮着,徐品慧果然未睡下。她原倒也吃不准徐品慧睡没睡,想着若是睡了的话明儿一早再说,刚要敲门徐品慧便开了门。
苏璟璟刚欲出声,徐品慧却摆了摆手心领神会似地说:“这不打紧,不打紧。”说着拉她到床边坐下。
徐品慧因留过洋,所以房里的东西大多是西式的,那床也是西式的,镀金的雕花桐柱上围着樱粉色的蕾丝纱帐,那纱帐用镀金铜帘勾勾起,床头柜上打着一盏白色的小台灯,灯光微微泛着些黄,但看上去却极暖。那灯光照耀出一方的温暖之地,使得这间房间不似徐宅其它地方那般阴沉冷郁。
苏璟璟有些疲累了,便躺倒在徐品慧的床上,那被褥是真丝绸面的,有些凉,她又松开了领子,那凉意便从后颈直往身体里窜。只是因为太累了,人便犯了懒,纵是凉也不愿意起身。徐品慧倚在床头细眯着眼望着苏璟璟笑:“你今日同哪位童少爷出去了?”
苏璟璟原因累而闭着目养神,听徐品慧这么一问,猛得便睁开眼来,徐品慧被她这一举动也吓了下,又重复了下问题:“哪位童少爷啊?”徐品慧细细的想了想,觉得这话并无问题。
苏璟璟略略有些诧异地反问:“童少爷?”徐品慧还当她故意的,掩着嘴偷笑:“你呀,别装傻,后来是童家的卫兵来报的信。”苏璟璟愣了一愣,想起方才那人招了两人去报信,此刻听徐品慧一说,方恍然大悟道:“原来他是童少爷啊!”
徐品慧笑道:“怎么,你不会连同谁出去了都不知道吧?”苏璟璟一脸无辜的说:“真是不知道,你要不说我怕还被蒙在鼓里呢!”徐品慧“啐”了一声说:“谁信,保不齐你早早就认识了他,这会儿却又拿话来瞒我。”
苏璟璟坐了起来说:“哪里能瞒你呢,他我今儿个是第一次见,你若不说,我还道是那户有钱人家的少爷呢!”徐品慧听她说得那样肯定一时间也无法断定她话的真伪便说:“你也不问问?”
苏璟璟见徐品慧仍有不信的意味在,便道:“真只是偶遇上的,就走了一段路而已,话也说不上几句。”徐品慧将信将疑,见苏璟璟一脸正色,她倒也不好多问,只说:“但愿你遇上的不是三少。”
童三少,他倒真是个恶名昭彰的男子,怕是北地十三省里头没一个人不识得这个纨绔少爷。苏璟璟是听过童三少的恶名,晓得他是个有名的风流浪荡子,听徐品慧这么说略有些不安地道:“大约不是三少吧,那人看上去极是正派,一点纨绔子弟的恶习也没有。”
徐品慧忽然打趣道:“你怎么晓得的,你不是说才认识吗?”苏璟璟被她这一打趣,脸刷一下便红了,徐品慧见她两颊晕红,笑道:“那童大少可是个少年英豪,居然教你偶遇上了。”苏璟璟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样的烫,像是发热一样,心又怦怦直跳,嘴上却还说着:“保不齐便是三少了。”
徐品慧伸出手去摸她涨红了的脸,苏璟璟羞红了脸望着她,她一时心软便说:“算了,不与你说了。其实今日只来了童大少,你遇上定然是大少了。”
苏璟璟听她这样说,脸越加红了,仿佛是一抹红霞染在了如雪的云彩上头,煞是艳丽。徐品慧见了这样清艳的苏璟璟倒是一时无话。
她与苏璟璟于西洋学校学习时交好,一晃便许多年过去了。转眼她便要嫁为人妇,而苏璟璟却至今无归。她并知苏璟璟是何心意,对于婚姻,她们那样家世的人是无法做主的吧。便是心中欢喜谁,到头来,终究也只能同家里妥协吧。
苏璟璟见徐品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当徐品慧正瞧着自己的笑话,睨了徐品慧一眼说:“我不与你说了,我回房睡了。”
第叁滴雨(壹)
翌日苏璟璟让徐府里的丫鬟把那件外套仔细的洗了,想着要不要派人送回童府去。徐品慧对她说:“你连是哪位童少爷都不知道,怎么送?”她想想也是,若送错了,怕是要闹笑话的,还是收好了等下次有机会再送吧。
这几日,日日被徐品慧拉出去游玩,那江清岚因着未婚妻而不得不作陪。苏璟璟每每见了面容疲惫的江清岚都觉得抱歉,偏徐品慧又是小姐脾气,愣是让江清岚索然无味的陪着她们两个小女生观赏风景。
这日徐品慧正要拉她出门,刚换了身湖色百菊纹旗袍,一块月牙形的紫色独山玉用青金链子缀在颈间,如锻的长发稍稍的整理了下,用一只湖色发箍压住了碎发。徐品慧站在苏璟璟的房门口,看着这样精心打扮的苏璟璟徐品慧忽然笑了起来说:“呀,你该不会是去约会?”
苏璟璟笑着“啐”了一声说:“是啊。”说着挽起徐品慧的手说,“同你去约会啊!”
刚走到门口,却被几个守门的家丁拦着,徐品慧是大小姐脾气,火气一上来便喝道:“你们连本小姐的路也要挡吗?”
苏璟璟见几个家丁都面犯难色,便拉了拉徐品慧的衣袖低声说:“还是不要出去了。”可徐品慧那里听得进去,对着那几个家丁冷冷地说:“你们想造反了不成?”
几个家丁虽有为难之色却仍坚持不让,苏璟璟也犯了难,正巧徐品舒出来了,见徐品慧正在为难看门的家丁便走上前对着徐品慧说:“这事是我吩咐下的。”
徐品慧朝徐品舒瞪了一眼说:“干吗拦着我们?”徐品舒朝那几个家丁看了一眼,几个家丁识趣的退了下去,徐品舒便拉着徐品慧退到一旁,苏璟璟也忙跟了过去。
只听徐品舒压低了声音道:“刚刚圣玛利医院传出消息来,大总统病危了……”听到此处,苏璟璟只觉得自己心上“咯噔”了一下,像乱拳打在心上面一样,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她屏着息又听徐品舒说,“这会子城里全戒严了,这当口上,你们若是出去,保不准会出什么事情。”
徐品慧听了撇了撇嘴,只说:“可是璟璟……”苏璟璟蹙着眉拉拉了徐品慧的袖口说:“不打紧的,这当口上是不该出去的。”
徐品舒看了看苏璟璟,苏璟璟慌忙朝他笑了笑,徐品舒略带抱歉的朝她淡淡一笑。
当下徐品慧与苏璟璟便各自回了房。
苏璟璟一回房便直接关了房门,望着一室的红木家具,只觉得那沉郁的红像一双血手,遥遥的向她伸来,她惶恐极了,按着自己急速跳动的心房大力地喘吸。
大总统病危了,眼下城里不知乱成怎样了。她知道自己得先稳定下来才能去打听消息,可从何处去打听消息呢?徐品舒?怕是不行,徐品舒此时在政府里做的只是一个闲差,上头机要的消息怕是不清楚。
她想着眼下城里乱总会有些消息传出来的,未必都是以讹传讹,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以她现下的状况怕也只能等了。
这日夜里便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人睡不着。窗没关紧,风一吹便吱吱的叫了起来,她窗前摆了一盆兰花,细而长的叶子在风里飘摇着,乍一看,只觉得若伶仃孤女于风雨飘摇。
她因为冷而不得起蜷缩起来,躬起身子,好似在母胎里的样子。膝盖抵到了下颔,全身紧绷起来,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弦。
被子一点也没暖意。她忆起不知哪里看来的诗句——“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此情此景,竟是这样的雷同。
她终于忍受不住那窗子的吱吱声,雨又沙沙的落在窗台上。她心里本就烦躁,这一下子,更是怨怒交加。大半夜的从被子里冲了出来,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睡衣,下着雨,气温极冷,她也不在乎,把窗狠狠的关上。一不小心,那一盆兰花竟错手给打翻了。“咣当”一声,她惊了惊,却因着冷而抖了起来,也没注意到脚下,一不小心便踩到了那瓦盆的碎片。
外头与她所住的西厢房隔得实在太远了,她只觉得外头有些灯火,明明灭灭的,还夹杂了些喧哗吵闹声,极是恼人,可她一时也未放在心上。看了看一地的碎片与那株奄奄一息的兰花,她没法子,开了床头几上的小台灯,披了条薄薄的羊绒毯子,坐在床上看伤口。
其实伤口疼倒不怎么疼,伤的地方也还好,在脚掌边上,细细长长的一道口子,流了些许血。她过去留洋的时候也受过伤,这种小伤口自然会处理,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拿了金创药和绷带,简单的包扎了下,又随意处理了下一片狼籍的地面。
后半夜,身子倒暖了起来,只是觉得喉头干涩,一时间也没别的法子,房里茶水原本是有丫鬟供着的,可不知今夜是怎么了,居然没送来。她只心烦意乱,也无心去想那琐事,只蒙着头蜷缩在被子里,想着睡着了便好了。渐渐的,连脚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她便朦朦胧胧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苏璟璟只看一眼伤口,已经结了个痂,这痂薄得很,一不小心怕又会裂开,但也放了心,那伤口只是走的时候有些微的疼,便也不以为意。丫鬟送来洗漱的水盆与手巾,她便随口问了声:“小姐起了没?”
那丫鬟答说:“起了,在偏厅和少爷共进早餐呢。”
来了徐家几日,她已然知晓了徐家各人的习惯。偏厅向来只供徐品舒兄妹吃西洋早餐,其余各人则在另一处大偏厅食中式早餐。
苏璟璟洗漱完毕后便去了偏厅,徐品慧他们开始吃没多久,见她来了,徐品慧忙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去。她朝坐在对面的徐品舒笑了笑,算是礼节,因为都留过洋,那种大宅里头礼节他们也不习惯,幸好都不是拘礼的人,各自形式下也就罢了。
苏璟璟一边拿着银匙吃着栗子蛋糕一边注意着对面的徐品舒,这日徐品舒穿戴得很正式,一身沉香色的西服,头发也梳得异常整齐,只是脸色不大好,隐隐地透着病态。苏璟璟心知有事却仍装作不经心的问:“徐大哥今日有要事?”
徐品舒抬了抬头,苏璟璟注意到他今天的表情有些异样,她张了张嘴,刚欲说话就听到徐品舒道:“不过照旧去府衙里当差么。”徐品舒的语气虽然轻松但苏璟璟却已听出了那话语中带着的一丝惆怅。徐品慧蹙了下眉,望了眼苏璟璟。苏璟璟心领神会,朝徐品舒淡淡一笑。
第叁滴雨(贰)
午后苏璟璟有些累了便躺在屋里的贵妃塌上稍作休憩,昨夜那一盆兰花被与府里的园丁救活了后又送了回来,丫鬟们照旧搁在了窗台上。她远远的瞧着,换了个陶瓷盆,那株兰花有些焉,但到底是活了。看着这株渐渐有了生机的兰花,她心头也宽松了不少。脚底上的伤隐约作痛,她蹙着眉翻了个身。
外头阳光倒好,斜斜的由着菱花窗格透进来落到她身上,有那么一丝丝的暖意。这些天天气渐暖了起来,她却总觉得冷,每回徐品慧说她的时候她又回说:“大概是体寒吧。”回是这样回的,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听说南方和西南的护国军正打得厉害呢,也不晓得到底那个会赢,那个会输啊……”那是一个妇人的声音,想是徐府里的一个下人婆子,“我可得想法子出去趟。”那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
从这西厢到通往外边的后门去虽然要绕道但也避开了府里的护院们,后门护卫又松,徐府里诸多婆子丫头们有时欲出外看看亲眷大多选这一条路。而这西厢平素便是作为客房的,向来人不多,那些婆子丫头们便趁着主人家的疏漏逃了出去。
“何嫂,您呀别担心了,外头打归打,可城里总归还是安定的……”是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听这情形大约是何嫂正欲偷偷出门被这小丫头见了。
苏璟璟听见外头的话心里一紧,猛然间从塌上坐了起来。
她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便已听说南方延军和西南护国军要开战,可总以为是谣传,怎么会突然就打起来呢?这些年南方统帅盛世辉已渐渐将权力重心移交给主力军军长施家烈,施家烈是主和派的,人向来沉稳,贸然开战的事情他是绝计不会去做的。
那婆子的话说得苏璟璟心里慌极了,思来想去,总是觉得有几分不妥。
只听那何嫂又说:“这城里啊也快不太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