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小厅中间,老式的红漆家具斑驳而陈旧,因为是秋天垫着何晨晓用旧床单拼缝的坐垫,看起来倒不显旧,反而拼缝出来显得柔软温暖。
这间三室两厅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屋里处处充满了何晨晓的痕迹,碎花布窗帘,前年刷过的墙上是他和何晨晓一块儿画的手绘,比墙纸漂亮上不知道多少。屋子里处处都能看得到花草,每一盆都欣欣向荣、繁盛非常,所以屋子虽然小而旧,但处处干净而温暖,总显得独具匠心。从每一个细节上都能看出来,何晨晓一直很努力生活,并且让自己和家人都好好生活。
“何叔肖婶儿,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你们现在想怎么样?”周遇问道。
但是何建伦这时却一抬头瞪着周遇说:“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们想怎么样,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来掺和什么。”
外人,周遇咬着这两个字在心里琢磨许久,然后才开口说道:“行,那我不问,从今天起你和肖婶的事我不问不管,但是晓晓和山子我得管。你们怎么过是你们的事,但是不要拖累儿女,叔,晓晓和山子被你拖累得还不够吗?”
其实周遇也是恨铁不成钢啊,当年何建伦真的是个不错的男人,顶天立地有自己的事业,当年真可以说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谁能料想得到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一步走错,步步皆错!
没有了事业,何建伦开始变得让任何人都难以预料,非但不再工作,还处处讲究要享受,衣服要穿好的,吃要吃好的,出去从来不肯坐公交车,甚至还隔三差五要上不错的馆子请他那些朋友吃一顿。而这些开销的花费全是从儿女那里要来的,何景山是周遇托关系送到公交公司去的,一个月三五千块还是有,再加上福利和三险一金,按G市的生活水平,他们早就应该买得起新房,更何况何晨晓一个月也有三五千。
一个养家一个储蓄,何家的日子在G市本来应该说一句小康,但现在他们连温饱都算不上。
从何家出来,周遇自己也憋了一肚子气,要自己帮忙的时候就小遇小遇的叫,亲切得能让人觉得自己就是何家亲儿子,这时候就个拿着一个“外人”的名头出来。或许何晨晓不会有太多感想,但是周遇这时候只想骂人,何建伦这个混蛋……
骂完周遇又给了自己一巴掌,不管怎么样也是长辈,何晨晓要是知道他心里骂了她爸,她非跟自己急不可。
爸……周遇又挑眉一笑,靠在门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儿来,咬在嘴边没有点,咬着烟他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是晓晓知道这根本不是她爸,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要是何建伦知道晓晓是郑荣生的女儿只怕会笑疯,大概会狠狠宰一笔钱……”
“不对,按晓晓的性格,就算她认回去,何建伦还会在没钱的时候去找她,她太过心软,舍不下这一家子。”那样的情形更不好,但是这样的事本身就是无解的,周遇再觉得何建伦不是东西,那也不能直提了刀去一通剁,这又不是一颗长歪的树能任砍任伐。
叹气推开门,看着打通的屋里只有一盏晕黄的地灯在床边,周遇就猛地一拍脑门:“就一张床,我连沙发都没买……”
全是明式家居,本来应该有张罗汉床可以将就,可前些时候有个朋友来非要把罗汉床搬走,扔下十万块人就把罗汉床搬走了。那也大概就是八万左右的价,人扔十万确实很厚道,当时见人确实喜欢他也没法儿。
现在他咬牙切齿了,早知道别说十万,十个十万也不能卖!
“我睡哪儿呀我,唉……算了,我上宾馆,晓晓啊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什么事都会好的,明天哥带你吃好吃的。”说完周遇拿着钥匙钱包出门,在门边穿上外套鞋子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
这一夜周遇没有睡踏实,他没有委屈自己,住的是最好的酒店,宽大柔软的床,恒定的温度,甚至家里也没这么舒服周到。但是他就是睡不着,他向来睡眠良好沾床就着,今天大概确实是知道的事儿太惊人。
“郑荣生,按说身家几百亿是有的,郑荣生只有一儿一女,这么一想咱妹子还是个身家百亿的富家小姐。啧,这事儿真像电视剧,不知道哪个穷小子要走狗屎运!”至于周遇自己,他可不是穷小子,身家没几百亿这么夸张,但是把他手里那些东西卖了,也是一笔很多人都不可企及的财富。
但是他哪儿能卖,过日子有点闲钱就够了,抱着古董比抱着钱更睡得香,钱只有铜臭气,古董散发着历史与文化的味儿,比起钱来那不是好多了么。
第二天何晨晓在周遇的家里醒来,许久都愣愣出神,最后才看一眼四周,等看清是周遇家时就下意识地喊道:“周遇哥……”
喊好几声都不见人答应,何晨晓才记起自己占了周遇的床,这会儿按周遇的习惯——“孤男寡女不同屋,我忍得住不变身,我怕寡女忍不住。”
这话多是调侃,是周遇礼数严谨,就算是何晨晓他也依然是这样。在何家,何晨晓的房间他从来不随意进出,但是去何景山的房间就像自己屋一样。
不多会儿电话响起,接通后是周遇的声音:“喂,晓晓啊,一猜你就肯定醒了,我让司机过来接你,今天哥亲手做点儿好吃的慰劳慰劳领导。”
看时间才知道刚过五点,也是,昨天睡得早,今天肯定醒得早,倒是周遇,肯定没怎么睡,居然还大清早起来给她做吃的。
周遇说的司机是周介方身边常用的人,周介方是周遇的父亲,G市有名的大实业家,G市山深林高盛产茶油、菌类、笋类和各类木材,周介方做茶油和干货、家具做得风生水起,乃到全国都名气不小。
按周遇自己的说话方式来说,那就是虽然没几百亿那么夸张,不动产加上动产和品牌价值,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司机不是头回来接何晨晓,何景山和何晨晓托周遇的福倒也是见惯大场面。司机接到何晨晓后,熟络地打招呼:“晓晓,好久没见你了,怎么今天大清早的小遇就让我来接你,你们这又是玩哪出呐?”
其实在周家,一直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周遇将来会娶何晨晓,周介方虽然对何家的现状不满,但是他跟儿子基本说不上话,如果要反对也没什么立场,所以也只得由了他。何况何晨晓是周介方看着长大的,是个善良、干净骨子里坚韧的,所以周介方也算是默认了这事儿。
不过周家默认,何家没有默认,周遇和何晨晓之间也从来没有擦出过任何火花,就像他们俩自己对彼此的定义一样,他们是兄妹,甚至比亲兄妹还要更亲厚一些。
周家在本地还有一家颇为有名气的酒楼,生猛海鲜全是直接从香港空运过来,鲜蔬山货也由自家的基地供应,有这些垫底,小江山的生意一直好得让人眼红。
其实周家做酒楼的起因纯粹是因为周遇,周遇喜欢吃海鲜,但本地吃不到好的海鲜,因此才有了小江山,才有小江山直接从香港空运海鲜这事儿。海鲜由专机每隔一天直送G市,到地都还还活蹦乱跳。
到小江山后,清早起来开店门儿的领班苦着张脸,说道:“晓晓来了,我们家这位爷啊真是有够心血来潮,说风是雨,说雨就准得下冰雹子。”
“麻烦你们了,周遇哥就是这坏脾气,你们多担待。”何晨晓笑着柔柔地说道。
“啧,我脾气还坏呢,比起别二世祖来,小爷我脾气不知道多好。我脾气坏能让你们这么调侃,我脾气坏能大清早起来做饭,我脾气要是坏现在就该把你们都踢出门儿去。”周遇一边说一边笑,走上前揽着何晨晓的肩,看着领班笑眯眯地问道:“以后管我们晓晓叫女王,就是被你们带坏了,才这么没脾气。”
领班嘿嘿笑了一声,说道:“我们要是有脾气,顾客就得来气儿,顾客一来气儿可就不来财了。”
“滚你的,这还叫没脾气,小爷带着我们晓晓女王用早膳去,都给我小心侍候着,侍候不好小爷就好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坏脾气!”周遇笑骂着。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在纠结,如果周遇是男主,故事会简单很多,如果周遇不是男主,故事会复杂很多。
我很喜欢周遇,周遇算是我人生中遇到过的一个人吧,他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当年我极喜欢他时,他不说话直接托了家人跟我们家提亲,但是我妈从她做为长辈的角度,觉得自己极为了解我的说:“你们跟兄弟一样,她不会答应的……”
于是我妈没跟我说,多年后提起我才知道自己就那么错过了他。
借此迟来的表个白,老刘同学,当年少天真时我喜欢过你,在我生命中最灿烂美好的时候,谢谢!
、多笑少苦恼
吃罢早饭,何晨晓静静地看着窗外,这时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小江山里的早点也很有名,蟹黄包、灌汤饺、海鲜面、鸡茸粥……既有港式的风味,也有本地的面点。
看着小江山下不时走进走出的人,何晨晓有些茫然,这些人为什么奔忙,为什么来去,他们遇上像她这样的事会怎么办,这世界上有没有真正快乐无忧虑的人。
是生活不够照顾她,还是太不够努力去生活,何晨晓想着嘴边轻轻哼笑一声,半是凉薄半是自嘲。
“晓晓。”
“嗯,周遇哥。”
“今天跟哥玩一天怎么样,哥带你去看看咱们生长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你不清楚吧,我从小可是街头巷尾玩遍。”周遇受郑荣生之托,今天得带何晨晓和他们见个面。
“我要上班……”昨天是请假,今天可不能再请假了。就算遇上再多事,还是得挣钱吃饭。
“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三天……今天、明天、后天!”何晨晓单位老大是周介方的朋友,周遇跟人称兄道弟,请个假不过分分钟的事儿。
请假……请假了也好,现在她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上班,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身边已经知道事情的人,他们关心、怜悯、同情或是八卦、嘲讽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何晨晓并不关心周遇要带她去哪儿,周遇总不会害她,跟着去就是。从文昌庙到博物馆,再到各种小街小巷的古老建筑和传统手工、老式美食。跟着周遇一块儿,总是会让人觉得轻松愉快,他很懂得看人,也很懂得怎么看人的情形去应对。
到中午仍然上小江山吃饭,周遇说:“在G市,没有哪儿的菜比小江山更地道更凭良心,吃饭当然得去回小江山。”
小江山的宣传标语就是“用真材实料,凭良心做菜”。
到方圆楼后,周遇压根不用说点什么菜,小江山会安排好,何晨晓跟着周遇正要往包厢去的时候,忽然见周遇笑着向不远处挥手:“郑先生、郑太太,真巧啊!”
远远走来,郑荣生和沈少宜努力克制住情绪,微笑着走过来客气地招呼:“是周先生啊,没想到能在这遇上。”
“晓晓,这是郑先生和郑太太,前几天从香港来的,我的老主顾了。郑先生、郑太太这是何晨晓,你们叫她晓晓就可以了。”周遇互相为对方介绍,只是介绍的时候不免感到有些荒唐,明明是亲父母子女,却要他来介绍。
“郑先生、郑太太。”何晨晓礼貌地招呼着。
沈少宜眼睛都看直了,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何晨晓,看照片时还不觉得,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血脉之情,这才是她的女儿呀。眉眼之间多么像她,只是这孩子到底受了多少苦,怎么总是皱着眉头呢?
“诶,晓晓……周先生,既然遇上了就一块儿用个饭吧。”郑荣生说道。
“哟,这可是我的不是了,做为地主,居然要郑先生来说这话,当然是我请郑先生一块儿用饭,好尽尽地主之谊。到了G市又到了小江山,我这地主可是做得实在。”周遇说着连忙把一行人请到包厢,又吩咐加菜,然后才和众人一块儿坐下。
对于郑荣生和沈少宜,何晨晓只觉得有些奇怪,倒没有什么陌生的熟悉感,她现在满脑子乱糟糟,要是平时只怕还真能瞧出不对劲来。毕竟虽然沈少宜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面容来,这样一来两人容貌上的相似就很明显。
而沈少宜和郑荣生呢,也许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何晨晓犹如一朵历经风雨吹洗的白山茶,幽幽静静地坐在那儿无言地诉说着她经历过什么样的风雨。
不管是沈少宜还是郑荣生都是感情丰富,颇有几分文采的人,往往是这样的人情感的表达以及内心的思绪越惆怅时越美丽浪漫。眼前的何晨晓纵然面容苍白、神情落寞,丢在人群里泯然众人,但在郑荣生和沈少宜眼里,他们的女儿美得像洁白的山茶花,纵然在山间野地生长,没有娇艳惑人的红,没有层层叠叠的花瓣,却依然美丽得足以让他们的世界都动人起来。
“晓晓是做什么工作的?”沈少宜打破了寂静,挑了一个比较平实一些的问题来说。
“在城市周刊做编辑和校对工作。”城市周刊是个小刊物,总共也不过十几个人,十几个人什么都要兼,何晨晓能做这份工作也确实是托周遇的福。
当然她最初进城市周刊只是做校对,能做编辑完全是她自己的努力,或许真是天生天性,何晨晓对文字有着很强的驾驭和掌控能力,在文字的世界里她永远敏锐而灵感充沛。
其实她的资料郑荣生和沈少宜早就知道得很详尽了,只是如果张嘴就说出来,未免会让何晨晓生疑。沈少宜虽然很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但是她知道现在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何晨晓一天之内连着两次经受打击,还是让她缓几天更妥当些。
毕竟和女儿的相认郑荣生和沈少宜都希望是在气氛很好,心情很好的前提下,而不是面对女儿不信任的眼神,或者是憎恨的眼神。不管是憎恨还是不信任都不是郑荣生和沈少宜希望看到的,他们本来就觉得亏欠太多,眼下只希望女儿能心情缓和一些。
“我们也做出版这一块儿,说起来郑家也是纸媒出身,当年我毕业后在出版社做了很多年。”郑荣生对出版和杂志报纸有着天生的亲近感,毕竟从根儿上说郑荣生是一个文人,只不过继承农业,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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