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年入神,缓慢走上水中长廊。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打量着这周遭。湖边植着垂柳,只是这个季节,垂下的只有黑色的细枝干,摇曳在风中,倒影在水中。
走上了走廊,她发现廊檐上到现在依旧挂着大红的灯笼,以为是这地方冷清,下人们大概是忘了摘了。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突然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背手站立在一根红木柱后。他衣着单薄,白色的衣角和瀑布般的发丝随风飞舞。他背对着她,望着远方出神。
刚才许是被柱子挡住了,所以没有看见他。要是早知道他也在这儿,她打死也不上这儿来。素年心里想着。
这是上元节后第一次见到他,两人相隔甚远,但她却觉得他们间的距离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遥不可及。只是想靠近,又刻意的避开,似乎两人都是。素年始终不懂他心里想的什么。
慢慢走近,路过。只是微微的吃惊,不做任何停留。
素年走后,锦时转过身,看着远去的曼妙身影。此刻的长廊边还挂着红色的灯笼,他怎么都没想过有一天这里会挂满白色的灯笼。片刻后,转身离开。
而她始终不知他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良久。在她转过身去的时候他已消失不见,似乎毫不在意,又转回身,眉头却紧锁着。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异常缓慢。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气还是寒冷的,如此在外面游荡,还是早早回了屋歇着吧。却不知,原来是心里是那样难过。
☆、出征
天气一天天温暖起来,转眼已到三月。阳春三月,光秃的枝干已经发芽,一点点的新绿一天天的展开。庭院中的梧桐开了淡紫色的花。素年于是选了淡紫色的新进的绸缎做了春衣。
春水一个劲的夸小姐好看。素年摆摆手向前走,走两步,回眸一笑,问她:“怎样?”
那一回头,站立在门外的锦时呆在原地,他原本是要来和她告别的,皇上召他进宫,边关告急。恐怕,是要出征了。
阳光明媚,清风徐来,素年的心情大好,穿着新衣笑靥如花。锦时突然觉得不应该告诉她,她大概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此时的她如此快乐,何必,徒增她的烦恼。于是,又默默的走出庭院,此时已不再是那一袭如雪的白衣,笨重铠甲在身上随着动作发出响声。
锦玉躲在假山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哥哥要去边关,看着他来了又走,一句话也没有,应该是不想让那个整天将自己关在院子里的女子知晓,许是不想让她伤心。她心里自作主张,决定带她出府去外面溜一圈。
一个人默默的在假山后面联系怎样开口。她双手垂在两侧,腰板挺直,微微抬着头,一副骄傲的样子:“喂,想不想出去玩玩?”觉得太不客气,于是又低下头,语气变的委婉:“嫂。。。嫂子,你要。。。不要。。。出去玩玩?”又觉得太没面子,又想换一种姿态说话,却听见耳边传来声音:“好啊。”
她抬头,看见一张美艳的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是一张美若天仙的面孔,连眉毛都长的一丝不苟,锦玉倒吸一口冷气,吞吞吐吐的说道:“那。。。那就。。。走。。。走吧。”
她装作不惊艳的样子扭过头带路。
三个人从后门出来,锦玉担心哥哥还没有走,看见她们不让她们出去,但她真的想带那个闷闷不乐的整天眉头锁在一起的人出去透透气。只得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锦玉是个不喜欢丫头跟在身边的人,小时候都是哥哥照顾着,根本用不着婢女,后来哥哥驻守边关,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有什么事随便叫一个丫头去做,从来没有一个情同姐妹的人在身边。看着那两个形影不离的人突然心里羡慕起来,自己也想去找那么一个什么话都可以讲的丫头放在身边,一心一意地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
似乎看到锦玉的目光,抓着素年胳膊一脸兴奋的春水收敛起来。不好意思的笑一笑。
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走在街上无不引人注目。春水一直很兴奋。锦玉一直在紧张中,又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却装作很从容的样子。而素年一直看着她们两个似笑非笑着。而这种笑正是让锦玉紧张的来源。
周围人的目光一直打量着她们。素年突然皱眉,意识到应该扮着男装出来。看到巷子里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她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而春水和锦玉两人本是一见面就翻脸的人,此刻竟如此和谐的相处在一起。两人显然都没有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再次路过那条巷子时,几个人出来将她们团团围住,逼着她们向巷子深处走。
素年小声的暗示着春水:“保护着锦玉先回去,带了人出来再救我。”
春水似乎不愿,可也没办法,她会一点三脚猫功夫,保护一个人还可以,要带着两个人离开,显然是不行的。倘若留下林家小姐,除了什么事一定是自家小姐的错,此刻,也只能委屈小姐了,只希望小姐能拖到她来救她的时候。
春水一咬牙,拉住锦玉的手就往外跑,沿路打倒了几个人,却没有人再追上来。心想:糟糕了,一定是冲着小姐的姿色去的。心里焦急,直往府里跑。
锦玉原是被吓到,此刻却朝着将军府的反方向跑,春水着急地喊道:“你干嘛!”
锦玉也着急,带着哭腔回答道:“哥哥可能已经进宫了。你回府里,我去追哥哥。”
春水直骂,这时刻,竟会发生这种事。可是骂也没用,拔腿就跑。
到了府里,果然少将军已经走了,她只希望锦玉能追上她哥哥,否则。。。否则的事情她想也不敢想,她甩了甩头。府中她只认识清风,拉了清风,赶着马车去营救。大不了,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清风原本在修剪花草,他是府里的花匠,无事时他就摆弄花草,听见春水突然的大声喊他,手一抖,将一朵刚刚开放的花一刀剪断了,心疼不已,转头却看见那个平日刁蛮的丫头哭成了泪人。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春水。
一路上春水忍住没出声,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手紧紧的握着缰绳,鞭子狠狠的抽在马屁股上,清风看着那马也是觉得疼。但他不敢出声。他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知道事情一定很糟糕。
锦玉跑了没多久就有马从她身后追上来,马上的人一手提起她放在了马上,问她怎么了。
锦玉看见哥哥,眼泪哗哗的流下来,说着:“素年。。。素年。。。好多坏人。。。”她已经说不清楚。
但马上的人听懂了意思,瞳孔收缩,拉住马掉头就走,不顾身后还跟着他的将士们。
锦时赶到的时候,看见一群男人围着,他没有管还在马上的锦玉,飞身下马,长剑出鞘,电光火石间,那些人负伤倒地,相互搀扶着逃离。
而那女子坐在地上,头发凌乱,淡紫色的衣裙退到腰间,里衣松垮锁骨露出。锦时还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赶上了。
素年无力的坐在地上,刚刚她差点就想死了。如果那人再来晚一点,再晚一点点,她就准备咬舌。可他来了,他解下披风裹在她身上,眼神和她相撞却躲开了。他会不会从此嫌弃她,她多想好好解释她没有被。。。但那人甚至都没有扶她起来就转身离开了,穿着战场上的盔甲,背对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素年似乎知道了什么事,他也许是要走了,也许半年,一年都不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锦时。。。”
那人的身形停顿一下,却没转身。打了一个信号上空,一声不响的离开。
锦玉已经自己跳下马,躲在墙后面不敢作声。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内疚。
锦时走过她,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责备。锦玉从没见过哥哥如此忧伤和无助的眼神。
他跳上马离开,回归到队伍中。
☆、告别
素年坐在地上默默流着泪,一手撑在地上,那个身影消失在在纵横交错的巷子口时,她终于撕心裂肺的大声的喊:“锦时。。。”
空荡的巷子里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似乎整个世界都抛弃她了。
锦玉跑到她身边,蹲下身用手理着她的发丝,眼神却不敢看她。低下头轻轻的说了句:“对不起。”
天空暗下来,已经没有了原先的阳光明媚,春初冰凉的雨水落下来。
泪水,雨水,视线已经模糊不清。
雨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白色的莲花。淡紫色的衣裙浸湿在雨水里。锦玉跪在地上,双手抱着素年,下巴抵着她的头,心里想着:春水怎么还不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素年有气无力的靠在锦玉身上,目光涣散。
突然雨中一个白色身影走来,没有打伞,身上也被雨水打湿,黑色的发丝搭在白色的衣服上。素年微微睁大眼睛,以为是锦时回来了,嘴角露出笑容。
锦玉无助的看着他。看着三皇子蹲下身,从她怀里接过渐渐失去意识的素年。看着他面对素年的时候永远都是如此温柔。看着他起身,抱着素年向外走。
素年眼前是白衣和黑发,觉得这个情景如此熟悉,却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她想不起是什么地方不一样,淡淡笑着沉沉睡去。
锦玉起身,一直跪着的腿有些酸痛,揉一揉膝盖,得救般的松了口气,跟在后面走。
而此刻清风的马车赶到,春水上前就去查看小姐如何。面前温柔的男子,食指抵在嘴前,作出让人安静的动作,依旧温柔的微笑,只是,眼角似乎多了些忧伤。
春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流着泪。
所有人沉默着,连呼吸都轻轻的,怕一点点声音都会吵醒那个正在熟睡的女子。她嘴角带着笑,似乎做了个很幸福的梦。而确实,那只是一个梦。
梧桐院内的梧桐淡紫色的花被雨水打的残破不堪,掉落在地上,满地狼藉。
夜半,素年醒来,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床头。身着白衣,青丝如瀑。他背对着自己,头看着窗户,似乎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一般。沉默着。
突然他开口了,淡淡的说到:“对不起。”
“明日,我要出征去边关。倘若我三年不归,就当我们的婚姻不存在。三皇子对你有意,他会好好照顾你。。。。。。”
“我是将士,无法陪伴在你身边,无法同你朝夕相处,三皇子不同。。。。。。”
素年心头难过,为什么都是三皇子,她嫁的不是三皇子。她紧紧闭上眼睛,但是看不见不代表听不见,那不快的话语仍旧飘进素年的耳朵。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还在漆黑的云层里,整夜都不露面。
第二日清晨,阳光不明媚,厚重的云层挡住了光线,整个灰白的天让人压抑。
素年推开门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见昨天还典雅的淡紫色花朵今日已经全都凋落殆尽了,树的根部落满了紫色的花朵,那些,都是花的一具具尸体。
府里异常的冷清,锦时已经带着军队出征。素年想到,那些年锦时在边关的时候,锦玉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而她似乎,单单知道要很久很久不见便难过的要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个薄凉的男子,只知道,当自己意识到时,早已经心心念念的想着他了。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看见他的容颜,也许是自己要求他娶她的时候,看见他的认真,也许是他带着别的男子来看自己的时候,看见他的冷淡,也许是他抱着自己回府的时候,看见他的温柔,也许是昨日他就下自己时,感觉到他在身边的安全感。
而昨夜见到的人,听到的话,似乎是梦魇。
如今已经人去楼空。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梧桐又重新长满了青色宽大的叶子。天气渐渐温暖起来。
有一天,庭院里飘来白色的柳絮,一团一团,漫天飞舞般。
素年高兴的抬起双手,穿着白色的衣裙在庭院里呆立了很久。突然想到什么,向长廊的尽头跑去。
荷塘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颓败。青色的新荷从水中露出,还未展开就已经傲然的挺立着。立在那些枯败腐烂的荷叶中。不久之后,还有荷花从淤泥里长出来。湖边的柳树已经垂下绿色的枝条,风轻轻的拂动,白色的柳絮像白雪般漫天飞舞。
水上的长廊依旧挂着红色的灯笼。只是,风吹雨打之下,早已褪了色。
想起那日在这里看到的人,如今自己也总是素衣白裳。似乎是学他的样。
学着他的样,看着远方,风吹的越来越清醒。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人他不爱自己,娶自己也只是无奈,他说他是将士必须以国为先,他不能陪在她身边,他希望她改嫁。
她始终是清醒的,清醒自己一开始不过是要逃避进宫才想办法嫁给他,本以为还是可以像原先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是自己竟然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从此思他念他。而这,注定是不公平的。
素年皱眉。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等待
日子依旧一天一天过去。日光将梧桐树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每天如此。
天气渐渐变的炎热,蝉鸣也在逐渐喧响起来,柳絮早就不飘了,荷塘里已经长出了粉色的花苞,过几天就该开花了。
素年每隔几天就去荷塘看花。花都开了,可人还未归。
边关一直有消息传来,有时胜,有时败。锦玉有时还会收到她哥哥的家书。可她从未有过。她好奇过锦玉的信上是何内容,是否有只言片语是提到她的。但她的自尊从未让自己低下头去问过锦玉,锦玉也不曾同她讲。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唯独不告诉她。
她心里难过,却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每天练字品茶,看书看花。也不和府里的人打交道,自己过自己的。这么久,似乎还未曾被府里的人们接纳。下人们称呼自己依旧是“尹小姐”。锦玉还是“喂,喂”的喊她。可这已经让她欣慰。
三皇子来过几次,来看她。知道她爱看书,带来宫里的拓本,那些书外面并不多见。素年不拒绝,接受之后沏一壶好茶,同他一起坐在庭院里品茶。梧桐树已经长得茂盛。蝉鸣时而安静时而嘈杂。
三皇子始终温柔的看着她,而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只得看着梧桐。
期间他问过:“是否想起些什么。”
素年虽已知晓他问的是什么,但依旧摇头,依旧反问道:“三皇子希望素年想起什么呢?”说话间依旧微笑着,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李锐叹气:“你若不想记起,我不逼你。倘若有一天,你想离开,我带你走。”
素年有些难过,她也想离开,却不舍得。只希望再见他一面。等他回来。他说过三年后他若不回来就让她改嫁,可三年未到。如今才只过了半年。三年为限,他还是希望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