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留步!’眼尖的拉达曼迪斯很快便注意到了殿外那身影,立即飞奔过来走到了他身前,有点艰涩的开口道:‘大人…属下知道你仍心存怨恨,仍是不能原谅属下…可是,有一句话已藏在属下心里多年,只可惜一直苦无机会跟大人亲自说的…’说罢,他突然跪了下来,充满诚恳的说道:‘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拉达…’他这一举动令修普诺斯不知如何是好,拉达曼迪斯的为人他是十分清楚,他是个硬铮铮的男子汉,并不会随意在人前屈膝,更不会这样低声下气的请求原谅,虽然自己的确是曾责怪他不顾知己情谊,在自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落井下石,可是,当他诚心诚意的在自己跟前忏悔致歉时,自己却是如何也不能硬着心肠,他有点失措的把他扶起,低声说道:‘拉达,你不需要这样的…’
‘那的确是拉达曼迪斯的错,大人把我视为知己,而我却…’拉达曼迪斯仍是自责不已:‘是我辜负了大人,是我伤害了大人,我不知该怎样做才可以弥补一切,我实在…’
‘那已经过去了。’对比起陛下,其实拉达曼迪斯对待自己也未至于过份残忍,修普诺斯也相对较能再次接受他,见到他这么内疚,他也甚是不忍,亦再无法再生他的气了,于是笑着对他说道:‘我们还是朋友,是吗?’
‘大人仍愿意把我视作朋友?’拉达曼迪斯听罢大喜,他没想过,自己对他这么过份,他却只是一笑置之,这么快便原谅了他,甚至,甚至还愿意视他为朋友,这实在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
‘是的。’修普诺斯笑了笑,开始在书架上找寻他需要的文件。
‘大人,你才刚回来,而且你看上去仍然很累,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拉达曼迪斯见他才回来不久,又开始在忙公务了,不禁出言劝道。
‘我离开了几年,需要时间适应一下的,而且我也不想这样闲着,只有忙着时我才不会…’说到这里,修普诺斯再没说下去了。
‘那么,可以让我帮忙吗?大人想要些什么,我都可以替你找的。’拉达曼迪斯深知他的性子,知道无论再如何劝阻也没什么作用,能做到的,就只有尽力从旁协助,减轻他的负担而已,于是只好说道:‘大人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把什么都担下了,那只会苦了自己,陛下见了也会心疼的。’
听到了他提起陛下,修普诺斯脸色突然惨白了,心也被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已恢复过来,淡淡一笑说道:‘那么,谢谢你了,拉达…’
☆、第 7 章
七
已到夜深,可哈迪斯仍没入睡,这是修普诺斯回来后的第一晚,唯恐他会不习惯难已入眠,也怕他有什么需要却不跟自己说,他决定亲自到睡神神殿走一趟。
看到神殿里仍是灯火通明,他不禁皱了皱眉头,都这么晚了,而且他又劳累了一整天,本该很疲倦才对,为何却迟迟不肯入睡呢?
换作从前,他定会犹豫不决,不敢直接入内,只敢在门外细看,然而,现在的他已截然不同,他不会再那么优柔寡断,不会再掩藏情感。向自己最爱的人表达关心,幷没有什么错!于是毅然步进神殿里,却竟发现他正坐在书桌跟前,虽然一脸疲惫,但仍聚精会神的看着公文。
‘修普!’他不禁叫住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唤,他放下了手中文本,有点惊讶的抬起头来,见到来者是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只懂连忙跪下行礼:‘臣…臣只顾着看公文,不知道陛下来了,请陛下恕罪…’
‘修普,在你面前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冥王,只是一个出自真心关心你的人。’见到他对自己这么生疏拘礼,每个动作也步步为营,生怕会越了君臣之礼,哈迪斯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在他心中,自己始终是那个高不可攀,事事都爱摆出君主姿态,不能亲近的冥王吧!虽然幷不希望这样,但哈迪斯很明白为何他会有这反应,从前的自己,的确给了他太多这样的印象,说到底,都是自己不好在先,他这样子也不该怪他,于是他笑了笑,试着令气氛温暖一点,上前把他扶起,柔声问道:‘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臣不觉得累…’修普诺斯说了个谎,可他憔悴的脸容却令谎言不攻自破。
‘修普,可不可以不要再自称臣?’哈迪斯向他走近一步:‘在我心中,你不是我的臣子,你是明白的,是不是?我这次求你回来,幷不是再像从前那样,只懂严苛过份的要求你为我做这做那,我可以起誓,绝不会再这样对你,你也不要这样对自己,好吗?’
‘陛下,无论如何,臣都是您的臣子,君臣之别不可越…’见到他靠近自己,修普诺斯惊惶的向后退了几步:‘为冥界做事…只是臣的份内事而已…’
见他这样害怕自己,哈迪斯的心刺痛了,这都是报应!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自己这样伤害他,这样践踏他,对他这么过份,对他这么无情,他是该害怕自己的!是该抗拒自己的!为了不想吓坏他,即使心里对他怜惜不已,恨不得立即把他拥进怀里好好呵护,但仍死死压抑着那股冲动,不敢轻举妄动,连再靠近他半步也不敢。
看到他这受伤的神情,修普诺斯也有点不忍,他不是存心想伤害他的,其实他选择了跟他回来,便代表他愿意尝试去重新接受他,可是,当他走近自己时,过去的一幕幕又再次涌现眼前,心底里就是抗拒害怕他的接近,要再次接受一个伤透了自己的人,谈何容易?
‘我知道,我不该贸然在这里出现,我是应该给你时间和空间去适应的,我不应该给你任何压力。’哈迪斯难掩失落之情,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可是,我只想你知道,这样用工作麻醉自己,非但解决不了问题,更只会不断自我伤害,我不忍心看到你这样,才命人把所有文件都搬走了,可没想到,结果还是一样…’
修普诺斯默然了,他又怎会明白,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又怎会体会,这几年来自己每天承受着的那些梦魇和阴影无时无刻的折磨?
‘陛下,您不会明白的…’他苦涩的摇了摇头:‘那种痛苦,是其他人不能体会,也不能分担分毫的。臣只想要一个宁静的空间,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他的逐客令自己又岂会听不清楚?是的,他说得对,自己根本不明白他的心,更不体会他的痛,自己凭什么对他说三道四?
‘那么,我先走了,不再打扰你了。’哈迪斯临走前仍不忘叮嘱:‘但要记得,千万不要累坏自己。’
在步出睡神神殿时,哈迪斯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挫败感。一向以来,总是什么都能得到的自己,从没试过这种惨痛滋味。自己被这样婉转拒绝尚且这样难受,可想而知,从前自己对他百般冷漠时,他的心会是多痛!以前,他从没有设身处地去为他想过,可是如今,那痛苦他却真真切切的感同身受了。
他不断在思索,怎样才能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表现出自己的爱意和悔意?怎样才能用诚意打动他,令他减少对自己的惧怕?
‘被他拒绝了,是吧?’突然,一把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他抬头一看,是达拿都斯!
‘活该!’达拿都斯不屑的笑了笑:‘这叫报应,谁叫你以前这样对他?’
‘是的,这是我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达拿都斯的话虽不好听,但那的的确确是事实,再说,哈迪斯和他朋友多年,又怎会不明白他的为人?他就是那种口硬心软的人,而且,之所以能打动修普诺斯回来,哈迪斯相信他在暗地里一定帮了不少忙,因此即使他的说话分明是为了刺痛自己,也没有半点责怪他。
‘不过你这么晚还放心不下来看他,是发自内心对他好,见你一番诚意,就让我来教教你吧!’达拿都斯走到他的身边说道:‘要他一下子接受你,的确有点难度,他不肯让你接近,那也不代表你不能对他好啊!我这个哥哥是个心软的人,只要你真心对他好,他是能够感受到,到最后都会被你打动的。’
‘是的,他不让我接近,我也可以暗地关心他,爱护他!’达拿都斯的话一言惊醒梦中人,哈迪斯猛地振作起来:‘就算他不能感受到,不会被打动,我也不会在意,我就只是想为他做一点点事而已!’
‘哼!这才有点冥王的模样!’达拿都斯冷哼了一声:‘像之前那个只懂自怨自艾的哈迪斯,真的讨厌死了!’
‘达拿,谢谢你!’对他的无礼冲撞,哈迪斯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更诚意的感激道:‘在这三年里,我这个冥王实在太不象话了,但你却没有因此离弃我,仍是默默努力支撑着冥界的大小事务,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达拿!’哈迪斯坚定的说道:‘但我可以承诺,决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会做一个做事尽责,果断积极,公正严明的王,不会令他失望,也不会令你失望!’
‘这才差不多!’哈迪斯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了!达拿都斯能看出那份坚定和诚意,他是真心真意想做一个好君主,也是真心真意的想去爱哥哥的!只有这样的男人,他才会放心把哥哥交托给他吧!他很相信,以他这一份真诚,修普再次接受他,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达拿,你会原谅我吗?’哈迪斯道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我知道,我对你们兄弟伤害太深,我是不配得到原谅的…’
‘想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出乎哈迪斯的意料之外,面对这个问题,达拿都斯只是轻松的笑了笑:‘等我哥哥原谅你了,我才原谅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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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料不到,修普诺斯这么快便重新投入了工作,虽然这几年来出了不少乱子,要逐一收拾实在需要时间,可是,已离开这里几年,本该对这些冥界政务有点生疏的他,不单在很短时间里已重新掌握一切,甚至开始井然有序的令大小事务慢慢重回轨道。这里的人和事虽然曾令他深深受伤,但他却不计前嫌,就像从前一样,还是那么低调,只专心地默默耕耘不问回报,这样的才干,这样的气度,令上至三巨头,下至杂兵,都无不佩服欣赏,对自己从前这样待他,更是感到内疚。
的确,修普诺斯的回来,为本来死气沉沉的冥界带来了色彩,光明与希望。他不单令陛下重新振作,更事事亲力亲为,无论大小事务都费尽心力,在他的努力下,冥界终于从长期的黑暗中恢复过来了!所有人都为此高兴不已,却只有一人例外。
冥界能重回正轨,身为君王的哈迪斯,本该为此雀跃的,然而,他却不禁为修普诺斯的身体状况担心,虽然自己曾再三叮嘱要他好好保重,不要用工作麻醉自己,但他却丝毫没有听进耳里。每次看到他在埋头苦干,哈迪斯都恨不得立即上前,与他一起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可是,他却很清楚,修普诺斯至今还是未能接受自己,自己的接近,非但帮不了他,更只会徒添他的恐惧和压力。
自从修普诺斯回来后,他们除了公事以外,可说是从不交谈,除了向自己汇报事务以外,修普诺斯处处都回避着他,避免跟他独处,这都令哈迪斯倍感难受。试问谁能忍受自己最爱的人,总是避开自己的滋味?谁能承受付出了最大努力尝试去弥补,但对方却始终不肯接受,总是把自己拒于门外的痛楚?然而,尽管心里很伤很痛,哈迪斯也始终没有放弃,他不断跟自己说:他不让自己靠近又有何重要?就让自己站在远方,暗地关心他和爱他吧!他从前不也是一样默默守护着自己吗?
就算他不知道自己为他做的,又有什么所谓?能够这样爱着他,对曾犯下弥天大错的自己而言,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越是努力拼抟,他便是要比他做得更多,在修普诺斯把文件拿去之前,哈迪斯都早已把一切处理好了,遇上棘手的问题时,自己也总会赶在他前面解决得妥妥当当,他的身体还没恢复,但又不肯听从劝告减少工作,哈迪斯唯有出此下策。
当然,哈迪斯明白,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修普诺斯之前说得对,他根本不明白他,也不理解他的痛苦,只是减轻他的工作量,幷不能帮助多少,心病始终还得心药医。
其实,回想起来,自己对修普诺斯真的了解不多,他不禁后悔,若从前留意他多一点,尝试去考卢他的感受,站在他的立场去思考,又怎会被蒙蔽双眼,不分青红皂白的诬蔑他?
如今,上天再给他一个机会,他必须好好珍惜,所以他试着从所有途径去了解他,因为无法靠近他,他只能默默的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从他身边的人打听一切,包括他的知己好友拉达曼迪斯,当然,还有最了解他的达拿都斯。
虽然看得出达拿都斯还是在生他的气,尽管表面上态度仍是冰冷强硬,可哈迪斯却感觉到,他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为了了解这三年来修普诺斯的生活,哈迪斯特意去死神神殿找他详谈,而达拿都斯亦很乐意告诉他所知一切。
纵使知道修普受到的伤害很深,但当听到达拿都斯的形容时,哈迪斯还是不禁心如刀绞。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何他要不断用工作来麻醉自己,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些梦魇和惨痛回忆的煎熬中,得到一点点喘息的机会,只有工作的麻醉药,才能暂时止住那没有止尽的痛楚。枉自己还只顾劝他不要过份劳累,这样对他根本什么帮助也没有!难怪他当时只是苦笑着告诉自己,说自己根本不明白他的痛苦!
‘自从那件事后,他没有一天能够安睡,每晚都从恶梦中惊醒,不,若那些只是梦,还算对他仁慈一点,因为还有梦醒的一天,可惜,那些全是事实,而不是梦!’达拿都斯忆述时亦不禁悲从中来:‘母亲和我曾试过很多方法,都始终没法助他解脱,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能给他最需要的慰藉的人,并不是我们。’
‘我明白了,达拿都斯,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哈迪斯黯然答道:‘我真的太不了解他了,是的,从前我一直都忽略了他…’说到这里,他的眼里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