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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这话,刘舜臣生气了,提高声音说:“别再提他了!”
刘舜臣不再向下说。刘太文知道父亲和葛福海之间已经有了隔害。还要再说什么,母亲说:“要说还是亲家呢,帮了什么光啊?”
刘太文看看母亲,没有说话。谁都不说话,长时间地沉默。
又停了一段时间,母亲说:“当初我不是也为咱家考虑吗?谁知道将来会咋样?要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决不阻拦你爹,也让你爹跟着部队走。可是,后来不是听说出去的人死了好多?”她又转向刘舜臣说:“你就去对福海说实话,看他能怎么样。大不了,咱还回去种地。”
刘舜臣抬起头,说:“孩子,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让你知道了,你心里会不好受。现在既然你娘提出来了,我就说实话吧。”刘舜臣就把离开皮子河后,在那个小山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最后说:“你爹我说的都是实话,就这些了。你要是认为你爹是逃跑,是胆小,也行,你爹算是给你丢脸了。你爹现在就走,我不去见葛福海。老葛现在官做大了!”刘舜臣又说:“我离开部队后,一直靠行医养活我和你娘,实话实说,我也没有做对不起部队的事情,我对得起我自己,也对得起——”刘舜臣不再说下去。
刘太文看爹时候说的都是实话,说:“爹这些话你先不要对别人说。我瞅机会和葛县长谈谈,你要相信组织上。”
刘舜臣说:“真不行的话,我找老葛亲自说说,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刘太文说:“爹,其实咱们谁都不懂革命,包括我。革命是什么?在最初的时候,我们知道的就是掂着脑袋干!和谁干?最初是和日本人干,后来是和国民党干,现在是和谁干?打土匪,分田地,建立新的人民民主政权。我的认为是革命是什么,革命是不顾一切,革命是机遇,革命是不想结果,革命还是个未知数。”
刘舜臣想不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怔怔地看着儿子,良久,又低下头。
刘太文又继续说:“当年诸葛亮跟随刘备打天下,也曾经隆中对策,提出三分天下的思想。可是后来他不是没有统一天下?他要早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干脆把刘禅废了不得了。可是他是人,他不是神,他不能像人们说的那样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年。因此说,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不要总想着过去的事,也不要总为过去的事自责。还是看看今后怎么生活!”
刘舜臣说:“可是,我这心里难过啊!”
刘太文又说:“爹,不要激动,不要着急,不要感情用事。要等待,慢慢等待!”
刘太文直起腰说:“王汉生已经供出了刘子虬的藏身地点,等捉到刘子虬之后再说吧!”
刘舜臣想起刘玉真,说:“刘玉真还没有消息?”
刘太文说:“现在还没有!”
刘舜臣说:“刘玉真比刘子虬还要坏!”
五十、城隍庙的枪声
老君山蜿蜒起伏,沟壑纵横,危崖高耸,层峦叠嶂。最高峰逍遥寨,古寨墙盘根错节,坚如磐石。山上枯树参天,郁郁葱葱。
刘子虬躲藏在老君山逍遥寨。那里位置偏僻,地势险要,山高林密。南可俯瞰阳城城的动静,向北可通往另一个县城,密县。可以说是攻有攻路,退有退路。刘子虬准备在这相对保险的地方重整旗鼓,有朝一日再与刘太文一决雌雄。
月明风清。
刘太文率领县大队将逍遥寨包围起来。黎明时分,发起攻击。一阵冲杀之后,刘子虬的总队副刘天锡,大队长刘少全及其残部300余人束手就擒。刘子虬到底是老土匪,被枪声惊醒后,首先想到的是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在这方面他的确有着狐狸一样的狡猾:抗战时期,磨盘山寨、尖角山伏击战等战斗中,他的属下几乎一网打尽,惟有他每每逃之夭夭。我八路军南下抗日途中,王树声司令员听说他残杀我豫西抗日伤病员,下令通电全国缉拿,也没有将他捕获。前不久,阳城最后一次解放时,阳城之敌被我歼灭,他装扮成商贩又一次逃脱了。这一次,他一听到四周的喊杀声,就预感到自己末日来到了。
逍遥寨地势虽然险要,寨墙高大。可是他的手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武器也大不如从前。
他决不甘心束手就擒,只要还有一线生路,就要垂死挣扎。他来不及穿衣服,睁开眼就钻进床底下。稍微镇静了一下情绪,判断还没有危险,趁枪声、人声嘈杂混乱之时,赤背露胯地溜出寨外,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一丛草丛里。随着枪声的稀落,他又暗自庆幸,大难不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天已经大亮,县大队开始搜山。山寨上原本有个山洞,刘子虬准备向山洞里跑。他看见迎面来搜山的解放军,便惊慌地趴在草丛中。谁知他弄巧成拙,草丛的响声和晃动,暴露了他的目标。
“赶快爬出来!”解放军战士用枪指着草丛喝道。“不出来就打死你。”
“别开枪,别开枪。”刘子虬战战兢兢地钻出来,求饶道:“我出来,我出来。”
“你是干什么的?”两名战士看着惊慌失措的刘子虬厉声问。
“我,我,我是伙夫。”刘子虬结巴了半天,说道。
不论是伙夫还是谁,肯定是土匪,既然是土匪就要被带走。两名战士将刘子虬带下去。
刘太文正在对投降的土匪训话:“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是愿意放下武器,真心悔过的,我们还当做善良的老百姓,可以回家种地。如果有谁知道刘子虬的藏身之地的,将要受到宽大。”
这时候,两个战士押着刘子虬过来。刘子虬已经听见刘太文的话音,忙把头低下去。
“报告,又抓到一名土匪,他说是伙夫。”
刘太文看了一眼,觉得身材、外貌看上去很熟悉,就到跟前。刘子虬把头又低了低。刘太文又仔细打量他,然后大声说:“抬起你的头来!”
起风了,树叶哗哗地响,草丛连绵起伏。
刘子虬没有抬头,也没有人说话。
刘太文不再问,注视刘子虬。
难耐的沉默。
刘子虬终于慢慢抬起了头,长了一个肉瘤的脸出现在刘太文面前。
刘子虬被押回阳城城。
县城还没有监狱,城里有一个城隍庙,刘子虬被临时关在城隍庙里。
刘舜臣没有真正见过刘子虬,只是听说高高的个子,一张长脸,脸上有一个肉瘤。他去看了刘子虬,果然如人们说的长相。刘舜臣说:“你就是刘子虬?”
刘子虬冷冷地看着刘舜臣,不失狡猾和凶狠,说:“既然知道我,还用问?”
刘舜臣笑了,是那种觉得可笑的笑,说:“你认识我吗?”
刘子虬打量刘舜臣。刘舜臣也是大个子,一张老成的脸,胡子比较长,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刮过一样。刘子虬早在一九四一年就开始捉刘舜臣,一直到一九四五年,刘舜臣离开刘楼,也没有捉到。所以一直也不认识刘舜臣。
刘子虬表示不认识。
刘舜臣很有些恼恨地说:“我就是刘舜臣,你要抓的人。唉,一直抓了多少年啊!咱俩今天终于见面了。”刘子虬就是一愣。刘舜臣像说家常话似的,“其实我和你无冤无仇,是你要娶我的女儿做你的儿媳妇,把我逼到了绝路上。你也不想想,我一个读书人,是要脸面的。你一个土匪,我能让我女儿去当土匪婆?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啊!”
刘子虬说:“那是也怪不得我,是刘玉真出的主意。他说你们两家有仇,让我那样做的。可是你不该杀了我儿子,是你断了我们家的后。”
刘舜臣笑道:“像你这样的人,杀了多少人?你断了多少人的后?你是罪有应得!”
刘子虬冷笑说:“你也别高兴太早了。我刘子虬福大命大,只要不死,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刘舜臣冷笑说:“顽固不化!痴人说梦话!我送你一句话吧:是野兽,就一定有掉进陷阱的时候。”
刘舜臣起身走了。刘子虬突然想起一句话,要问问刘舜臣,大声叫喊,可是刘舜臣已经走出大门了。
人们聚集在县政府门口,有市民,也有乡里人。大都是乡里人。许多人都认识葛福海,见葛福海出来,人们都高声叫喊,乱纷纷的。葛福海听了听,明白了,人们知道刘子虬被捉住了,要求杀了刘子虬,为死去的亲人报仇。葛福海让人们静下来。
人群终于静下来,葛福海说:“老乡们,刘子虬已经被抓住了。你们的家人被刘子虬杀害了,你们痛恨刘子虬。我葛福海也和大家一样,痛恨刘子虬。但是,我们是新时代,是新社会,我们要依法办事,要有理有据。我希望咱们大家能够把刘子虬的罪行形成书面材料,我们好向上级请示,请求对刘子虬进行审判。”
县里其他同志也进行劝说,人们激动的情绪才有所收敛,渐渐散去。
不久,豫西六军分区也向阳城县政府传来消息。六军分区不到十天时间,就接到控告信件一万多份,都是控告刘子虬的。
这天刘太文来到城隍庙。刘子虬被反剪了双手,用铁丝捆着,不住地嚎叫,要见刘太文。
刘子虬看刘太文来了,没有说话。两人互相对视着。刘子虬阴狠地说:“刘太文,我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一定不是这样的结局。”
刘太文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黄梁梦吗?你知道什么是死不醒悟吗?你就是这样的人,到死你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死?”
“哼,我不想知道!”
“我还是要告诉你!”刘太文拿出一盒烟,放在他面前。刘子虬不客气地抽出一支,吸起来。刘太文说:“你知道毒蛇为什么活不长时间?因为它是伤害人的,人们见它就要打死它。”刘子虬看了刘太文一眼,眼里露出疑惑的光芒。刘太文说:“你一贯为非作歹,残害无辜,残害善良,草菅人命。你可以横行一时,但不能横行一世。你得罪的是最广大的人民,所以就决定了你的下场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刘太文接着说:“你抬头看看你关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城隍庙!城隍可是既管阴间又管人间的官。一个人在阳世上做了多少好事和多少坏事,他都记有帐。他老人家每天都翻他的帐本,他的帐本就叫生死簿,然后等人到了阴间后,他就根据这个人在人间做好事或者坏事的多少和程度给予定罪,难道你晚上就没有听见翻动帐本的声音?”
“你别说了!”刘子虬咆哮起来,“你你你,我要杀死你。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刘太文进一步激怒他:“其实你已经很害怕了。不信你今天晚上就注意听,一定能听到翻帐本的声音,说不定还会听见叫你的声音呢!”
按照民间的说法,晚上如果有陌生人叫自己的名字,是不敢答应的,如果答应了,就说明自己快该死了。刘太武的话太可怕了,太哂人了!
刘子虬向四周看去,仿佛就看见城隍在看他,众小鬼在看他,在嘲笑他。城隍正吩咐判官,无常准备捉拿他。刘子虬咆哮起来,“你们来吧,我不怕,我不怕!我还要出去,我还有人马,我还要和刘太文决战。”
刘太文冷冷地看着他。
刘子虬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在烟雾腾腾中,一个个被他杀害的人向他走来,有妇女,有儿童,有老人,有孩子,有八路军战士,也有许多无辜的,被刘子虬认为和八路军有染的人。他们或披头散发,或涕泪连连,或怒目而视,各种形状,不一而足。
门外传来叫喊声。刘太文让警卫员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警卫员跑回来,把刘太文拉出去。外面站满了群众,他们拿着菜刀,掂着镰刀,掂着火杵,还有人拿着棍子,叫喊着要打死刘子虬。
人们叫喊着:“刘子虬,你个挨千刀的土匪,还我儿子的命来,还我媳妇的命来。”刘太文竭力阻挡群众,群众已经被仇恨点燃,哪里还听进去!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向里冲。
愤怒的群众还是不肯离去。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拿了一把菜刀,跪在刘太文的脚下,声泪俱下:“李大队长,你让杀了这个王八蛋吧。俺就一个儿子,那一年去乡下赶会,半道上碰见刘子虬,他硬说俺孩子是八路军,一枪就把俺孩打死了。俺老伴受不住打击,疯了,后来淹死了!”
一个老太太拿了一把剪子,也跪在刘太文脚下。她那一年娶媳妇,刘子虬听说后就到她家,非要和新媳妇睡觉。老太太的儿子不同意,刘子虬就开枪打死了老太太的儿子,新媳妇也撞墙死了。前来诉苦的人一拨连着一拨,地上呼啦啦跪了一地。刘太文禁不住泪流满面,也跪在大家面前,“老乡们,我理解你们,我也痛恨刘子虬。他罪恶滔天,碎尸万段都不能解恨。可是,咱们是共产党的领导,是新社会,咱们要按照法律进行审判。请老乡们相信政府,共产党和政府一定不会放过刘子虬。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
人们在刘太文的苦苦劝说下,才不情愿地离去。
晚上,刘子虬拒绝吃饭。
刘太文白天的话对刘子虬起了恐吓作用。一进入晚上,刘子虬就汗毛直竖,好像真的听见了城隍哗啦啦翻动本子的声音。好像看见暗影里影影绰绰的影子就是判官无常们现身了,铁索也在哗啦啦地响。刘子虬要防备前面,后面又走来小鬼。要防备后面,前面又走来小鬼。防备左面,右面又有声音。防备右面,左面又有声音。刘子虬应接不暇,就发起疯来,前后左右四处追打,又四处捉不到东西。突然又看见成群的鬼们哭着向他索命。他四处撞击,四处碰壁,最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无力站起。
阳城工委召开审判大会,对刘子虬进行审理。会场设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审判会还没有开始,会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你挤我涌,各种各样的叫喊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一些暗藏的土匪在中间乘机活动,蛊惑人们。说什么共产党长久不了,让人们不要相信共产党的话,相信共产党的话要倒霉。
刘太文将县大队的人马布置在会场周围。台子上放了两挺机关枪。四周的房上也布置了两挺机关枪,防止有人劫法场。
大会开始了,刘子虬被带上台子。对刘子虬进行了公开审理。葛福海列举了刘子虬屠杀无辜群众,屠杀八路军战士的种种罪行。刘子虬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葛福海宣布对刘子虬执行死刑的命令。
两名解放军战士上前要拉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