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来》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迎春来- 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说要亲自退还订亲信物,以绝张家之念。”她边说边拿眼睛瞅着张珏,见他开始还神情自若,听到“以绝张家之念”时,脸色已是一片苍白,忍不住抬眼向林家姐妹看过来。

而林芳华也正偷偷看他,四目交错,万语千言瞬时化作两股缠绵悱恻的之光,一时眼中别无它物了。

林若华轻咳一声,这两人才各自移开目光。

姜氏见此情形,心里也是一声暗叹,道:“有什么话尽可当面讲来,往后咱们两家便再无瓜葛了。”

张珏欠了欠身子,勉强笑道:“晚生闻听林大姑娘另定他人之事,不啻如五雷轰顶。今日厚颜至此,就是要向林姑娘请教一二,以解晚生心头之惑。”

林若华暗笑此生迂腐,轻轻扯了扯林芳华的衣袖,道:“我姐姐说‘贞女不从二夫’,但‘贞孝’不能两全。日前家父蒙冤入狱急需纹银二十万两,为救父命,姐姐只能答应马家以一约婚书来换取二十万纹银。还求公子收回通婚书及下定物件,以全姐姐孝名。”

简短几句,已将事情来龙去脉交待清楚。

姜氏也很满意林若华这番大义凛然之词,微微颔首道:“公子知书达理,想必能成人之美。”

张珏面色暗淡,半晌才缓缓说道:“林姑娘此举着实让晚生钦佩,既如此,只要林姑娘亲口说来,晚生立时离开,以全林姑娘大义大孝之名。”

林芳华嘴唇翕动,方要说话,林若华已将她手中的黑丝绒锦匣抢了塞到张珏怀里,扬声说道:“姐姐心里千言万语皆在此匣中玉镯之中,还请公子珍重。”说罢,冲他使了个眼色。

张珏心中疑惑,虽接锦匣在手,双目仍呆呆定在林芳华脸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而林芳华也含情脉脉地与之相望,万般柔情皆在两人对视之间。

林若华要的正是这种效果。她瞅瞅姜氏,见她满目忧郁却并不出言相责,心知此事已成了六分。

良久,林若华才拉起林芳华向姜氏道别。姜氏见张珏接了信物,便命李之孝将张家先前送过来的下定酒等物也一并送还了。

张珏回到家中,紧闭了房门,将那锦匣中的玉镯取出,却见下面压着一张花笺,写着满满一页娟秀小楷,原来是叫他共谋“私奔”大计。

他乃循规蹈矩之人,一时心潮澎湃,面对花笺,只如面对林芳华那一双如泣如诉的双眸;只觉意乱情迷。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思前想后,终究下定决心,点灯研墨,挥笔疾书,洋洋洒洒片刻就草就满满一篇肺腑之言,依旧用那锦匣装好。

第二天一早,张珏便差了亲信书僮青儿,附耳交待了一番,便命把锦匣送至林府亲自交到林大姑娘手里。

青儿领命而去,见姜氏,道:“公子整夜未眠,苦思一夜,说‘睹物思人,不如仍将此镯送还林大姑娘,将来只以兄妹相待,也算两人相识一场。’公子说若林大姑娘不收,叫小的就不用回去了。”

姜氏便叫银杏请了林家姐妹出来。

林若华一见,知此事已成七分。

林芳华接了锦匣,珠泪滚滚,也不知是喜是忧。两人回房,将房门掩了,开盒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只玉镯,镯子下面压着一张书笺。林芳华纤手微颤,抖索着展开书笺,片刻,唇边浮上一抹浅笑,含羞说道:“张公子约我四月二十六夜里出府,他雇好马车在后院等候。”

四月二十六日乃交芒种节,尚古风俗,此日不论贫富男女,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都用彩线系了,凡树上,花枝上皆系上这些物事。所以这一日,不论郊外城区都绣带飘飘花枝招展,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故此张珏择此日行动。

林若华不禁笑道:“果然是个有心的。将来若能真心待你,也不枉你‘死’了这一场。”

林芳华掩袖而笑,绯红了脸儿。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六日,恰巧京里也送来快信,说是林世信已转危为安,因偶染小恙在堂弟林世仪家中静养,数日之内即动身返家。

林家上下闻此佳音,自然举家欢腾。祭饯花神已毕,姜氏特意嘱咐陈大娘多做几个好菜,晚间合家大小不论主仆都吃上一杯以示庆贺。

林若华心中也自欢喜,林芳华此时却略显忧郁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晚间,姜氏命摆了三桌。主子一桌,丫头仆妇一桌,外院李之孝与小厮们一桌。

林若华姐妹为掩人耳目,也浅浅抿了两口,又频频劝酒,把姜氏几个灌得醉眼惺松,就连秋梓,也逼她饮了三大杯。

众人心情畅饮,直至亥时方才散去。

林氏姐妹也回房熄灯歇了。两人挤在薄褥里,迷迷糊糊地也不敢睡实,待丫头们收拾完残席,各人皆酣然入睡了,两人这才悄悄起床,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把先前收拾好的包袱系在身上,林若华又把当玉的银子硬塞到姐姐怀里,这才蹑手蹑脚地开门出来。

及至到了后院铁门前,林芳华回身一把搂住妹妹,哭道:“从此你我便天涯各方,只怕再难见面了!”

卷一 波折重重 013、余波

林若华心里一酸也差点落下泪来,她轻轻搂住林芳华的肩膀,微微笑道:“姐姐休要耽搁,姐夫正在门外等得心焦呢!等你有了安身之所,便以娘亲旧友的名义捎个信来,也好让我放心。”

林芳华连连点头,双膝一软冲北方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哽咽说道:“女儿不孝,做出此等有辱祖宗的事来,不敢求爹爹宽恕,您老人家只当没有养过我这个女儿吧!”说罢泪如泉涌。

林若华忙拉了她起来,替她揩去脸上泪珠,轻轻拉住她的手,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来到院中,连大气也不敢出。

此时院中寂静,偶尔可闻远处村落的鸡鸣狂吠。小东院的后门林若华早在傍晚时分便将其虚掩,两人弓着身子推开虚掩的小门,就见月光下的小路旁有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张珏,见两人出来,忙拨开齐腰身的杂草快步迎上前来。

三人也不废话,张珏只面带感激地看了看林若华,便要抱林芳华上车,林芳华神情微显扭怩,略一犹豫便任他抱上了车。

林若华目光如炬,仔细地打量了车内情形,见里面被褥迎枕齐全,略略低头,竟发现马蹄上都缠了厚厚一层棉纱,心知张珏处事周密,因而便彻底放下心来。

张珏低声跟林若华道了珍重,方才上马挥鞭,绝尘而去。

林若华松了一口气——总算大功告成了。

次日大早,李之孝家的无意中发觉小东院的后门大开,以为失窃,连忙通知各房清查,继而有小丫头枝儿在林芳华闺房里到一缕铰断的青丝和一张花笺,唬得魂飞魄散,哭哭泣泣地来告诉姜氏。

姜氏因昨日高兴多喝了两杯,只觉头重脚轻,此时还歇了床上未起,闻讯便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接过花笺来看,只见上面写道:“父亲大人在上,女儿不孝,不愿转嫁马家,欲待剃度出家为尼,又恐马家滋事。东江水清,想能容得下女儿微薄之躯,女儿就此一了百了以绝后患。父亲昔日疼爱女儿之情今历历在目,女儿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记父亲大人的养育之恩,只求父亲大人看在死去的娘亲的份上原谅女儿的不孝之举,将来千万要为妹妹择一户正经好人家,别步了女儿后尘。不孝之女芳华敬上。”姜氏看完,只觉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床。

一旁侍候的银杏忙上去掐住姜氏人中。半晌,姜氏才睁开双眼,伸手指向门外,叫道:“快去东江边上打听,看能不能找到大姑娘!”

银杏脸上顿时一片死灰,步履踉跄奔到门边招呼婆子仆妇们,院中一片混乱,众小厮婆子们匆匆赶至东江,沿途打听有没有年轻女子落水。

姜氏又恐吓着林英华兄妹两人,忙命人送了他两个去学馆。

林若华此时也闻讯而至,看了林芳华留下的绝命书与头发,心里想着也许这一辈子再难见她一面,不由得悲从中来,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姜氏料不到林芳华竟会寻死,心里也十分难过,又陪着哭了一场。可她毕竟是一家之主,知事已至此,难过也无济于事,只得强压心中悲痛,叫小子们仔细打听东江沿岸消息。

晌午时分,有人在东江李庄发现了一件顺流而下的桃红绉纱褶裙,李之孝认得正是林芳华昨日穿在身上的那件,便用匣子装了送至姜氏房中。姜氏先前尚抱一线希望,此时看见湿漉漉的纱裙,只觉万箭攒心,搂住林若华呼天抢地痛哭起来。李之孝家的与婆子媳妇们也陪在一旁无声而泣,好半天才止了悲声,遂吩咐李之孝操办丧事。

因林芳华是少年夭折,又未出阁,不能大肆操办,只备下一副薄棺,把那件从东江里捞起来的纱裙装殓了,在灵堂停放一夜,第二日便草草发丧。

马家闻听噩耗,派了个婆子前来吊唁,还顺便催促姜氏尽快把二十万两银子归还,姜氏又怒又恨,一改往日里文雅端庄的模样,将牙咬得嗞嗞作响,喝令李之孝来轰赶那婆子,把那婆子吓得屁滚尿流拨腿就跑。

十日之后,林世信风仆尘尘赶回,在府门前看见了三、四个无赖模样的小子混闹,心存疑惑,进府便见白幔张结,一时闻听噩耗,当即昏厥过去,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自有李之孝将详细情况告之,林世信一时老泪纵横,连晚饭也不曾吃,既悲又疑,悲的是女儿如花年华随水逝去,疑的是女儿死得有些蹊跷。又问那门口无赖来历,李之孝无奈只得说了。

原来那马家公子马宏瑞听闻那朝思暮想的林芳华竟投水自尽香消玉殒了,也捶胸顿足哭了一场,只叹息如此美人自己竟无福消受。因又寻思姜氏是口头许婚,那借据上写着以人易银,如今美人没了,总不能白白送了林家十万两纹银吧?所以过了头七,但命了恶奴到林家讨债。

林世信在京中本就连惊带吓,又在牢狱里很受了些苦楚,身上疮伤尚未痊愈,今番痛失爱女,愈加悲痛欲绝,此刻又逢马家恶奴凶神一般催讨银两,不免更添几分气恼,一时悲痛、羞怒交加,当晚便病倒了。一连几日茶饭不沾,姜氏衣不解带侍汤弄药不敢有半点疏忽,只盼丈夫能早日康复,因又记挂着十八万两欠银的事,忧烦缠身,不几日工夫便消瘦下来。

林若华想着这十八万两银子的事,也觉寝食难安,绞尽脑汁寻思解决之法。

这日晚间,因家中并无其它仆妇,李之孝家的便主动担任厨娘,银杏与秋梓两个帮忙打个下手,很快就把饭菜摆上桌来。母子四人吃毕,姜氏便叫银杏领林英华小兄妹歇息。

林若华又问了一回父亲的病,说到十八万两欠银,姜氏顿时愁眉不展,林若华趁机说道:“母亲,明日马家来讨银子,您有什么法子么?”

姜氏此时神思恍惚,哪里能想出什么主意?当下说道:“负债还钱原是天经地义,只是一时哪里去弄这么多银子?要是有,早先救你爹爹出狱时就不用问马家借了。”

林若华犹豫一下,诚恳说道:“女儿倒是有个主意,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姜氏说道:“有什么主意只管说吧!”

林若华便道:“女儿想让李管家求知县孙大人将咱家宅子买下,请他看在父亲面上,出面帮一帮。母亲觉得此人可信得过?”

姜氏顿时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林若华,半晌才伸手搂住好,柔声说道:“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竟还要为家事操心了。这孙大人……咱们就求他一回试试吧!”

林若华偎进姜氏怀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知道今后的生活会更加艰难,还不知有怎样的波折变故在等着她去应付,眼前唯有一家人相依相亲,才会让彼此觉得温暖,才会更加有信心去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若能解决马家的债务,便是她前进路上一个重大的进步。

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能轻易放弃——这已成为支撑她目前生活下去的信念。

卷一 波折重重 014、父丧

可自古都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林世信的病日趋沉重,竟大有日暮之态。这日郎中诊治完毕,到了外间,冲姜氏伸出三个指头,摇头说道:“左右不过这几天了,还是赶紧把后事筹备着,也好冲一冲。”

姜氏送了郎中,一时泪如泉涌,哀哀泣了半天,只觉万念俱灰,将李之孝唤了进来,命他将所有仆妇们打发出去,只留银杏秋梓两个照顾日常起居。待李之孝办妥,姜氏又哭着将郎中之言说了,叫他去准备老爷后事。

哪知里头林世信虽然身子不能动弹,却将外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只觉胸口堵塞,一口气喘不上来,竟蹬腿去了。

可怜姜氏进来,忽见林世信四肢抽搐,情知大事不好,唤了几声“老爷”未见答应,眼前一黑也昏厥过去。

林若华在书房与林英华兄妹两个练字,又哪里能静得下心来?眼见父亲病重、姜氏憔悴不堪,马家又日日上前索债,她心里急如火燎,只恨自己年小力微,不能为家分忧。练了半日,终是心里不安,便与林英华兄妹过来探视父亲病情。

林家姐弟才及门外,听到里面动静,只感心头惶恐,冲进门来便见银杏与秋梓两人正把姜氏从地下搀起,而床上的父亲口吐白沫,一动也不动了。

林若华忙扑到床前去探林世信鼻息,体温尚存,却哪里还有半点声息?她心里犹如利刃一剜,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直下流。

林英华兄妹两个虽然年小,也知父亲异样,满脸惊恐伏到林世信身上,叫道:“爹爹!爹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林若华把兄妹两个搂在怀里,兄妹三人哭作一团。

此时姜氏已醒,也跪在床前嚎哭起来。可怜她一个年轻妇人,为救丈夫不惜一切,到头来却还是只落得人财两空,一时只觉万念俱灰,恨不得随了丈夫而去。只是她素来要强,又放不下两个年幼的儿女,因而哭了一阵,便强忍悲哀吩咐李之孝布置孝堂装殓遗体。

次日清晨,附近乡民闻听讣告,皆前来吊唁,因林世信做长平的父母官时颇为体恤民情,乡民又怜林家孤儿寡母家道艰难,或多或少都送了些祭礼。

现任孙知县也携了几个随从亲来祭悼。

灵柩旁,林若华与林英华兄妹三个披麻戴孝跪在姜氏后面跟客人们回礼磕头。她本不认得这孙县令,不过那一身公服表明了他特殊的身份,由不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