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默默的看了一眼燕王和代王,随着刘盈的轿撵行去。
众人经过项婧身侧时,项婧立即站了起来,刘盈却没有开口,反倒是元宝说:“姑娘便也随了来罢。”
项婧立即跟上去,低着头就随着众人离开了永宁殿。
到了宣室殿,伺候好刘盈躺下,众人都被赶了出去,项婧自然不肯走,等丫头们一走,立即上前去看刘盈。
刘盈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滴,手紧紧压着自己的心口,显然很痛苦。
“你,你可好?”项婧趴在床榻边急急问。
刘盈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两瓣乌紫的唇扭动着:“朕没事。。。。今日为难你了。”
项婧凑近了些,“我没事,你脸色不好。”伸手去拉刘盈的手,刘盈却也早就会意,伸出了手来拉项婧。
项婧握住刘盈的手,扯了扯嘴角说:“我原以为你是为了解围装的,竟不知你是当真病了!可要紧?为何病得很重的样子?”
“不如让草民诊治。”范靖站在一旁,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中翻滚着莫名的情绪,脸上却依旧淡淡的。
项婧这才想起范靖,忙的回头看着他:“你为何。。。。”
范靖看她一眼,立即上前跪在床榻边,“陛下,草民为您诊治时还请屏退左右。”说着便看了一眼项婧。
元宝看着刘盈,半晌,刘盈都没有说什么,元宝便朝项婧轻声说:“姑娘,为了陛下,你就先回避罢。一有消息,奴才便去温室殿告诉你。”
范靖疑惑,元宝是自小跟着刘盈的宦官,连太后、皇后都要给些面子的人,竟然对项婧这样客气。。。。
项婧的那枚玉佩,除了刘如意究竟还有什么故事?若单单是因刘如意,刘盈断不会如此待她。
到底是为何?
项婧气嘟嘟的看了一眼范靖,扭头就大步跑了出去。
项婧离去,范靖却也没有立即为刘盈诊治,反倒安稳的跪着,一言不发。
刘盈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说罢,你想要什么?”
范靖抬头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刘盈,磕了一个头说:“陛下,草民之前做的事兵器生意,燕王曾向草民卖过一批兵器,草民私自处理了,但草民手中有买卖的契约订函,陛下可要过目?”
刘盈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范靖,眯着眼说:“藩王私下招兵买马,死罪。你可知此事会在朝堂上引起什么?”
“草民知道,所以草民来给陛下诊治了。”
刘盈心中明白了几分,在元宝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靠着垫子看着范靖,一直看着,却没有说话。
范靖却也不惧怕,只是跪在原处,也不说话,也没有一丝的慌乱。
宠辱不惊。
此人果真不简单。
这样的人,留在民间岂不是大汉的损失?可若是进宫,朕可驾驭得了这匹野马?
半晌,殿内青烟袅袅,寂静一室。
“你可知,若朕不想杀燕王,死的人就是你。而要杀一个藩王和杀一个商人,差别可谓天壤之别。”刘盈忽然冷声说道。
范靖颔首:“草民明白,可陛下若不想杀燕王,又为何召见草民来此?”
刘盈笑起来,“难怪方才席间章儿和阿姊拼死护你,你值得他们如此。民间竟有你这般治国之才,真乃我大汉的损失。告诉朕,你想要什么?位列九卿还是荣华富贵?朕都可酌情依了你。”
等的就是这句话。
范靖却微微犹豫,摇头说:“草民不想入仕,也不缺黄白之物。草民想讨一个陛下的口谕。”
刘盈没说话。
这世间难以用金银钱财和官位权势收买的,才是最难处理的。
“草民想在这一月之内,替陛下诊脉治病,进出未央宫无阻。”
刘盈身子一僵。
“大胆!此等要求,怎可应允!”元宝出口斥责道。
“启禀陛下,代王求见。”殿外的小黄门通禀道。
刘盈看了看范靖,“既然如此,朕要你替朕看一个人。”说罢示意范靖躲到屏风后面。
范靖心中通透,立即闪身隐在了屏风后。
“宣。”刘盈坐直了身子。
刘恒身上衣服未换,显然是离开了宴席便直奔宣室殿来了。
进了殿看见殿内只有刘盈倚在榻上,仅元宝一人伺候,看也不看四周,跪下行礼:“臣代王恒,拜见陛下。”
“可。私下便无须多礼。”刘盈道。
刘恒起身,看着脸色稍稍缓和的刘盈道:“陛下身子可还康健?”那西域的商人为何不在殿内诊治?可是没有效用?”
刘盈微微摇头:“不过是常年旧疾,你也清楚的,不碍事。范靖。。。。不知代王对此人有何见教?”
刘恒默默的看着刘盈,平静的回视。
回视一个皇帝的视线。
“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刘恒又跪下,低着头只说了这一句话。
“若朕想让他来做太子太傅,代王以为如何?”刘盈不喜不怒,依旧是不冷不热的问。
刘恒微微顿了顿,抬头一笑:“陛下圣明。范靖此人足见得出不一般,做太傅最好不过。可臣愚钝,眼下太子尚年幼,范靖不过刚入仕途,只怕有的事还未掌握,于太子和社稷不利,不如先给他一官半职,再做定夺。”
刘盈闭上眼,点点头不再说话。
刘恒啊刘恒,朕果真是小看你了。
“陛下,臣的王妃漪房略懂医术,此次前来长安,臣特地带了她亲手所做的药物,或可治陛下的咳疾,陛下可要一试?”刘恒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刘盈道:“辛苦代王妃,朕便试试。”
元宝立即上前去接过木盒,推到了一旁说:“代王,陛下乏了,还请改日再前来觐见。奴才送您出去。”说着便示意小宦官送刘恒离去。
刘恒行礼:“臣告退。”说罢跟着宦官退了出去。
刘盈闭着眼养神,直到范靖缓缓走出来才开口:“如何?”
“草民不知陛下的‘如何’作何解。”范靖顺着刘盈的话说道,心中却早有了计较。
刘盈对范靖的坦率有些赞赏,却也知道,他的坦率绝不是真正的“直言不讳”,又喜又怕,缓缓睁开眼说:“燕王有谋反之心,代王可有?代王此人如何?还有。。。。朕要你做太子太傅,代王以为不可,又如何?”
“其一,陛下收下了代王的药物,便心中有了打算,若是能治好陛下的病,倒也值得一试。其二,草民以为,代王并无谋反之心。否则何须替陛下如此分忧解烦?其三,至于陛下的厚爱,草民与代王一般心思,还请陛下三思。”范靖说着便一撩长袍跪在了地上。
“那便暂且如此罢。。。。你且留在建章宫承光殿,明日再来替朕问诊。”刘盈叹了口气。
范靖明白刘盈的意思,立即磕头道:“诺,草民告退。”
项婧出了宣室殿,担心刘盈的病,又好奇范靖为何会出现在宴席上,脑子乱糟糟。
想了一会儿,决心去问清楚,不等范靖替刘盈看病,立即打听了藩王的住处,往刘长的住处跑去。
项婧跑的气喘吁吁一进殿内竟然没有一个丫头伺候,也不点灯,只好摸索着往里走,刚走几步忽然有人一把掐住自己的咽喉,项婧伸手去打对方,对方反手一绕将项婧勒在了怀里。
项婧嗅到熟悉的香气,疑惑的叫出口:“鸳鸯?”
鸳鸯一愣,立即松开手,“是你!婧儿,可伤着你?”
鸳鸯的身手竟然这样好!
项婧有几分敬佩,却没有深想,为何在建章宫内鸳鸯会如此警惕,又为何一个盲女会如此武艺?
项婧正想问为何不点灯,这才意识到,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点不点都一样的,便拍了拍鸳鸯的肩说:“没有,我没事。我找七公子。”
“二公子醉了,睡下了。”鸳鸯点了灯,整个殿内亮堂起来。
项婧想想,宴席上七公子醉得不轻,连皇后娘娘也调戏了,看来是真的不省人事了。
可心中疑虑不除,实在折磨人,便开口继续说:“为何清靖寡欲会在这里?”
“本以为你来是来问二公子为何隐瞒身份的,倒是鸳鸯多心了。”鸳鸯脸上永远是一尘不染的微笑,令人心头轻松起来。
“我在陛下那里听来了,之前也猜出来了。大家各有各的为难,我不介意,你也不必介怀。”项婧想起那一日和范靖的争论,不禁有几分尴尬。
鸳鸯没有再说话,伸手去煮茶,项婧拦住她:“不必了,我只是想见二公子,既然他睡了,我改日来。”说罢就要起身走,忽然一个黑影闪到了眼前,是上官风。
“小风?”鸳鸯耳力实在好。
上官风回忆着范靖的吩咐,看着项婧说:“三公子命我给你东西来。”说着便将那枚断了的玉簪拿出来,伸手递给项婧。
项婧一见到玉簪,立即愣住了。
——以此簪允你今日分钗之约,三年之约,此生无悔。
“这是什么意思?”项婧看着那枚簪子,那一日两人的分钗之约历历在目,两人之间的点滴瞬间冲回了脑海,将这些日子来自己隐瞒着的心思全都带了出来。
“分钗之约。”
项婧回头,范靖正站在身后的暗处。
项婧尴尬的转过头去,却发现鸳鸯和上官风都不见了踪影。
“昔日言犹在耳,不知你可还愿意兑现诺言?”范靖走到项婧身边,眼睛盯着前面的烛光。
项婧侧头看向范靖,烛光依稀印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既许下诺言,必当遵守。你要我做什么?”
“离开未央宫,跟我走。”
项婧心中一喜,看着范靖问:“你不想位列九卿了?不想名留青史了?不想坐拥天下富贵了?你千方百计靠近陛下,眼下又什么都不要了?”
范靖勾起嘴角,好像在笑,却让人想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我向来都只想带你走。”说罢,范靖伸手轻轻抚摸着项婧的脸颊,指尖火烫,所触到的地方也是留下一片滚烫。
项婧不敢出气,看着范靖,卷卷长长的睫毛像两只蝴蝶,忽闪忽闪的在那双明眸上一扇一扇。场景这般熟悉,那对清澈的透人心脾的眼睛,就这般近在咫尺。。。。
范靖微微侧头,缓缓靠近,轻轻的、柔柔的。
吻上了项婧的唇。
黑暗中,范靖的唇冰凉,却惹得项婧的唇火烫,虽只是轻轻的触碰,但项婧向来是西域女子的热情性子,立即张开嘴主动去吻范靖,范靖喉间发出一声嗤笑,伸手一把搂住项婧的腰,两人立即紧紧贴在一起,双唇也纠缠不休的吸允着。
“咳咳。”
项婧一把推开了范靖,扭头看去,刘长歪着身子倚在门边,含着笑看着两人。
项婧羞得脸通红,看了一眼范靖,捂着脸低着头像个小白兔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刘长一阵爆笑。
范靖清淡的理了理衣袍,将玉簪收回了怀中,看也不看刘长,一撩长袍坐在了桌案前,“酒醒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第一次吻她。”刘长不答,反倒笑着走到项婧身边坐下,一看项婧正看着自己,立即叫起来:“当真说中了?小靖,以你如此手段的人,竟然磨蹭到此时才趁着夜黑风高给吻了一下朱唇?拙劣!当真拙劣!难道她不该早就是你的人了?她可是在温室殿住了好些时日的。。。。你就不怕她已经是我们老刘家的人了?”
“见笑,只怕她永远做不了你们刘家的人。”
刘长斜着看了一眼范靖,“如何?皇帝老子还有几日可活?”
范靖道:“苍山雪传来的消息无误。不管为何,总之刘盈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没有下手。”
“什么?你没有。。。。老三!”刘长一听,气怒的指着范靖骂起来。
“你若是撒酒疯的话,我可以由你骂,若不是,最好还是收起你的怒气。你的借酒装疯,在我这里都收一收的好。他问我要不要做太子太傅,又以刘恒试探我,同时试了我和刘恒,刘盈可不是你看到的庸懦皇帝,你我步步为营至此,错一步,便步步错。”范靖拿起茶杯倒了茶,还不忘给刘长也倒了一杯。
“我不管!我告诉你,我要他死,我要他的命。他和吕后。。。。谁也逃不掉。他们欠三哥的,你一个外人,忘了便忘了。我不会忘,绝不忘!好自为之!”刘长一把将茶杯扫到了地上,站起身要走。
“我没忘!”范靖咬着牙说,“大哥、我爹、我娘、我妹妹、我全家上下三十五口人,从来没忘过。”
刘长愣住,疑惑的回头看着范靖,“你家与吕后有何渊源?”
范靖不愿再说,“你要走,我不拦。还望你小心刘恒。”
范靖收起了怒气,平息着自己的心情。
他知道,生气解决不了什么,越是愤怒,越要冷静。方才自己动怒,险些说出了自己的身世。。。。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盛怒是每个人的弱点,自己最不该有的情绪就是生气。
刘长重重的叹口气,坐了回来,拿起范靖的茶杯,一口将茶饮尽,又猛地噗的将茶全都吐了出来:“这是什么鸟茶?这样苦!”
“太平猴魁。”范靖淡淡的又倒了一杯,自己喝完,“越是苦,越能告诉我要忍。”
“老三。。。。”刘长心中带着几分歉意。
范靖微微摇头说:“无妨。如我方才所说,刘盈想留我做太傅,他宣了刘恒。”
“刘恒?你做太傅,他宣刘恒做什么?”
范靖瞥眼,道:“一石二鸟。试探我的同时,也试探了刘恒,我猜后者居多。我往后一月,日日要前往宣室殿给刘盈问诊,我想,他活不了多久了,所以特此想亲自看看他究竟是如何了。”
“是谁下的手?是刘恒还是老八那个屠夫?”刘长拿起茶杯想喝,又想起那茶的苦味,只好放了回去,讪讪的问道。
范靖缓缓摇头,“我猜都不是。我问起此事时,刘盈的反应倒像是早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若是他们下的手,刘盈只怕不会这么轻松的宣刘恒来,今日宴席上也不会让刘建离开。我将兵器买卖告诉了刘盈,想来他不会再留着刘建了。”
刘长拄着头趴在桌案上,嘟哝:“老八活不活我不管,但他碍着事,死了也好。你不懂,皇帝老子对刘建下不了手,我们老刘家最优柔寡断的就是皇帝,此事我已经想法子传出去了,估计吕后这几日会听到耳风,老八还是只能让吕后动手。”
范靖看了一眼刘长道:“你怎么对付刘建我不想管。刘建死前,你最好少琢磨如何对付吕后。刘恒在长安一日,此事总有变数。”
“你不是认识周亚夫?多去走动就是。”刘长一笑,又说道,“还有项婧这丫头,又是哪里跑出来的?按理说刘盈要收个女人也不难,怎么磨蹭这么久?”
范靖又喝了一杯太平猴魁说:“她的事你别插手。”
刘长极其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