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什么,不过是教代战留下一道无法消去的伤疤而已。宝钏转过眼睛,心中冷笑。它弯弯曲曲,高高低低地盘踞着,永远跟随代战,永远教她记得,狰狞的恐惧,是什么样的屈|辱的来历。
这一夜,会让她记住一辈子。
大功告成,代战已经疼晕了,此时响起一片哭泣声,居然是从凌霄那儿传来。
好男人,暗暗地评价着,宝钏惋惜他的命运。
刚想喘口气,洞边就有急促的脚步声。李渼大喜过望,才迎了两步,便见身沾雨帘的魏豹先蹿了进来,一下子跪倒:“殿下!殿下受惊了,微臣来迟,请殿下降罪!”
“哎呀!”真是太好了,李渼高兴得想哭,忙道:“总算来了,你们怎么才来!”他是又喜悦,又责备。立刻转身指:“快,把他们抓起来,这帮奸细不能轻饶!”
躺在地上的凌霄,立刻便要挣扎,哪怕殊死一斗。结果,宝钏走来俯身,轻轻说了句什么,他便放弃了。
因此等到雨停,众人移动到山下,大事算是都已平定。
“我们回府吧。”天将初明,心知已经建功立业的魏豹掩不住满面红光,先催促宝钏上轿:“三小姐,小心。”
而薛平贵因为受到李渼迁怒,此时待遇极糟,竟是被缠了脚镣,由士兵驱逐下山。
魏豹乐得情敌不在眼前,更对宝钏放心地殷勤备至。结果传来一声动静。他回身望,看到士兵催促薛平贵赶路,挥鞭抽在背上。
一干人等,皇上等着亲自审问,自然是越快越好,对贵人不敢催,还不能在犯人身上出口气么。
薛平贵背上的血痕露出来,依依不舍地对着宝钏回首,魏豹望见了,掀帘的手也慢了。然后凝神去想,终于想明白是什么在困惑着他。
“对了,薛平贵背上是个‘温’字。”一路上,他总会忍不住回忆,这会终于想出来了,竟一阵欣喜,喃喃出声:“是个‘温’字!”
“什么。”刚刚坐进轿儿里的宝钏惊了:“你说什么?”
11惊天之秘
“哦,没什么。”突然没头没尾这么一句,的确容易吓到人,魏豹抱歉地笑笑,扭头再望,更添了好奇:“咦,薛平贵背上有个‘温’字,昨天在校场的时候我亲眼见的,怎么现在成这样了?”
温字没有了,只有一团模糊,黑里带红,很惨的样子,怎么了呢。
他越看越不明白,就总是盯着薛平贵。宝钏不乐意了,突然娇嗔:“魏二哥说什么?”
“啊。”这一声犹如仙乐,优待极少的魏豹大喜若狂地转头:“三小姐?”
宝钏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结果他的笑容立刻停了,双眼发直,愣住不能动。宝钏再眨眨眼,就见他像个傻瓜般地回神,一团迷糊。
“奇怪。”魏豹自言自语地摸脑袋,不知记忆已被抹去:“我愣神了,对不起,马上起轿。”忍不住得意,他的眼角都带着春|意,轻佻极了。
他想,救了雍王必有封赏,始作俑者薛平贵十有□要杀头。倘若他死了,那王宝钏还能嫁给谁?不过我的囊中之物。
他是真的有些喜欢她,可是对他们那种男人来说,爱情只是伟业功绩的装饰物,再多的喜欢也比不上实际的好处。拼命地钻营也只是为了爬得更高,只要能爬上去,要踩谁的背,他根本不会介意。
沉浸兴奋幻想中的魏豹不知自己有多么天真,宝钏只是听到这些,就已经将他看穿。她坐在轿中闭目养神,猜测日后的事态该将如何。
一来薛平贵间接损害了西凉和大唐的邦交,二来连累雍王受掳其必怀恨在心。凭这两条,他的确很难活命,就算是有机会,想必魏家和朝臣们,包括父亲王允也不会放过他。
就这么让薛平贵死了,太可惜了。好戏才开始呢。宝钏想起将手抚过“温”字时出现的影像,心中一动。
薛平贵和年轻时的宣宗长得一模一样,见过他和圣驾的人想必都很清楚,万一当中有人产生了什么联想,那薛平贵会怎么样呢。
而且,皇上一定会很快召见他,只要皇上见到了他,那就会……
再把当年的情形细想一遍,宝钏在心里联结出一个圈,它们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没有多久,她开始觉察这事的妙处,在关键处,她可以利用的东西太多了。
事到如今,宝钏决定,不如借鉴对代战的灵感。如今虽然她对代战这么残忍,却已是名义上的“恩人”,既然这样,何不也依样画葫芦,也做薛平贵的恩人?
环中环来了,好戏要开场了。
要让薛平贵的认祖归宗求而不得,就在这件事里。一石二鸟,事半功倍。
如果是这样,雍王就是一颗不可放过的棋子,他也见过薛平贵,他也一定会联想到什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就从这儿下手吧。
宝钏决定了,向魏豹问询几句父母平安之事,便不再多话。欣慰地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一路回到府门前,魏豹接她下轿惊惶不已:“三小姐,你……”
掀帘时,宝钏手中卷着的帕儿早已湿透,哭得满面通红,不能自抑。
路上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如此。魏豹急忙劝解:“别哭,别哭,怎么了?”
轿马停下,府门前的守卫见状早去报讯,片刻老夫人和金钏都已出来相迎,要是让她们误会是他欺负了宝钏,那可就糟了。
他的心歪了,想得也就多了。宝钏仍旧不理。一心念着亲人:“哎,娘!”
劫后余生岂能不哭。失踪了一天一夜的爱女,是否安然无恙?老夫人心心念念,急急赶来:“宝钏呐,为娘总算见到你了!”
老夫人想得快疯了,亲自搀她下轿,一把抱住再不肯松。看她们肝肠寸断,魏豹才恍然大悟,暗自惭愧。
“娘,我没事,我好好的。”母亲脸如满月,双鬓霜白,慈祥的眉眼令人心安,又令人心酸。宝钏不无羞惭地抚去她的泪,再道:“让娘担心了,是女儿不孝。”
“三妹说哪里话。”端庄大方的金钏也是止不住泪,牵肠挂肚:“没事就好,娘,我们快进去吧。”她走来牵住宝钏便走。
虽然前厅里正有一个讨厌鬼,却是不能不见。
果然刚进来便看到银钏。一大早百无聊赖她居然以消遣人为乐,看到她们进来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小莲好可怜,虽然宝钏才离开一夜,她就成了银钏的奴隶,被迫跪地捶腿。
宝钏冷冷地掸了一眼,笑道:“二姐,真会欢迎人啊。”
好利的嘴,银钏一慌,忙放下了茶盏,赶来解释:“外面太冷了嘛,风刮得像刀子似的,我这皮肤一吹就破了。三妹,你会体谅我的对吧。虽然没有亲自到外边接你,我心里可是全念着你呢,昨晚都没睡!”
“哼,我看你根本就是盼着宝钏有事!”有口无心,假情假意,老夫人亲眼所见,忍不住亲自揭穿:“是谁在昨晚发脾气,说我哭得你睡不着的,嗯?”
“哎呀,娘!”三个女儿当中,银钏是最不受待见的,急忙狡辩:“我哪有盼着三妹出事,你也太偏心了,这样诬陷我。”
“诬陷?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明明昨夜银钏发脾气,砸花瓶打人高声震天,这会儿却翻脸不认,老夫人真痛恨,叫过小莲拉开袖子。
小莲担心宝钏,被银钏又打又骂,这会儿宝钏回来了,银钏还想作威作福。
到这时,银钏竟还强辞夺理:“本来就是宝钏的错嘛。好好的喜欢乞丐,她自己想当乞丐婆也就算了,还被劫在外留宿,谁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啊。相府的脸都给丢尽了!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那你就一辈子待在家里!”老夫人气得七窍生烟,撵上几步便去打她。
银钏马上不顾形象地撒开了泼。转身去揪宝钏,边扯边骂:“都是你,都是你让爹娘偏心,我看你有多得意,你去死吧,你这个丧门星,乞丐婆,去死!”
这就是所谓一心“爱护”她的二姐?宝钏但觉恶心,一拂袖,银钏便已跌倒在地。
宝钏竟有这样的力气和胆量?她不是一向只会忍吗?倒地的银钏任性地双腿乱蹬,号啕大哭:“我被乞丐婆打了,我不要活了,我不活了,魏虎,你这个混蛋也不知道回来,教我被人欺负,我不活啦!”
全家上下,唯一乖乖听话像猫狗一般服从她的,也只有这个男人。说到便到,就在银钏这么丢脸的时候,他居然刚好和苏龙同时进门。
“银钏,你怎么了?”一向最头疼这样的场面,魏虎却毫无办法,不管银钏有多么无理取闹,他都只能像扶贵妃一样把她扶起来,同时准备被她虐待。
知妻莫若夫,银钏果然揪住他的耳朵不放。疼得他快快说:“有好消息,好消息!薛平贵完了,薛平贵完了!”
事情真的变成宝钏想的那样了。
魏虎和苏龙送李渼回披香殿,一路李渼怨念不休,使得他们都认定薛平贵要倒霉了。
李渼由他的母妃许贵妃照顾,当他靠在榻上歇息,突然灵光一闪,想道:“咦,母妃,我想起来了,这个薛平贵长得好像父皇咿,一模一样!”
宝钏所料非虚,他果然很快发现了端倪。
许贵妃沉了脸色,让下人都退出去,才谨慎地再问:“渼儿,你说得可都是真的?糟了,等会儿你父皇就要审他!”
李渼又是后悔,又是兴奋,他很确定:“这个薛平贵长得好像父皇,比我还像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许氏不由心绪纷乱,将手指绞结在一起:“他多大岁数?”
“大概十八|九岁吧。”李渼看母亲脸色突变,吓坏了:“母妃,你怎么了?”
“没事。”许贵妃虽然这样说,心却在打鼓。不一会儿便起身急传仪仗,宣宗快要下朝,她要截住他,绝不许他先见到薛平贵。
才刚刚走几步,连屋门还未出,宣宗李忱居然走了进来。他下朝了,心念爱儿先来探望,不愿惊天动地便未叫人传报。
结果,心思还沉浸在刚才事情里的李渼乍一相见,竟脱口而出:“薛……”
12咎由自取
“薛什么?”李忱听得奇怪,直把李渼吓得面如白纸。
“没什么。”许氏也是浑身发颤,忍着万分惊惶,盈盈下拜:“臣妾见过陛下,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李忱好生挂心,亲自去扶许氏,边扶边问:“发生何事了,你们怕成这样?”
李渼下榻行礼,手足无措竟然摔倒,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从小他很会挑时候哭,这回他想起了薛平贵,吓坏了。
“起来,到底怎么了。”李忱虽然嘴上责怪,却还是走过来俯身捞他胳膊。
“我腿疼。”回答的李渼哼哼着,循声扭头正好望见父皇的侧脸。
虽然岁月不可避免地李忱的身上留下痕迹,可是,除了沟壑般的皱纹,霜白的头发,稍嫌晦暗的脸色和那一身明黄的龙袍,高贵无双的浓厚气质,没有一样不和薛平贵相同。
这些,仿佛都在冥冥中暗示着一件事。
李渼不敢再想下去了,忙道:“唔,是腿疼。儿臣腿太疼了,太疼了。”
他的眼睛躲闪着,急忙避回榻上去,显然心中有鬼。心疼的宣宗却信以为真,忙问:“朕看看伤在哪儿,重吗?可恶,这帮奸细竟敢这样伤你!”
听到这个,李渼的眼睛顿时亮了,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既然这样,父皇马上杀了他们给儿臣报仇,别等了,现在就……”
“渼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不是欲盖弥彰么。许氏急忙阻拦,更虚伪地拭泪,再次向宣宗诉说:“陛下,渼儿受苦了,还请陛下做主,臣妾祈求陛下。”
话虽这样说,她却是巴不得李忱待在这个屋子里,半步都不要出去。
于是,她一边哭,一边暗暗向李渼使眼色。李渼很聪明,趁机倒在榻上翻滚,不停地叫唤:“哎哟,哎哟!父皇,我害怕!父皇留下来陪我!”
而许贵妃借故出了披香殿,唤起凤辇时,心腹太监林秀看看左右,凑上前来悄问:“娘娘,舅大人还没走呢。”
“哼,你倒会猜。”许贵妃的弟弟许长安和将军刘义是李忱的左右手,论权力和信任虽然稍逊一筹,人脉还是很广的,对待姐姐许玉仙所派的差事一向赴汤蹈火。
如今想要解决薛平贵,非他不可。赶时间的许贵妃不假辞色,只道:“嗯。”
片刻后,接到消息的许长安来到御花园内的仪香亭,见到了她。当许贵妃将怀疑和猜测和盘托出,他也很吃惊:“竟有此事?”
“本宫跟着陛下已经二十年了,从来没有这样心惊肉跳过。我的预感从来不会错。这个薛平贵,他很可能是当年的……”她说得泪水涟涟,真让人心疼。
“您先别急,不管怎样,臣一定不会放过他。”许长安顾不得难度如何,赶快安慰。
薛平贵的危险又多了几重,在天牢里的他很难看到明天的太阳了。可是,这时他还在天真地想着宝钏。
天牢暗无天日,象征的只是悲伤和绝望,当薛平贵被狱卒驱赶着进入牢门的那一刻,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出现的竟是宝钏的闺房。
奇怪,怎么会想起它呢。薛平贵不得不承认,那真是天壤之别。
不知道宝钏回程路是否顺利,不知道她有没有平安地见到爹娘,他很担心。
还有,他更担心的是,如今他这样,宝钏会不会嫌弃,会不会不要他了。奸细的罪名人人避而远之,宝钏会不会后悔绣楼招夫招中了他,会不会马上跟他解除婚约呢。
还在想,押送入牢的胖狱卒伸脚踹他:“混蛋,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进去!”
薛平贵狗啃泥似地栽在了地上,霎时,嘴唇破了,脸上也撞得一片青紫。
他好恨,好委屈。立刻回头去瞪。
胖狱卒又鞭又踹,直到有人进来拉架,才扔下狠话:“哼,要不是因为你还没受审,爷马上就送你归西!薛平贵,你这样的人,也敢当个‘贵’字,笑死人了!”
“你说谁是奸细?”薛平贵挣扎着爬起来,抹去面上的血:“我不是奸细,我是薛平贵,我是平凡中的贵人!”时时刻刻,他都谨记着尊严,谨记着义父为他取这个名字的意义。
“就你?”胖狱卒笑开了,又挥一鞭:“臭乞丐,八辈子都当不了贵人!你是贵人,我还是天皇老子呢,滚!”
“啊!”腿上被踢开长口,鲜血直流。薛平贵无可奈何,只得到稻草堆上坐着,看他扬长而去。
唯一能指望的,也只剩宝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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