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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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何处-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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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向他们冲来,他决定,要用他的粉身碎骨,来换取她的一世平安……
上天是那样的公平,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来斩断他们缱绻的深情。绍卿直起身来,郑重地对她说道:“如今我还有另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就是聚顺兴的码头,日本人狼子野心,欲将码头改造成日军实行‘海陆夹击’计划的临时军港。你我都知道,若是日军真的建造了军港,便可以为北部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力,也就是说,从这里可以给中国人楔一把刀子,国军北方胶着的战势便会一溃千里。所以,慈儿你答应我,从这里出去之后,走那条通往码头的密道,想办法毁掉码头,事成之后,马上离开,无论我生还是死,都不要回来……你听清楚了吗……”
“不,我不会那样做的。若是毁了码头,日本人定会杀了你,不,我不想做刽子手,那样我会自责一辈子的……绍卿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
此时外面传来日本兵的声音,“你们的,时间的到了!”说完便粗鲁地拉起绍卿怀中的念慈,“你的,快出去!”念慈努力地抓住绍卿的手,与他痛别,“绍卿……绍卿……”
绍卿隔着牢房的铁门,努力地对她喊道:“我说过,我与你的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我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爱我,你就答应我……”
一对鸳鸯的手缓缓的松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月光朦胧,星光灿烂,交织成一张迷离的网,包裹着世间的万物。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苍茫,千里之外,孤独的月凝视着这安静的夜,孕育着黯淡的夜幕。海面上,隆起一片轻烟,那阴影愈来愈浓,洒洒脱脱,逐渐与夜色混为一体。围绕在码头的灯光,从四周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随着波浪,晃动着,晃动着,一串串地向海面更深处打去。
念慈带领众人走在码头边,几个家丁手持火把与煤油。下午,当念慈从日本监狱出来的时候,告诉阿奇立即准备这些物件,阿奇虽然感到不解,但仍照着念慈的话做了。此时阿奇跟在念慈的后面,只见念慈身着一件雪白的长旗袍,海风时不时地翻起旗袍的下摆,仿佛一阵狂风就能把她掀倒似的。她的身体微微发着颤,由杏儿小心翼翼地扶着。
众人在码头的正中央停下,念慈环顾着周围,声音喃喃,“阿奇,把这里烧了。”
阿奇与杏儿等人大惊,都惊异地望着她,惊呼道:“少奶奶,您……”
念慈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难道我不知道,这个码头,是林家还有顾家几代人的心血吗?难道我不知道,这是绍卿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吗?可是现在,日本人要将它作为贯穿中国南北部的临时军港。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毁掉它,这也是绍卿……他……他此生……最后的愿望……我知道,我这样做,等同于杀了他,可是……身为国人,我却不得不这样做……”她的身体愈来愈无力,仿佛轻得像一口气,“……烧了吧……”
众人含泪向码头货物的四周浇上煤油,奋力将火把向货物投去。只见一点点的星火逐渐放大,愈来愈近,狰狞的火舌带着浓烟与灼热,肆无忌惮地张着血盆大口迅速将码头吞下,其中夹杂着噼噼啪啪燃烧的爆裂声,携着呼啸在天地间喷涌而来,一切都在那嘈杂的声响中扭曲着,所到之处尽是一片废墟。
……
绍卿点上蜡烛,轻轻地将河灯放在水面上,两人都闭上眼睛,各自将双手交叉,许完愿后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河灯的远离。念慈道:“小的时候很调皮,许下好多好多的愿望,总是在一个河灯上点好几支蜡烛,结果蜡烛太多河灯就沉了。我就坐在岸上哭,后来爹来了,拿来很多河灯,爹告诉我,一个河船上只能许下一个愿望。于是,爹带着我放了几十个河灯,一直放到天亮。真怀念小时候天真的日子。”
绍卿道:“那今日你就许下一个愿望,是什么?”
念慈笑着说:“你猜。”
“好,我猜猜看。”绍卿闭上眼睛,神秘地念一段“咒语”,那样子反而让念慈摸不到头脑。“嗯,刚才我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心,所以我知道你许的愿。现在我们核对一下愿望,但不要说出来,只是对口型,试试看。”于是,两人同时对上了许下愿望的口型——
“比。翼。连。枝。当。日。愿。”
……
念慈轻轻地滑到地面上,此时她的心中像是熬过一副苦药,翻涌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她颤抖着嘴唇,痛苦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用力地咬着嘴唇,鼻子里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半晌之后,她微微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豆大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只觉得,现在的每一秒都似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好像有一把把的尖刀硬生生地插在她的胸口上,她漫无目的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杏儿……”
杏儿连忙答应着,“少奶奶,我在这儿呢……”杏儿不安地看着念慈, “……您有什么吩咐吗?”
在火光的照耀下,念慈的脸色愈显苍白,“你知道……是什么,能让一个女人坚不可摧,并且,无所畏惧地活下去吗……”她突然笑了,惨白的脸颊上开出一朵朵明媚的笑靥,“……是爱……”
她要活下去……为了绍卿,为了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过于虚弱,两眼一黑,便昏倒在杏儿的怀里。
几日后。
林府的密室只在东侧有一扇狭小的空气窗,阳光从缝隙中钻进来,照在念慈身前的圆桌上,留下了一个个格子状的影子。这几日她清瘦了许多,四个月身孕的腹部微微隆起。本来是去年冬天裁制的旗袍,现在那织锦料子虚虚地笼在人的身上。她慢慢地划着那个格子状的影子,动作缓慢又轻柔,目光空洞,眉间似蹙非蹙,仿佛所有的泪水也都已经哭干。
此时,俊卿轻轻咳嗽一声,睁开曚昽的双眼,他完全地清醒了,他努力地侧过身,只见念慈坐在圆桌旁,他轻唤了一声:“二嫂。”
念慈闻声,连忙赶到床前,苍白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阿弥陀佛,俊卿,你醒了。”
俊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还活着……”
念慈想起了什么,她从身旁的小木匣中拿出一块变了形的半个巴掌大的小铁片,俊卿立刻认出了那个物件,“这个是……是丫头那日送给我的保命符……”
念慈含泪点点头:“没错,当日把你从战场上救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是这个保命符,救了你一命。”
俊卿颤抖地接过那个已经变了形的保命符,他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弹坑,“丫头她……又救了我一次……我已经欠了……丫头两条命了……”他哽咽了一会,环顾周围,见绍卿不在身旁,他看看念慈的脸色,隐约有一丝猜测,“二哥呢?”
“他……日本人把他带走了,他们说要绍卿交出码头的管理权,并且胁迫他恢复码头的商业往来,绍卿没有答应他们……然后在前几日,我答应绍卿,毁掉了码头,日本人恼羞成怒,决定……”念慈的眼泪便似决了堤一般,“日本人决定……三日后,将……将绍卿……公开枪决。我明日便去……去狱里……送他最后一程……”
念慈的消息便似晴天霹雳,俊卿怔了许久,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明日,我也想随二嫂一起,去送送二哥,可以吗?”
念慈点点头,“好。绍卿若知道你醒过来了,他……一定……一定会很高兴的……”
念慈哭得不可自已,她慢慢站起身,“俊卿,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一会,你……你先好好休息吧。”念慈知道,此时的俊卿不需要过多的安慰,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可以舔舐伤口的空间。
被子下面修长的身体慢慢曲卷,逐渐抱成一团,微微颤抖着。此时,窗外雨声潺潺,似在诉说着某个无言的故事。
翌日。
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阳光温热地射在人的身上,好不惬意。距离监狱门外的不远处,不知是谁架起了一个秋千,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坐在上面,哼着儿歌,不断向上、向下,荡来荡去,毕竟是小孩子,还不懂得这座生养他们的小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如何惨绝人寰的浩劫,毁灭这一类的词眼永远不会属于这无邪的天使。生活还要继续,天空依旧湛蓝。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里的天空,已不再属于中国。
念慈一早便将俊卿化装成一位老者,此时,守在监狱门外的日本人搜查着他们两人,日本兵指着俊卿,对念慈道:“这个老头,是什么人?”
“他是林家的老太爷,一直在苏州养老,如今林家后人出了事,老太爷理应来送送林家唯一的晚辈。”
日本兵随后翻着念慈手中的篮筐,念慈道:“里面只是几壶小酒与小菜,别无其他。”
这几日,入驻潮安城的日本大部队向图州一带入侵,城中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日本驻军,轮首看管监狱的日本兵自然没有吃到什么好食物,便欲夺下篮中的东西。俊卿上前,偷偷给日本兵几张钞票,压低嗓音沙哑地道:“能不能留给我们一壶酒,我们好送他最后一程,这是中国人的传统……咳咳,我一把年纪,该到吃药的时辰了……”随后俊卿吞下了一枚药丸。
俊卿这个举动,念慈不解,在大夫为俊卿开的药方中,根本没有这剂药丸。
俊卿看出了念慈眼中的猜疑,示意她放心。随后向日本兵道:“我这把老骨头,送送我们林家唯一的独苗,林家要绝后了……”那日本人被搅得不耐烦,挥挥手道:“你们的,赶紧进去。”
随后日本兵带着他们走向关押绍卿的牢房,待念慈与俊卿两人进入牢房之后,日本兵在外面把牢房门锁上,用生硬的中文对他们三人说:“你们两个要是想出去,就叫我给你们开锁……”随后他向走廊的那一端喊着:“藤野,鸟山,你们把我的食物留下,这些食物都是我抢下来的……”说完便哇哇大叫着跑开了。
牢房中只剩下三个人,俊卿撕下粘在脸上的假胡须,对绍卿道:“二哥,是我,俊卿。”
绍卿喜出望外:“三弟,你撑过来了。”
念慈在杯中倒满了酒,递给二人,“你们兄弟两人,好好说说话吧……”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权当做,为绍卿,送最后一程……”
等到绍卿与俊卿二人饮完杯中酒之后,绍卿握着念慈的手,安慰她道:“慈儿,你莫伤心,如今国家有难,为国人者定当誓死卫国,方是大丈夫所为。你们不必为我难过,林某得以含笑赴九泉,畅快!”
俊卿望着两人,“二哥二嫂,容我说说几句心里话。从小到大,除了我娘,我的亲人只有你们了。这几个月,小弟住在林府中,感受到二哥二嫂无微不至的关爱,在这个世上,我不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你们二人的恩德,小弟永记在心。如今二哥有难,做弟弟的,理应帮一帮……”此时,他的嘴角缓缓地流下一丝血迹。
绍卿大惊,“俊卿,你怎么了?”
蓦地,念慈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她心跳得厉害,一阵惊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俊卿,刚才那个药丸,到底是什么?!”
俊卿举起面前的酒杯,笑着道:“这壶酒,叫做‘玉逍遥’,饮起来,与平日里的女儿红没有什么差异。若是配上一颗叫做‘金琐碎’的药丸,两者混合,便是一种剧毒。制毒者各犬玉逍遥’与‘金琐碎’中的一字,便组成这个毒药的名字——‘玉碎’。”
绍卿一阵惊悸,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俊卿,“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怎么这么傻。有没有解药,快点服下。”
俊卿摇摇头,“无用的,既然叫做‘玉碎’,注定无药可解。中毒者会在两日内全身溃烂而死,发病的症状与瘟疫无异,不了解这种药的人,就会误诊为瘟疫发作,丝毫不会与毒药有着任何联系。所以当日本人发现我时,即使验尸,早已面目全非无法辨别。到时日本人的军医就会以瘟疫发作为由,及时处理,避免传播给更多的人。所以二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只好豁出性命去赌一赌。你我二人面貌本就相似,快让二嫂帮你化妆,随后带着二嫂,逃出潮安城,若是晚了一步,你们谁也逃不出去的。”
绍卿怒道:“‘李代桃僵’这样的方法亏你还能想得出来,我做不到。”
俊卿毒性发作,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二哥,你以为若我无事,我还能活在这世上吗?其一,国军七十九团全军覆没,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若党国上峰知道我还活着,难免怀疑是我与日本人暗中勾结,致使失了潮安城。到时候,我怎能逃过军统的暗杀?!”
“不,你可以向他们解释,告诉他们真相。”
“全团的人死无对证,无凭无据,凭我一面之词上峰怎会相信我。再者,若现在证明我仍旧活着,稍走漏风声,只怕日本人会恼羞成怒,这样会连累二嫂甚至更多的人。所以现在,那个林俊卿,早已经死了。”
俊卿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是小北平,我曾经答应过她,要她等我的。我真的不忍心让她一个人走,丫头怕黑,每次到了天黑的时候她都要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不想再对不住她了,那一次,当她知道我向她隐瞒团长身份的时候,丫头生了好大的气……”他轻轻地笑了出来,那感觉并不像是去赴死,而像是去赴一场美人之约,“……她气得脸都红了,我只好任由着她来打我……我一定,我一定会去找她的,一定会的,我不想再骗她了,要不,丫头又该生气了……二哥,你就成全了俊卿吧……”
绍卿道:“让你替我而死,万万不能……”
“现在我毒性发作,即使出了牢门,也活不过两天。二哥执意不走,这里便剩下两个人,若是被日本人发现,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二嫂,你将致二嫂于何地?你可以不管你自己的性命,难道连二嫂与孩子的命,你也不在乎了吗?”
绍卿轻笑:“原来,你在逼我?”
俊卿轻轻呵出一口气,“二哥,我现在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可二哥你不一样,你还有二嫂和孩子,他们都需要你,二嫂需要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孩子需要一个对他呵护有加的父亲。还记得俊卿小时候,父亲不在身边,好多人说我是个野孩子,母亲一个人承受着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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