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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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娘事-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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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笑了:“呃,我衣裳不多,有新的,不舍得穿的。”
“那就放着?明年你就长高了,要小的!”
“不会,”眼睛一本正经的摇头,甩了擦布在水桶里,有几滴黑的水珠蹦出来,眼睛细心的用手抹了,舒了口气,再卯足了力气拎了桶往门外走,大太阳光底下又回过头来冲冬冬裂了嘴巴的笑,脸很瘦,嘴巴很大,“不可能的!”
冬冬有些异样的看着眼睛的小影子,歪歪斜斜的走,阳光花花的耀眼,闪烁在眼睛的头顶芯上,有丝丝的亮线跳跃,冬冬看见,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一头枯萎的头发里,竟夹杂着白发了。

安娘姨端了稀饭进裘纨素的房间,她正蒙着被子睡的朦胧。前几天起裘纨素开始不认得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照十三玲珑的意思,每日的饭里都给搁了药,让她好好的睡,别又弄出什么乱子。老胡来过了,价钱是压了又压,总算谈妥了,明天来带人。昨天送饭的时候,裘纨素痴痴呆呆的拨琵琶,安帮她梳梳头发,一根两根的往下掉,不由的叹气:“好了好了,等离开了,你也许会好点。”她说这话时裘纨素手中的弦似乎顿了顿,即又混沌的拨。
轻带上门,门上的锁头已加了两把,安看见眼睛立在樱花树下,朝自己这边张望:“怎么了?”
“安娘姨,”女孩子走过来,有些同手同脚,这是买来时就带着的毛病,叫改了多次,有时候却还是犯糊涂。近身扯了扯锁,小姑娘话说的有些奇怪,“锁不牢靠。”安愣了愣,戳戳眼睛的额头:“小孩子家家乱讲点啥,事体全做完啦?”

这个晚上所有的人都很疲惫,每个房都有客人,潘楚怜牌局的客人刚刚送走,温琦房里的也散了,阿三头领着道的往外头走,正赶上刑安娜回来,又招呼着眼睛领进去。再有半个月刑安娜的契约也到期了,十三玲珑正有意找她谈,但她太忙碌,日日有局,这几日都是十一,二点的进门,眼神倦怠。
“大概是要自立门户了,用劲力道的赚贴己。”闲暇打小牌时金盏菊如是说,上次受伤的地方手腕的一处疤痕还是明显,被她用一只金灿灿的手镯搪住,到哪里都是金光闪闪,当然,手镯是柯小开送的。眼睛晓得,金丝边眼睛也来过,还带来舶来的香膏,说是可以去疤的,但是金盏菊就是不用。
“人家后台硬的,阿拉都不好比的。”小先生插了句,笑着摸牌。
“后台?”潘楚怜腾开只手扇扇风,她是极怕热的,这样的天气,扇子已经不离手了。“后台大的早就洗手做太太享福去了!还蹲在会乐里啊?”
“哎,”十三玲珑皱皱眉头,“你们打牌专心点好挖,看清爽哦,我,糊了哦!”
眼睛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啪的打死了叮在脚背上的一只花脚蚊子,大概是去年的蚊子,这么早就出来了,硕大的很,尸体贴在手心里,黑皱皱一团,有猩红的血从肚子里挤出来,眼睛笑笑,抓抓脚上的包:“到底是吸到了,死了也不冤枉了。”

早上起凯丽就开始拉肚子,一整天的窝在房间,没跟着出局子。眼睛右手拎过包,左手引着刑安娜上楼,过道里的灯泡莫名其妙坏了,晚上客人太多也来不及换。眼睛招呼着:“小心点啊,刑先生。”
刑安娜嘴里应着,今天多喝了两杯,有点醉意朦胧,头有些沉,用手撸撸,忽然觉得脚背也是一沉,居然看见一个黑色的毛状物体在脚上噌的掠过,悉悉梭梭的瞬间消失在黑暗里,温凉的感觉一逝而过,脚背的皮肤一下子绷到收紧,心里更是像指甲划过了黑板般,呲牙裂嘴的别扭,刑安娜“啊”的失声尖叫,蓦的后退,险些跌倒。
“怎么啦?”眼睛慌忙的过去扶。
“你,,,有没有看到?”刑安娜拼命的跺脚。
“什么?看到什么?”眼睛瞪大了眼睛。
“一个东西,,,,“刑安娜心有余悸的指着地面。
“什么东西?”眼睛仔细望了一圈,又眨巴了眼睛看着刑先生:“什么也没有啊?先生是不是醉了啊?”
“眼睛,哪能啦?”整齐阿叔在门口喊。
“没事,先生有点醉了。”眼睛回答,说罢上前扶着刑安娜,细声细气的安慰:“我看先生还是上楼吧,水早就烧好了,你洗好澡快点休息,明天就会好的。”
刑安娜被搀着懵懂的回房间,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头持续的疼,阿斯匹林就着冷开水灌下去,心口飕飕的冷。眼睛小心翼翼的帮她脱鞋子,嘴里说着:“先生要小心身体哦,脚都有点肿了。”说话间,不慌不忙的抹去了鞋面上的一丝淡淡血痕。






妓院(十三)脸

眼睛很沮丧,早上就落起分外大的雨,中午小了,却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有大堆的衣服,看样子是洗不成了。
这样郁闷的天,一帮先生聚着打小牌,收音机里袅袅的小调缓缓的钻。冬冬在廊口绣花样子,阿青陪沈家姆妈来的,立在边上看,袋袋里的葡萄干,一粒粒的往嘴里塞。阿三头用叶埂子编了许多小蚱蜢,送了一只给眼睛,这才使得小姑娘的心情好一点,把小蚱蜢在枕头底下藏好,眼睛蹦跳着也来看冬冬的枕头样子,绣的含苞莲花,苏州女人,不分大小,真多少会这一手。粉色的丝线柔和,像刚出笼寿包上的那一点红尖,眼睛呼的看见一只轮廓朦胧的蝴蝶扑楞着翅膀就蹲在上边,又是那只总也捉不住的黄蝴蝶,心之所向的伸手就过去抓,冬冬笑着腾开她的手:“没绣完呢,不好碰的,线要变了色的。”
眼睛有些忐忑的看着那只蝴蝶,黄色晕染的翅膀像厨房里灯泡上的一层油,似乎挑衅的扑扇,忽然就嗖的散了,化做无数小小的光点,晃晃悠悠的往破碎的雨水里冲,唰的不见了踪影。
去哪了呢?眼睛的嘴巴微微张着,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茫然间就觉得伤心,这种情绪,堵在眼睛的嗓子眼,无来由的慌,想哭,却干涩的落不下眼泪来。

“啊!!!!!”一声裂心的嘶叫,安娘姨的的魂魄也似乎叫散了,在这个胸闷的天气里,所有的人都震了震。
“哪能啦?”正在摸牌的十三玲珑皱了眉头的探出头。
“没,没啥,”安娘姨手忙脚乱的锁着裘纨素的门;一路小跑了来,瞧见众人皆望向自己,干笑着缕了缕用刨花水整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声音涩涩的:“为啥都望着我,我头发乱啦?”
“娘姨,你大白天见鬼啦?叫的人魂灵头都没了!”金盏菊嘬了口茶,又丢了颗话梅进去,她的口味重,按潘楚怜的话说起来,全是上不了台面的怪癖。
“都怪这鬼天气,看样子是要入梅了,砖头地是潮气的不得了,害我差点跌一跤。”安娘姨看一眼十三玲珑,头靠过去,似乎看她的牌,凑在耳朵低低讲两句,十三玲珑讶异的抬头,脸色闪了闪,又低下了面孔,头没再抬一下。

牌局在继续,安娘姨立在十三玲珑后边,无声息的看。眼睛在外边,也无声息的看,纵是隔着摇晃的雨帘子,但只要仔细的看,拼命的看,还是能看的清楚,裘纨素那扇无声息窄窄的小门外边,那个恍恍惚惚的徘徊多日的人形影子,一闪一烁之间,终于手舞足蹈欢天喜地进去了,想进去的,就一定会进去,再多的锁又有什么用呢?眼睛叹口气,摇摇脑袋,忽然觉得眼珠子疼,拼命地揉,眼睫毛给揉进去,更加钻心的难受,泪汪汪的睁不开。阿青帮忙裂着嘴咝咝的吹,冬冬掏出袋袋里的玻璃小镜子递给眼睛:“你看看,全是红血丝。”
小镜子放在眼睛的手心里,圆圆小小的很可爱,眼睛没有这样的小玩意,没仔细看眼珠子,倒细细的打量起这小镜子来,红的小塑料封皮,翻过来,有花好月圆的图画印纸镶在里头,看了又看,才心满意足的还给冬冬。
“还难过吗?”冬冬问,眼睛笑咪咪的摇头。

屋里厢十三玲珑又赢了一局,她立起来搡了个懒腰,抬头望了天色,雨仍是淋漓不尽的下,皱了皱眉头,吩咐安娘姨:“本来约了老胡夜间来的,这个天过来不方便的。叫个人去说下,缓缓好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安娘姨对上十三玲珑的眼睛,思索了下,“我马上就让阿三头去跑一趟。”
潘楚怜嘴巴无声的做了裘小姐三个字的口型,金盏菊心照不宣的笑,沈容倩洗着牌的催促:“大家接了来啊,还在兴头上呢。”

晚间雨水终于褪了,但天气依旧潮闷,知了高一声低一声的聒噪,大概真的是进了梅雨了,眼睛的小屋子本来就不透气,这种气候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身上汗津津的。爬起来,眼睛往院子里走,想着外头兴许还可以吹吹风。风是一丝没有的,连叶子也不曾抖一下,眼睛的心却抖起来,缩在阴影后边,眼神顺着一路飘过去,整齐阿叔和阿三头,正抬了个麻袋蹑手蹑脚的往大门外头走,阿三头明显的有些慌张,脚步踉跄,整齐不停的嘱咐他轻点。眼睛的胸口紧紧的,她知道麻袋里是什么,那个模糊的黄影子,正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的坐在麻袋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眼睛想,回去睡觉。

眼睛看见裘纨素,还坐在她的房间里,背对着,一个冷清的背影。
她一蹦一跳的跑过去:“裘先生,你给我的蛤蜊油用完了。”
“哦,我这里还有,都给你了,反正,我用不着了。”裘纨素的声音软软的,两个手伸出来,递给眼睛一个小贝壳。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好看的手指了,只剩两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团,脸呢,脸也一样,象一块没啃完的肉骨头。
“我很难看吧。”裘纨素问的有些悲哀。
“很好看。”黄影子在一边回答,眼睛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会讲话的。
眼睛哭起来,哭的很大声:“裘先生,我想帮你忙的,真的想帮你忙的!”
她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梦,但还是抑制不住,因为,真的很难过很难过。






妓院(十四)风波 (上)

安闭了眼睛,心里却是清醒的,帐子外头有悉唆的声音,是整齐回来了。
整齐爬到床上,安有些下意识的别过身,手里的蒲扇扑棱几下:“都办妥了?”
“恩。丢到黄浦江了。”
“小姐关照,明天你跟阿三头先回乡下避避。”
“晓得了。”
扇子轻轻地扇,一瞬间有些憋闷的安静,不多久整齐浅浅的打起呼噜,安揉着太阳穴,在这种熟悉的呼吸里也沉沉欲睡。手忽然被握住了,一种熟悉的柔软的体验,迷糊之间,安莫名的叹口气,却一下子清醒了,心底不住的泛着冷,浑身的热汗像凝成了冰,直射到头顶来。因为害怕,连睁眼睛也变的极其干涩而艰难,眼皮重的像铅,在犹豫之间,还是一丝一丝支撑开来。一只手,准确的说是一只断手,切口非常整齐,不见一丝血迹,正无限温柔的匍匐在自己的手腕上,安看见的同时,手也似乎同时发现了,像被窥探到般,安几乎可以感觉到它的紧张,只几秒的辰光,弹跳着像五只脚爪般的手指,仓促地消失到蚊帐外边了。安没有动,心却要蹦出来,浑身是瘫软的,声音也发不出,耳边整齐的呼噜那么的清晰,她甚至怀疑刚刚只是一场梦。
把两只手团的紧紧的,缩在细线毯子里,安想着快些睡着,胸口却像被投进了石头的湖水,涟漪一圈圈的扩大。
找来了,还是找来了。安喃喃着。
但究竟是谁找来了,她也说不清,当年那么多的手手脚脚,她哪分得清,是哪一个呢。

一早起来,眼睛红着眼眶,把肥嘟嘟的小老鼠放生了。
回来的时候,整齐阿叔正领了阿三头出门。
“没睡好啊?眼睛噶红?”依旧是习惯的揉她的头顶,关照着,“乡下有事,阿拉回去几天,你好好做事体,别又挨打啦!”
眼睛没躲闪,头重重的点,心里却毛毛的。
弄堂里清早的太阳底下,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眼睛看到阿三头又回过头来,仿佛对自己挥了挥手,阿青在旁边拎着马桶刷,也一并看着,直到他们拐出了弄堂。眼睛转身回屋子,也准备准备开始刷马桶。

马桶每天这样刷,日子还是一成不变的过,直到有一天,警察来了。
妓女失踪不算什么大事体,但程序还是要走的,戴官跟着师傅走进聚春堂大门的时候,温琦和刑安娜都正要出局子。
“两位,不好意思,因为有人报了案,所以麻烦暂时等一歇,阿拉要依例问些话。”贾正清皱了皱眉头,但话讲的十分客气。
温琦愣了愣,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
刑安娜已经走到小汽车门口,为难的对了司机笑笑,也不说话,司机下来,跟贾正清面无表情的耳语几句,贾正清神情一凛,挥了手让他们走。冬冬看了,礼貌的欠身:“长官通融下,我们先生也有急事。”
“再急也要等等!”戴官不明白两个漂亮女人为什么走了一个,只觉得无论如何的剩下一个也不好再走了,否则师傅的脸面也没有了,对着比自己小的漂亮女孩子,脸虽红着,警察的气势倒是十足。
“听口音两位是南方的吧,阿拉上海不比外地,警察问案是正事,不好随便通融的,我也晓得您是有局子,阿拉尽量抓紧时间,不会耽误太久,您体谅了。”贾正清瞪了眼毛愣愣的徒弟。
温琦脸色沉了沉,对冬冬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正堂坐下来,让眼睛砌了一壶茉莉香片,喝上的功夫,其他人也陆续聚集出来,冬冬挂上电话,笑盈盈地立到温琦后边。
一瞬间见到大的小的许多女人,戴官有些眼花缭乱,贾正清扶了扶眼镜,开口:“有人报案,你们这里,失踪了一个妓女。”
十三玲珑疑惑了下,很快的扫了众人一眼,心下沉了沉,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警察,坐定在正位上,礼貌地笑笑:“长官讲的,我不明白。”
贾正清探究性的看了眼丰韵尤存的十三玲珑,十三玲珑今天穿鼠灰的丝锻旗袍,定型水把头发捋的根根黑亮,没化妆,唇色淡了,就显的眼睛尤其的澄亮,安静的坐在那里微笑,宛如一个大家正妇。

贾正清有一时间的错谔,戴官却已经有些傻了,他才满十九岁,今天只是当差的第三日,就直截了当的进了四马路。这些在母亲阿娘嘴巴里嗤之以鼻的烂女人,一个个容颜静好的伫立,这些面孔,不管怎么看,都应是美好的。一个高挑美艳的,还不时的朝自己挥着手帕,那份招人,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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