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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这些的时候,那些前尘往事就又回来了。算起来,我认识李承汜还是今年的事情,我才认识他不到一年,却觉得已经过了半辈子。
山里的日子这样如水一样的过了一个多月,我终于也有些受不了了,越来越觉得无聊。每天触目所及的那些山清水秀的风光,初来时的那些日子里已经看够了,现在看已没什么感觉。暮鼓晨钟里起了吃,吃了念经,念完再吃,这样的日子多得就好像老太妃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在手里划过去,却总是能回到你手里,怎么也数不完。山里的日子自有它的节奏和步调,不管外面是个什么世界,它始终慢慢悠悠地过着自己的粗茶淡饭。
这天,观里的师太终于吩咐妙心和另一位尼姑师姐下山采买货物,因为过了这许多时日,观里的布都不够用了。还有各种针线,也都不大全。目前观里能够自给的只有菜,因为辟着一圃菜园,所以一众人等的青菜还能保证供应,但是米啊面啊这些粮食便不能了。所以观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把粮食运到山上来。不过因为这一段时间山里雨下得多,路不好走,又加上约定好运米的那商户有事情往北国贩卖去了,所以米迟了十多天都没有来,观里的米便很吃紧。此番下山,买米还是很重要的一件任务。下山的都是小尼姑,每次去的人不同,不过要买的东西没那么多,所以通常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可以返回去,在天黑以前到山里。
这次好不容易让我赶上了,我当然是不会错过。于是千方百计,求得老太妃答应我下山,只让我跟着妙心两个一起。因为妙心胆子还比较小,而我这些日子的考验下来,结果被证明还是胆子挺大的。例如,林子里那些小尼姑都不敢去的地方我就毫无怯意,愣是在那些不见人烟的地方捡了几根柴回来,让她们大为诧异。所以,我下山其实也没什么问题,除了山路我不大认识之外。不过毕竟还有妙心在,她对这山路还是很熟悉的。
我们一早上就出发,下到山下来,也没用多长时间。山下走了不远就是那镇子,唤作庐阳,庐水从翠庐山发源而出,绕着镇子流过,往下直接汇入长江。在镇子里,妙心领着我上集市逛了一圈,买了些布匹。尼姑们穿的,自然没有什么花色,一律的不是青就是白。米却要到米店里去买,妙心拉着我满大街跑,总算找到了家店。
那老板见我们两个一个尼姑打扮,一个寻常姑娘打扮,都是怯生生初来乍到的样子,便一个劲儿地向我们夸奖他的米有多好。妙心也不大认识米怎样才算好,只是看着颜色还不错,便向那人还价,没想到老板吃定我们,一口咬住不放价。妙心便指着那米,硬是从其中挑出许多毛病来:
“这米大小都不一样……”
“瞧着也太白了些吧?敢是让白膏染过?”
“居然还有残缺的,歪瓜裂枣,太差太差……”
在旁听得我目瞪口呆。然后她就忽然作势要走,拉着我就往一边去。那老板这才松了口,赶紧降了价。我意外地看了这小尼姑一眼,心道这小丫头,人不大,倒是挺会砍价。我对于这个东西向来没有什么感觉,我自小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哪里会知道银子的重要,妙心却对这个十分在行,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们雇人拖着米,又找到地方买了针线,任务算是完成了。这个时候天色还早,于是便向背米的那位大哥商量先等一等到下午再回去。没想到那人说下午还有活要接,说让我们赶早上山。我们其实都很想在山下玩一玩,于是磨破了嘴皮子地劝说。最后那人被我们两个小姑娘磨得实在没法,只得答应,但是却一定要我们加钱,说“要不赔生意”。这一次我们只得妥协,便给那人又加了五两银子。
妙心跟我一边逛,一边抱怨那人太抠:“五两银子哪!天了,还真敢要!五两银子够咱们吃多少天米呢!”并且还进一步由此而生发另一番感慨:“真真是世道大变,人心不古,如今一个小小的脚夫,也敢这么漫天抬价,欺负我们两个小女子!公主,你说这让人可气不可气!”
我只得好声好气地劝劝她,一边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五两银子么?其实我哪里知道,五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的晋国百姓来说,几乎就是半年的口粮!
不过这脚夫倒也规矩,拿钱办事,收了押金就真的一路随我们走着,不声不响,我们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中午的时候,都觉得有些饿了,于是便在江边找了一家小酒馆,预备随便吃一顿。这酒馆建在驿道旁边,挑一杆旗高高挂起来,上面写了个“酒”字,周遭是低低矮矮几间小草房,来往行人甚多。酒馆虽小,生意也很兴隆,只见门边柳树上系了好几匹马,还有骡子之类。这时节正值深秋,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半秃的树枝上只有些稀疏的黄叶子,树下扫起一堆落叶。
我们进酒馆要了座位,脚夫知趣,自行地另找了一座位和其他莽汉同坐,自己要了壶酒就着花生米吃着。我其实很想吃些荤,但是碍着妙心在这里,也不好叫,于是也只得依样点了青菜豆腐。看着那端上来的菜,拿起筷子就没有吃的欲望。心想在山上受够了那没有油盐的东西不说,到了山下也还要粗茶淡饭吃糠咽菜,真是何其苦也!
我正想着,发现旁边的妙心也拿着筷子,愣愣地盯着那菜出神,一双手握着筷子,只是一下一下地敲着那碗,发出“叮叮”清脆的声响,只听得人心里烦闷。我心想,这小尼姑难道也“停杯投箸不能食”?
妙心见我看着她不动,于是回脸来问我:“怎么,怎的不吃?”
我“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往那菜里挑了挑,只挑了几根白菜叶子,还没挑完,妙心拿着筷子在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我问她。
她抬起脸来看看我,又看看那盘子,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没什么,吃饭吃饭。”
我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也是学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她刚刚才夹起一片白菜,这个时候听我这一声叹息,也仿佛打了个哆嗦,到嘴的一片叶子愣是停在那里不进去。
“你又叹个什么劲儿呢?”她放下筷子,颇为警戒地看了我一眼。
我望着那盘菜,无奈:“我吃不下……这菜,看着都想吐,”说罢,很渴望地望向她:“我想吃肉,真的。”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嗫嚅着说:“肉……那怎么行?我可是出家人!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着,她就两手合十,拼命地祈祷,仿佛说了那个“肉”字于她而言就是很大的罪过似的,要努力地求得佛陀的宽恕。
“哎,真的,我吃了这一个月的素斋,都快把肠子吃成青的了!你怎的能受得了,吃了这十几年?”
她小心地看看我,一边还合着两只手,一边低头说:“也……也没十几年,我是三年前才落的发……”
“是么?那你更不容易了呀!你才戒了三年哪,一定还记得肉味!”
妙心听了,像被烫了似的一阵哆嗦,慌慌张张地道:“阿弥陀佛,公主,你莫再说那个字了!真是罪过!那都是红尘外的事了,我……我早都忘了!”
“人家孔夫子说‘三月不知肉味’,你是‘三年不知肉味’,哈哈,你岂不是比孔夫子还要厉害!”我乐道。
妙心闭了眼,复又睁开,合着的两手忽然张开了,她愣愣的望着那青菜,咽了口唾沫。
“你也吃不下吧?要不然刚才看你唉声叹气的,定然是也受够了吧?不如咱们点个荤菜,今天打打牙祭?”
她像听到什么耸人听闻一样,看我一眼:“这……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反正就这一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没其他人知道,放心,你的师父们管保不会知道这事儿……”
“不行的!我师父说了,她……她能闻出肉腥味来,若是吃了,会被她老人家一闻就闻出来的……”
“怎么可能?她又没吃过肉,怎么还会知道肉腥味?你还真信哪……”我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妙心觉得我说的也是,于是闷着声不再说话,我叫了店小二来要了盘红烧肉,那店小二看了看妙心,略皱了皱眉头,继而会心一笑,哈哈答应着去了。
不多时,热腾腾香喷喷的红烧肉上了桌,我闻了那气味便觉得食指大动,肚子里直叫唤,只感觉这一个月的忍饥挨饿总算有了回报的一天。于是拿起筷子来便吃。
妙心一开始还只是看着,后来我夹起一块往她碗里放,她还一个劲地拒绝,再后来碗里的肉越来越多,她实在受不了,终于小心用嘴抿了一小口。那一口就好像是鸟用尖嘴轻轻啄了一下。没想到她尝了这一种滋味之后,竟然越发不可收拾,逐渐地放开,终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跟着小尼姑下山买货,还顺便帮小尼姑开开荤,打打牙祭,我越想越觉得好笑。
我和妙心两人正你一筷我一筷地吃着,只听得后面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听着是来了许多人,然后就听见店小二热情的声音:“哟,这位公子,是要吃酒么?”店小二淮北的口音颇有些重,那个“吃”字咬得很清,听着让人不舒服。
进来领头的那人应该是点了点头,我没听到他回话,于是一众人从我们身旁走过去。我抬起头,看见前面,拿着筷子的手就停住了,愣在那里,一双筷子干脆地落在桌子上。
我居然又遇见了李承汜!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大量景色描写。读者有没有觉得有些烦呢?我是回头看存稿的时候发现有些多了,可是写那么多,又不舍得删,所以就发上来了。
、此一别,万水千山,渺渺何从见
李承汜一副很是正式的装扮,头戴着官帽,帽边上还围了一圈白布,帽子正中心有一枚翡翠,绿油油的甚是惹眼。那两道眉毛衬得越发浓密黑亮如墨画,双目炯然有神。此刻他两眼看见我,也是明显地愣了一刻。
我也大吃一惊,他突然就衣着华丽地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他盯着我不说话,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而我也看着他,后面跟着他进来的那些人看见这场景,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当下都站在当地不敢动弹。妙心也不解,但是却用手碰了碰我肩膀。
还是我先反应过来,嗫嚅着说:“你……你怎的会在……在这儿?”我说的时候,那个“这儿”说的尤其重。
这个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我在烟雨楼,他也在烟雨楼,如今我到了这庐水边上偏僻的小酒馆里,居然又让我碰到他:怎么到哪儿都会碰到他?
李承汜两眼一面盯着我,一面长长呼了一口气,很快将目光向两旁看了看,然后说:“我……我来这边办一件事情。”他虽然吃惊了一会儿,但是语气还是很冷静的,他瞅了瞅我们俩,说:“你从山上下来的么?”
李承汜向来做什么都不大同我说,所以当他说“办一件事情”这样的话的时候,我也不去计较那是什么事情。只是有点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来了翠庐山这边?
“哦,我……我和妙心我们下山来买东西的,今天刚出来。”我勉强笑笑,觉得有些尴尬。
李承汜点点头,然后朝妙心望望,点头示礼。
妙心脸刷的就红了,看见李承汜面向她,顿时无措起来。她放下筷子,嗫嚅着说:“施……施主万安,贫尼妙心,”她转头紧张地看看我,我便安慰道:“呃,那个,这是我一个……一个朋友,你不用紧张。”妙心当然还是紧张,我是个公主,我的朋友,肯定不是王爷就是贵公子。
李承汜表情倒又恢复了镇定,他目光落到了我们的桌子上。我和妙心对望一眼:坏了,这下子我偷偷给小尼姑开荤的事情被人发现了!我们俩顿时局促起来。
李承汜好像并不在乎这个,他对身后跟着的那些人拍了拍手说:“大家都坐下来吧。”
李承汜的旁边跟过来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过来之后抬头看了看我们,我一看,竟然是靳青,她又化了妆,打扮成一个英俊小侍从模样,此刻见了我们也是吃了一惊,但随即就是会心一笑,对我点了点头,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李承汜看看靳青,又朝我走过来,说:“一起吃吧。”
他转头招呼靳青过来,我有些吃惊地望望他,这人居然主动要和我们一起吃饭?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李承汜扭头看我脸上惊讶的表情,仍是一副平静,没有说什么,就坐在我对面。靳青也过来坐在他旁边,她坐下的时候,李承汜还往一旁靠了靠给她让了个空儿,他们两个相视一笑。我见了这场景,虽然明白,但是坐在他俩对面,总让我感觉不自在。
李承汜笑完之后,回过脸来看见我脸上有些难堪,于是便不笑了。顿了顿,叫了阿莫过来。这个时候他身后的那些人都已经各自落了座,各自都找了一桌子坐下。本来不大的酒馆,就这样被他们这一队给占了个遍。我看到外面一大群马,还有在外面望风没有进来的人在那里站着。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阿莫从那边过来之后,见了我,愣了愣,对我尴尬笑了笑,然后俯身过去,李承汜悄声在耳边对他说了句什么。可是我没有听清。阿莫听完后又看了看我,脸上表情有些古怪,但很快答应着出去了。
我目光随着阿莫出去,这厢听得李承汜说:“小二哥,再把你们店里能算得上招牌的菜都做了上来。”
我闻声回头看向他,心想他今日真是热情得很。
他见了我们这一桌可怜的菜,居然径自笑了起来:“你们就吃这么一点,是真的要做尼姑么?”
他这一句明显是对我说的,并不是对妙心说的。妙心身子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我心想这人说话也真直接,直接忽略我身边这一个大活人啊。
“你出了什么事了吗?”我问他,然后指了指他的帽子,“我看到……你的帽子上戴着那个……”这个标记,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遇到了白事。
李承汜淡淡扫我一眼:“这个你应该猜得出来吧,我父王他……不在了。”
我“啊”了一声,没想到北瑾王病了这几个月,竟然真的死了,“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