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幽幽地望着那床铺,也在想我那日到底跟李承汜说了什么,才终于有了如今这个局面。半晌,转头看着她,痛快地道:“说我不要他了!”
我如同开玩笑一般地笑着,靳青看我那样子,呆了一呆,却也只得笑一笑,虽然很勉强。
出来的时候,李承汜兀自还在窗前站着,望着那窗外的秋雨丝丝飘落,一个人伴着自己孤独的身影。见我们换好了衣服,他点点头,不等靳青还想说什么,就先道:“我送公主先行回宫吧。”
于是李承汜又赶着送我回宫,行色之间匆忙得很。上得马车上,他仍是默默坐着,不发一言——从那次下元节宴会之后,他就没有再跟我说过什么闲话,就只有见面的客套话而已。
车里死一般的沉寂,沉寂得令人难受。只有阿碧拿着我换下来的衣服,在我身旁默默地擦拭着。我看了一会她的动作,那污渍已经渗进了针线里,是轻易擦拭不去的了。下摆的边缘上,齐齐绣好的那些小花,一个个都由浅青变作淡灰。
我终于忍不住,忽然道:“今日……今日你跟你大哥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等着他的回答,他却又闭着眼,半晌不语,忽然慢慢道:“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有意听到的,只是……只是偶尔路过,偶尔路过,不经意才……”我正在尴尬地辩解着,只听李承汜忽然地截住我的话头,淡淡地道:
“你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我从你来,就听到了。——你要我相信你是偶然或者不经意么?”
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平静的表情,心想:我怎么忘了,他们练武之人,耳力都这么好。我今日离得这么近,他当然听到了。
我只得咽了口唾沫,有些脸红,道:“那……那……你大哥……”
正在支吾,只听他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泄了气似的:“你大哥今天说,北瑾王的病跟你有关系,是真的么?”一口气说完,便赶紧低着头,等他的回答。好一阵子,却不见他出声,抬头看来,只见他竟然直直望着我,眼里有些诧异和……痛楚?
只听他慢慢道:“你是在问我么?”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觉得我会害我的爹爹?”他向前直立起身子,声音大了些,问道。那两道眉毛终于又皱了起来。
见他那样子,我被他有些吓住了,看了看他,半晌,小声道:“我……我相信你不会。”天知道我这句话,说来有多么苍白无力!
他听了我这句,看看我那样子,那怒气不知怎么却突然没了。又自闭上了眼,倚在车壁上,忽然叹口气:“你相信?……你个小傻瓜,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相信?”他说着,脸上露出自嘲地笑,苦涩之极。
我也沉默着,忽然闷声道:“你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李承汜那闭着的眼睛忽然如两扇门一样倏然打开:“你要我跟你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先前那些话,是白讲了么?……如今反又来惹我!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我虽能忍,可也是有个限度的!你知不知道我……”他瞪视着我,身子向我这里倾过来,明显激动得很。那嘴唇继续又动了动,可是那些未说出的话,却像蜡烛吹灭时候生出的烟一样,随着风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有些话,当初以为一时之间说不出,还有下一次。可是到了最后才明白,过了那个当初,时光就再也不会给你机会,讲第二次。
我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想起下元节那次我说的那些话。
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我低下头,黯然道:“对不住。方才我……我说的话不对了。我本不该那样说了,你……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我停了停,又低声道:“今日我听见……听见你在你大哥面前维护我,我……我心中很感激的,是以……是以忘了我自己之前的话了……”
李承汜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听着,我感觉到他忽然又靠了回去。抬头看他时候,他低着眼,目光只望了望我,就转过去,长久地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对不住。我……我方才有些激动了,忘了形,你全当……全当听了一个疯子乱说话就好……”他疲倦地道,说着拉了拉那车窗口的帘布,将帘子外的秋雨挡在了外面。
可是车里呢?车里的秋意,却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说好的停更一天,不过今天加量赶工,提前完成了,因此按时更新,而且决定不再分割章节,将这完整的一章全部奉上,又是接近8k字的一长章。
有些话没有讲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讲。
本章稍微揭示了男主角的家庭生活,以及家中地位,当然只是旁敲侧击,小伙伴们自行想象吧~
另外男主角可能要暂离了,唉,伤感。小伙伴们有没有觉得越来越虐了呢,该不会现在就受不了了吧?
下一章将轻松一下下,不过很快就大虐了……
、寂寞紫薇观
就在这江南秋雨绵绵的天气里,老太妃的风湿骨痛又犯了。
老太妃是先皇在的时候最规矩的贤妃。当时的父皇还是一个王爷,父皇没有生母,老太妃那个时候就对父皇特别照顾。所以父皇跟她感情很好。先皇龙御归天之后,老太妃自请到翠庐山紫薇观带发修行,并且还改名道号“慧空”,从此就一直住在那里。我小的时候,因为爱玩,常吵着出宫,所以父皇就把我送到紫薇观里去陪老太妃。她待我很好,我也叫她阿奶。后来长大了我就常去那里玩,并且到了那里也不带多少宫女,就小衡一个,我们两个帮着阿奶干活。
紫薇观在翠庐山上,翠庐山则在江北,还要过了临淮才能到。翠庐山号称“奇秀甲天下”,风光无限,有翠庐七十二峰,峰峰奇秀俊美,峰峦叠嶂。是以自古游人无数。所以为了方便游人往来,沿着翠庐山就修了一条驿道,从这儿往南可以过长江到金陵,再往南就是整个江南;往北可以直达北燕,北燕的边陲重镇平州从这儿往北走半个月就可以到。
翠庐山真的就像个香炉,周围群山环绕,当中一个坑凹下去,紫薇观就安在这小坑里,真可以说是藏得恰到好处,怎么都不会有人打扰。外面的一切这里都听不到,俨然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早晨从观里的高台上站着,四下里一望,翠庐山七十二峰就像侍女一样一众罗列开来,低眉颔首地听从你的召唤似的,又像七十二路游侠侍卫护佑着你,让你打从心里感觉到一种踏实。
紫薇观的后面就是一条山溪,这山溪是从翠庐山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要说翠庐山那么多峰,流出的溪水更是多的数不过来,这条山溪还比较宽阔,应当是数条小溪汇集在一起形成的。溪水不太深,水中的卵石全呈现青白色,绕着弯就弯过了紫薇观往下游奔去了。
紫薇观是在翠庐山的怀抱里小心地被藏着,要从山下上到这里来可不大容易,须得绕好几个弯,钻几个洞,才能到的。我们每次,都是有紫薇观的尼姑来山下迎接,然后领着我们去,要不然还真不好走。
这次去探望老太妃,少不得又要住一个月,不过我在金陵也没什么事,正好又可以躲过许之凌整天和我扯在一块儿的烂桃花。只是有一点,我得离开金陵一个多月,这样就更见不着李承汜了,而且简直是音信全无。
可是即便是留在金陵,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见不到。也再没有见的理由。
我们过了江,仁轩护送着我们又过了临淮,走了二日,终于望见了翠庐山旖旎的山影。仁轩就把我们送到这里,因为到了这儿就有山上的人下来接应。我们也没什么行礼可带,所以一路走来还不是很累。坐着马车,眼看着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正是秋雨过后的一个阴天,天空是惨白惨白的一片,云有多厚看不出,但是走近了翠庐山,远远地就看见望人峰的峰顶上拖着一溜淡淡的云,整个翠庐山是连绵的一片,半山腰全都被云给围了起来,看不到山尖。没有阳光的照射,山色就显得浓黑了许多,沿着苍白的天空画出曲曲折折的优美的山形,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
在山脚下下了马车,就得沿着山间的小路一路往上。小路是多少年来人们踏出来的,上面的石阶全都被磨平了,光滑得很。翠庐山游人很多,所以来往的人时常要侧身擦过。路两旁全是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树,此时秋意渐浓,山上的树已经纷纷落叶,哗哗的叶声在耳边和着秋风时不时地响着。山路曲折往复,尽管在山里悠悠地走着。偶尔一转弯,眼前豁然开朗,看得见路边往下一片深谷,远处的山上层林尽染,树树秋色,漫山的红色黄色掺杂着已经带了倦意的绿扑到你眼前。
走了没有很高,就从山路上分出一条岔路,我们沿着岔路继续往里走,这里的人就少了。于是就一直走到了翠庐山的山洼里,紫薇观终于到了。
观里的人早已经提前数天准备,所以房间什么的都已经收拾好,进去了就可以住。我先去看了老太妃,她老人家自是十分高兴,而且看着精神很好,哪里有生病的样子?我们就在紫薇观住了下来。
观里的日子过得很慢很平淡,每天很早睁开眼,推开门就听见山里的鸟叽叽喳喳地叫,满山的鸟叫,各种名目的婉转啼鸣,听上去比宫里的雅乐还要热闹,花样也更多。然后师太们就开始洒扫庭除,有一个小尼姑叫妙心的,专门负责在这个时候喂鸽子。紫薇观里是养了一群鸽子的,白的居多,也有几只黑的,每天早上飞出去,中午飞回来,下午又飞出去,晚上又回来。我有时候也帮着喂,这些鸽子不怕人,敢到你手上吃东西,还很有趣。但是既然有了这等好事,其他的鸟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于是也常有几只山里的鸟跟着吃,妙心也并不驱赶,时间长了它们也都大胆了,敢和人亲近。
早上梳洗过之后老太妃就要念经,念完一遍才能吃饭。我于是只得跟着念,振振有词地念完,才能捧起那说起来并不是多么好的饭。尼姑吃的东西也同和尚一样,清淡得很。肉肯定没有,但是尤其让人不能忍受的是没有多少盐,油水也很少放。我因为受不了这味道,便常常偷偷到厨房里去加盐和油。
吃完饭后就是又一次念经,这一次念得时间很长,坐在那蒲团上,面对着大殿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好像中间要换几次经文,但是我全没在意,只看着她们一颗颗数着手上那一圈儿佛珠,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无穷无尽没完没了,那佛珠每天都要被她们摸上这千万次,早都已经摸得油光发亮。
总之念经是主要,其次就是吃饭,吃完再念,念完再吃。(这听上去颇有些像猪,吃了睡,睡了还要吃。不过反正尼姑庵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无聊之极。)不过师太们每天都还要打一打太极,就在观里的高台上。打拳的时候,动作依然慢得像梦游一样,不过看着倒十分悠闲自在。我跟着学了一遍,总是学不会,动作做起来难看得很,我有时候跟着她们一起打太极,有时候就坐在高台上,四下里看周围的山色。
后来的几天里总算没有那么多雨,所以时常看得到秋日的高天流云。站在紫薇观的高台上往天上看才是最惬意的事。这里四周空旷一片,头顶上就是一片蓝得透透的天,又高又远,好像是一湾浅蓝浅蓝的湖水。高高的天上有时候万里无云,有时候偶尔挂着几片,就像羽毛一样轻轻地贴在天的蓝脸上,好像风一吹过来它就会溜走似的。实际上它也确实跑得挺快。从天上往下慢慢的挪视线,先是看到七十二峰的峰尖儿,然后是全身。秋天的七十二峰虽不像春夏那么青翠,但是满山的红叶黄叶却像是开满了花,四周泼泼洒洒全都是红叶红满山,满满地围了一圈儿,只感觉那红的黄的绿的油彩整个儿地流到了人眼里。再往下看,山下是树林,不过看起来离得近了,深深浅浅的山沟,沟里流着溪水,再近的地方,就是那条绕着观走的山溪。溪水哗哗直流,因为下过几场秋雨,水流得更急了。跨过溪水有一道窄窄的木桥,桥的那一边就是下山的山路,消失在山的深处。
有时候小尼姑们也会奉了师父的命去后面树林里砍柴拾柴,我跟着去过几次,背上背着一个大箩筐,见到了枯柴干柴就拾起来往后面扔。树林里面一片潮气,地上的土也生潮,还满满一层全是落叶。头些天叶子吸足了雨水,一踩上去就渗出水来,现出一个小坑儿。而这样潮湿的地方枯柴也没有多少,所以通常箩筐里面装不了几根柴就回来了。倒是偶尔能碰到几只松鼠,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地上一窜而过,然后敏捷地沿着树干爬到另一棵大树上,连影子都找不见了。
我主要的活还是去溪边洗洗衣服,其实也没洗多少,大部分都是小衡帮我做了,因为我洗衣服也洗不干净。很多时候没洗完就发现了水里的小鱼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就开始捉鱼逗鱼。我用小石子团起一堵泥坝,把鱼围到里面,它们就出不去了,就只能在里面这个小水洼里游啊游。但是这样的把戏玩得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了,索性划开堤坝,放它们出去。于是又开始看着其他洗衣服的尼姑,或者看着小衡,看她们耐心地洗啊洗,皂角水里的泡泡一颗颗顺着水流滑出去,滑到水流急的地方,或者碰到水中飘过的红的黄的落叶就一下子破了,什么也没有了。
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什么东西都被藏得好好的,外面的一切与这里没有任何关联。那些金陵的日子,那些跟着李承汜下江南,走南诏国的疯狂的经历,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有时候我甚至想那些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突然感觉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李承汜,从来没有跟着父皇去南巡,没有到嘉兴,没有偷偷跑出行宫来到嘉兴溜达,没有一时兴起走进了那座烟雨楼,更没有因为抢一个靠窗的座位遇到李承汜,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一切。
但是在这天光云影里面,我却总能想出李承汜的影子来。我站在溪水边发愣的时候,看着那水面,渐渐地恍惚就从水里看见李承汜的脸,看到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黑黑亮亮地要把你融化;他那两道眉毛,又浓又密仿佛丛林,对着我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多少时候是展开过的。李承汜和我说话,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