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石头的另一端躺下,这石头虽然躺着不大舒服,但是还是够大的。我躺下来,默默地仰望着天上。
天很蓝,上面挂着一朵又一朵白的云彩,在天上还慢慢地飘移着。我想起了在圆明园的时候,李承汜和我划着小船往福海里走,我躺在船上,仰面看见荷叶间透过的蓝天,也是这般光景。那时我躺在船上,任李承汜载着我在福海里面的荷花丛里游啊游,仰头看见高高的天上,一朵朵白云从荷叶的边上擦肩而过。
那个时候好像离如今还很近,但是我却觉得隔了好远。心境都不一样了,有些东西也不一样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有一个她,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他。
下午继续采药,小凤却说要回去喂鸡,于是丢下我们先自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水田里孤单单地走着。李承汜让我别采了,但是我不听,非要跟着他走,他皱了眉头,说:“你要再继续走我不管你了。”但我还是依旧我行我素。
所以结果是:我把脚给扭了,还弄了一身的泥。因为一脚踩到深处,拔不出来,所以跌了一下。我往前歪倒,腿在泥里水里就发出闷声。李承汜在前面听见了,很快地跑回来,泥水都溅了他一身。不过好在他抢先一步扶住了我,一边扶起我,一边又开始大声地说我:“就跟你说不要再走,非不听,弄到这样子,很有趣么?”
我先是被他那么大声吓了一跳,然后看他脸上居然还挂着泥点子,鼻头上一个大的,右眉梢一个,脸颊上一个,煞是滑稽,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笑,你笑什么?”他怒气不减地问。
我笑的岔了气,指了指他的脸。
他不解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是他的手上也是脏的,都是泥,这样他脸上又多了几道,成了大花脸,我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他一手扶着我,一手走到河边,到河上照了照,发现了自己的丑样。他看见我忍笑的样子,做出勉强笑的样子,反问说:“很好笑么?”
我们在河边洗了把脸,李承汜就说不要采了。他让我到河边那棵歪倒的树上坐着,然后自己在我身前蹲下来,就要脱我的鞋子。我吃了一惊,顿时脚就是一缩。
“你要干嘛?”
他抬头看着我,说:“你不是扭到脚了么,我给你看看。”
我赶紧用手捂住脚,对他说:“不要。没有事。”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说:“你不想走回去了?我可不愿背你回去。”
我说:“可是……我的脚……”我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也知道女孩子的脚是不能随便乱露的。好歹我也是子曰诗云教出来的学生。
李承汜看我那样子,当然明白了,挑了挑眉:“你害羞了?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了?”
我脸刷的红了,转过头不看他,只望着那夕阳。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给你按一按,没有别的意思,公主。”他说。
他说着呼了一口气似的,就伸出手,把鞋脱了下来。脚已经被泥浸的乌黑,他用水洗干净了,方才拿捏着反复揉搓。动作倒是很轻,一点也不像平时凶巴巴的样子。
我看着他那么细心的动作,又想起他照顾靳青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但是这之间肯定是有区别的。他照顾我是应该的,那是因为我是公主。而他照顾靳青,是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那是因为他心里喜欢她。我心中这样默默的想着,越来越觉得这样很对。
我们忙活完,洗了脸,把背篓搁在一旁,就在树上坐了起来。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黄昏降临,远远的天空都呈现出一片金黄,金色的阳光从田野上照过来,从枝枝叶叶的田上生长的稻草和药草的草叶间照过来,我们都坐在了金色的阳光里。远处的树在暮色中像是一盏灯,小茅草房像是一扇方方的门。天上的云彩东一抹西一片,被谁用画笔拖得到处都是,这时候看什么颜色都有,金黄,淡黄,大红,粉红,看得人脸都被映得亮起来了。
我们并排坐着,我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李承汜愣愣的没有回答,只看着那太阳。我用肩膀撞了撞他,他才说:“你喜欢这儿吗?”
“不喜欢。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还要干活,还要下地,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
“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他说着抬头望望天,星星已经从远处渐渐亮了起来。他伸了伸胳膊,说:“真想一辈子就这样……”然后看着我。
我在暮色的阳光里睁不开眼,奇怪地说:“你这两天都瘦成什么样了,还说这里好,这里一点都不好,靳青还在这儿伤成这个样子。”
他又沉默了一阵子。我说:“咱们什么时候走?”
“你那么想走?”
“靳青好了,我们就走了吧?”
他又低了一回头,说:“不错。等她好了,我们就离开这儿。”
我往前坐了坐,又说:“我看青姐好得很快,大概很快就能下地多走动了,你也可以安心啦!”
我们又沉默了下来,这时候从远处传来农夫的歌声,赶着牛,收工了。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听到这个人唱歌,而且是同一首歌。此时太阳已经落了下来,天空昏暗了,星星出来了。我们四周的草丛里,出现了一颗颗的黄绿的光点,原来是萤火虫点上了灯笼,开始飞了。
不一会儿四周就都是荧光了。绿油油的荧光点点飞动,好像乱窜的珠子,又像草丛里的星星,飘过来飘过去。萤火虫从我们身边擦过去,李承汜伸手抓了一只在手里,然后把两只手合起来,只留一个小缝让我看,从里面萤火虫到处乱爬,荧光微弱的闪动着。
“这虫跟我们北燕的很像,但是我们那儿的光比这里的亮。”李承汜说。
我看看他,他眼里流露出一种留恋的神采。
“以后或许你应该到我们那儿去看看,那里的萤火虫才真叫漂亮。个头比这里的大,飞得也慢,一抓很容易就能抓许多,然后散开手掌,就像流星一样飞出去。”
“去北燕?”我喃喃地道。
“对,去北燕。”他兴奋地说。
我摇摇头,说:“那里太远了。我从小就在长江南面长大。金陵从来都没有下过雪,我听说北燕冷得很,到了冬天就冰冻三尺。”
“你想的太多了,不是那么回事。北燕的雪大,但是并不冷,而且有了雪,庄稼才能长好。”
“反正我不想去。我还是喜欢我们晋国。”
“如果别人带你去呢?那样你还不去么?”他有些期盼的望着我,问道。
我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对了,段大哥说过有一天他会带着我游遍天下,而且他也在北燕待过很长时间,也许会到那儿去走走。”
他转头看着我:“你说要跟姓段的去我们北燕么?”
“如果顺路就去看看。也许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他没听我说完就转过头,然后忽的就站起身,弯腰拾起旁边的背篓,“该回去了”,他说着,就往前走了。
“凤儿还没回来。”我望着他已经开始往前走的身影说。
“你要是想继续等那个丫头,就在这儿等吧。”他头也不回地说。
、山村社日【1】
靳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李承汜说继续出发就在这几天了。但是小村庄的社日又来了,所谓社日,便是这个村庄一个很盛大的节日。听说家家户户都要赶到附近一个叫大梁村的村子里看堂会,那里有唱大戏的。而且去的人主要是年轻的男女,还有诸多女眷,看戏的目的主要是为年轻的姑娘寻找心仪的小伙子,还有一年中未聚的亲友,也都纷纷在这一日,带上互赠的礼品,来见上一面。社日一年只有几次,可是偏偏叫我们赶上了。李承汜原说要走,但是季大娘极力挽留,无奈只得答应了,留下来先过了这社日再说。
我向来喜欢热闹,自是十分高兴。到了那天,季大娘要领我和靳青、李承汜同去,小凤则是非要跟着去看热闹的。我们套了马车,阿莫赶车,我们一大堆人挤在小马车里。这马车也不是李承汜带来的,是季家自己的。而且根本不象马车,简直就是一个牛车,其实就是把牛车改成了用马牵引的。坐在车上,四面敞风露天,车里的人全都暴露在外面。
我和靳青都被季大娘精心打扮了一番。靳青也就罢了,本来就长得那么美,当然是怎么打扮怎么好看。我却不行,季大娘怎么给我打扮都觉得怪怪的,我老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还不如男装好看。我就说:“要不就扮作男子好了。”
“咋子能那个样哟,你是正经的女孩子家,就要穿女孩子样子吗,漂漂亮亮的,美得很!”季大娘不依。
“但是我这样子漂亮的起来么?”我无力地问,一面望着镜中的自己。
最后总算在几番努力之下,我还算漂亮的打扮出来了。没想到从房间里出来之后,阿莫见了我那样子,嘴都张得老大,我心想,本公主今日换上苗族风情,总算也风光一回,还觉得挺美。不成想,小凤正喝了口水漱口,从旁边经过,看到我这模样,顿时一口水全喷了出来,然后哈哈大笑,我这才刷的脸通红。原来我以为的还不错根本就是很滑稽!我就说,我本来长得就不漂亮,说好听点叫清秀,怎么可能像靳青那样,跟装扮好了的靳青站在一起,想不被比下去,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除非季大娘能化腐朽为神奇。但是连宫里的那些专司妆容的宫女都干不来,季大娘肯定也没这个本事。
我们出了门,靳青已经和李承汜在那里等着了。靳青今天稍微打扮了一点,但是就已经很漂亮了。我一看到她,顿时就明白了什么叫自惭形秽。我都不好意思再跟她坐一块儿,连李承汜什么表情我都没注意。我爬到车上,才看见他两眼直盯着我,我让他扶我上去,他才反应过来。不是被吓住了吧?
我们在牛车上一路往附近的大梁村行进。山路崎岖,牛车也颠簸得很,人坐在里面都晃晃悠悠的,小凤一看见我,就忍不住想笑,我几次对她怒目而视,怎奈无济于事。
“凤儿,笑什么,你常姐姐这模样打扮起来又不丑,你这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季大娘在旁边嗔怪道。
“哦,哦,是不丑,不丑,哈哈!就是觉得有些怪!平日里都不怎么打扮的……”小凤一边强忍着笑一边说,然后看看我,又看看李承汜和靳青他们。
我于是看看靳青,顿时就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笑个不停。靳青看见我,表情颇为尴尬,又有些无奈,我这样子就更觉得又羞又惭,真恨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又看到李承汜竟然还看着我,不禁有些急了,对他怒道:“你还看!有完没完?别看了,还没看够!”
李承汜愣了一愣,看我那着急的满脸通红的样子,赶紧表情很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哈,李大哥看你长得漂亮,你还不兴人家看哦!”小凤笑道。
“凤儿!说话别没着没落的!”季大娘用手拍了小丫头的头一下,以示警戒。
靳青见我颇为不自在地脸红着,于是倾过身子来,拍拍她身旁,柔声道:“你往我这儿来,长安。”
我靠过去,只见靳青从我头上摘下一朵头花,然后和她头上的一朵花换了,重新戴在我头上,又整了整我的头发,把脸上的妆擦了擦。然后让小凤看着,说:“丫头,这回看看,还笑么?”
小凤看了看,眼里就是一亮,果然点点头,说:“好,好!比方才强了很多。”说着拉了拉李承汜:“李大哥,看看这次,是不是比方才更好了?”
小凤笑嘻嘻地看着李承汜,李承汜不自然的看着她,往我这边瞄了瞄,然后又很快地转过头去看路边的山去了。
“完了,李大哥让我说得都不好意思咯!”小凤咯咯笑道。
季大娘气得狠狠掐了她一下,她才住口。我瞥了瞥李承汜,没想到这人竟然让这小姑娘给说得红了脸。
我们在路上逐渐的就碰见跟我们一样的坐车去看戏的,都是一大家子人,不过女客居多。她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着苗族的服饰,脸上浓妆艳抹,一个个精神得很。她们从我们旁边经过时,那些车上的女人不经意地往我们这儿一望,看见李承汜这种模样英俊的小伙子,一个个都直了眼。再一看旁边还坐着靳青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更是两眼直瞪。他们两个今日这样一打扮,更像是天生一对儿了,我这样想道。
也还有些小伙子,骑着马从我们身旁过去,他们关注的自然都是年轻的小姐,当然都纷纷对靳青表示好感。但是一看到她旁边坐着李承汜这样的人物,那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多了一份失望。不过还有几个对我投来感兴趣的目光的,有一个长得很英俊的苗族小伙子,他骑着马跟着其他人一起赶上来,其他人都看靳青看呆了,只有他一个人一眼就看见我,然后望着我微笑。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于是也对他笑了笑,他却脸红了,羞涩的一笑,露出白牙齿,然后就纵马往前面去了。
我们到了大梁村,戏台搭在河边的一块沙滩空地上,是很大的一片。早都已经挤满了人,一个高大的台子立在前面,顶上撑起了一个棚子,幕帘从棚子上垂下来。台子四周都有台阶,台子后面还有空间。台子下面是很多的座位,都是从当地人家拖出来放在那儿的。这些座位当天是给人随便坐的,过了看戏的时日就会有各家收回去,所以来得早的尽可以随便挑座位,可以赶着往前面坐。我们因为给我化妆耽误了些,所以去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正对着台子的座位已经被占满了,只好到侧面的那一片去找了个最前面的坐下。
来了的人都聚在一处,叽里呱啦的谈得正欢。满耳朵都是南诏方言,不过倒是掺了点晋国话的味道。这些人好像很久没见一次面,所以趁着这次社日相聚,都把这么长时间攒起来的话拿出来说着一般。中年的妇女牵着她们的未出嫁的女儿,来见嫁出去的女儿和同来看的女婿,未出嫁的女儿也有任务在身。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双眼就盯着看台上的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如有称心如意的,就望着那个人。那些小伙子很多都是坐在一处,又说又笑。男人们大都比较开放好爽,他们毫无顾忌地跟姑娘们开玩笑、插科打诨。
我和靳青坐在李承汜两边,小凤早就溜了,季大娘还在跟熟人说话,阿莫在靳青的旁边。我看到很多女孩都往我们这边看,肯定是在瞧李承汜。他和我们一大帮女人坐着,不和那些小伙子在一处,就更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