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了一会儿,彼此对望一眼,颇感唏嘘,段容谦望着那些人又开始吟道:“天涯流落思无穷,即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古来离别皆是如此,令分别之人伤心,便是我们这些人看了也要感叹啊!”
他说的那些诗词句子,我之前有些还从书上见过,有些则完全没有听过,但是听他一一道来,配上这景,却觉得分外动人。
我点头,也叹道:“但正所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我就不喜欢送别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你看那几个男子,就没有像那位姑娘一样,那位公子也没有跟她抱在一团哭天抢地的。”我说了这一句,竟然也引用了几个诗句,仁轩当即就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瞧了瞧他,想要得意的笑笑,随即又忍住,心道:姐不说,你就真当姐不会么?这叫真人不露相。
段容谦看我一眼,笑道:“小兄弟说错了,你看那位公子,这会儿在做什么?”
他说着遥遥一指,我们远远看去,只见那位年轻公子居然回身,飞快的用袖子在脸上抹了几把,显然是也滚落了几滴泪珠。
段容谦见我面有窘色,于是哈哈笑道:“早知他日分别时,莫笑今人泪沾襟。小兄弟,话莫说的太早了。”
仁轩忽然道:“看这人的样子,像是也是要往南去。”
段容谦这才不看我,又望着远处点头道:“估计不外乎杭州,嘉兴之类,但若是走水路,则还不如陆路顺当一些。”
我忽然想起来,就问道:“段公子,我们两个虽然要去南诏,但是实在不知道路,这几天都是问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怎么走?”
段容谦说:“那是自然,南诏是我家乡,我正是要返家一趟,自是熟悉路途。怪不得我看你们两个有时候走这条路,有时候又拐到那条路,原来是不认得路。”
我当即大喜,说:“那你就带我们去南诏吧!那里很好玩吧?”
仁轩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后面扯了扯我。段容谦看着我,眼中笑意正盛,哈哈笑着说:“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南诏之美天下皆知,大理号称人间仙境,苍山洱海,千寻玉塔,蝴蝶清泉,都是天下闻名的!”
我好奇地问:“苍山洱海?还有那个什么塔,什么泉都是大理的么?”
段容谦有点吃惊的看着我:“你竟不知大理?那你去南诏干什么呢?大理是南诏国都啊。”
我脸一红,“哦”了一声,段容谦又笑嘻嘻地看着我:“没关系,等到了大理,我领着你逛!”
我于是又兴奋起来。仁轩这时候方才说:“那多麻烦公子了,我这小弟说话莽撞,多有冲撞,还望公子见谅。”
段容谦笑着,摆摆手:“常兄弟,你就别再瞒了,面前明明是个女子,何来小弟之说?”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竟然看出来了?”
他笑笑:“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了。”
我不禁又是大为惊奇,我扮成男装寻常人很难看出来,都以为是个少年。像阿莫那样的人一样,每次都认不出来。像这样一眼就能认出的,只有李承汜而已。如今他又是一眼看出,这倒真是有些出人意料。
段容谦又看看我们,眼神略异,道:“而且依我一路看来,二位完全不像是兄妹,倒像是主仆,在下眼拙,说错莫怪。”
我和仁轩对望一眼,心下都是一惊,这姓段的书生倒真是一个厉害角色。
仁轩咳嗽一声,尴尬笑道:“兄台果然好眼力。方才在下之所以瞒着兄台,实在是因为……”
段容谦微微一笑,摆摆手止住他的话道:“我不问你们二人是何关系,也不管你们去南诏做什么;你们可也莫要多问在下的事。我们三人都要去南诏,从这里到那儿千里之行,多几个良伴,正可免去路途孤单,何乐而不为?”
我们于是这才放松一口气,心道你怎的不早说?
于是从这日起,我和仁轩便和段容谦相伴而行。这段容谦外表看上去柔柔弱弱,斯斯文文的,时不时地吊几句书袋,性格可不是那样子,整个一自来熟。很快就无话不说,无话不谈,而且言语无忌,什么客气也不顾了。他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着,我由此也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
他说到西域,什么楼兰,莎车,高昌,讲到那里的戈壁滩和大漠:连绵不断,浩瀚如海的大漠,一直延伸到天边,天上是清澈透明的蓝,一丝云彩也没有;远远的沙丘上,走着一行驼队,骆驼悠悠地在沙漠上迈着步子,驼铃叮叮的响。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骆驼这种动物,便抓着他问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就是一种很高大的动物,背上有两个像山峰一样的东西,叫驼峰。”他说着,见我还是一副困惑的样子,就走到地上,用剑随意在地上描画,给我勾勒那骆驼的样子。
他说到关东的大森林,一望无际的绿海,白色的桦树林,每到秋天的时候,树林变成了红色,像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火焰。
他说到北国的草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春天来到的时候,草原上开满了小野花,夏天的晚上,夜空洒满了星星,草丛里飞着萤火虫。我想,那就是李承汜生长的地方啊。
他说到他的家乡,南诏,那里山高水长,有高高的雪山,也有可爱的田地;有静静的小河,也有弯弯的木桥,青砖砌成的大理城;城外是绿油油的茶园,满山的茶树,空气里是茶的清香,还有采茶女的歌声。苍山瑞雪,洱海晶莹,蝴蝶泉边,澜沧江畔,一年一度的蝴蝶会,真是天下壮观。
他到过很多地方,总是四处游玩,让我想到了卓拉师姐。这是我一直羡慕的生活。而我,从小被高墙围起来,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见过。他跟我讲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幻化出一幅又一幅画面,西域,东北,北国,南诏……
我们一路走,他总是拉着我们到处逛。比如到扬州就要逛瘦西湖,到镇江就要逛金山寺,到苏州就要走走小桥流水,看看王宫旧迹,馆娃台阁什么的。一路扬州,镇江,常州,无锡,苏州。真真是江南好风景,小桥流水人家。
过了苏州,我问他:“咱们还要走多远啊,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他却说:“你老是急着赶路做什么?这么好的风光在眼前,不看,等想看的时候就没机会了。”
我于是就不说话了。我可没跟他说,我们是要追南朝出使的车队。而我这一路也没碰到李承汜他们,当真是邪了门了。
我又问他下面到哪里去,他说:“咱们走太湖,从湖上走,到那边就是嘉兴。”
嘉兴?今年南巡我还去过,在那里的烟雨楼我第一次碰到李承汜。一想到居然就要去那里,我心里便突然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男二出场了。本文中男二的戏份可能不会很多,正如女二一样,第一次写文,多个角色的驾驭完全不熟练,各位敬请谅解吧!
另外,我这个文是从女主角的角度以第一人称写的,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女主角经历的,有些事情,比如男主角的事情不会直接去写,只能事后知道。(现在后悔当初该用旁观者的角度来写,那样事情就更多了,不过会更精彩!唉,无语)有的我会留些蛛丝马迹,有的不够线索的事后我看看再添加吧(⊙﹏⊙b汗)
本文中男二的出场比草稿略有增益。溪雪生按:“照夜狮子头”见梁羽生《萍踪侠影录》,照夜狮子头就是张丹枫骑得那匹马,可不是我随便编出来的哦。段容谦的出场形象也略借鉴自张丹枫,在此谢过梁老了~徒得其形,未有其神,武侠迷莫怪。
、人人尽说江南好【2】
我们三人出了苏州,在吴江登了船,两匹马也牵了上去。这船是一种独行船,不太大,比我上次追踪李承汜在长江上坐过的那船小得多,更没有办法跟龙船比。
我在船上四面看去,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太湖上走,今年跟着父皇南下江南的时候,只在太湖边上走了走,然后就坐马车直接去嘉兴了。此刻站在船上,放眼望去,太湖之水,浩浩汤汤,没有边际,近处的湖水是青白色,水波粼粼,再往远处看去,则呈现出青蓝色,当真是澄碧如洗,湖水就好像天空一样广阔。远处,有一带湖水在阳光下翻涌,正反射着阳光,看不分明,犹如千万洒金的碎片,正在欢快地悦动。湖的不远处,俏丽的点了几粒小船,远远看来,帆影在水上倒映着,如诗如画,真是灵动得很。
仁轩进到客舱里整理随行的东西,在太湖上这一走,据说要走一天一夜。由此可见这太湖有多么大。我站在船上看了一会儿太湖的风光,只觉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忽然,却听见段容谦在船头,朗声吟道:“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何日归家洗客袍?——呀,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我一边看风景,一边笑了,心道,这人酸书生的毛病又来了。耳畔听得他在那头,又喃喃地重复了那最后一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不禁转头望向他,果然见他也正向远处看着。于是我便走过去。他转回头看看我,笑着。他总是对我笑,好像从来不会嫌烦似的。湖上的风吹着他头上的束带,把长长地束带吹得随风飘起。
我笑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与你何干?”
段容谦也是一笑,一手忽然指着那远处的太湖浩渺,笑道:“江山风雨,别有动心,一枝一叶总关情,谁人不思?”
我推了他一下,啐道:“行了,就别穷酸了你!”
段容谦哈哈一笑,背着手,问道:“怎么样,太湖美吧?”
我点点头。
“太湖美,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他又感叹地说。我看着他的脸,他也正好看着我,上午的阳光并不太刺眼,这时候正斜斜地照到他的脸上,他脸上是喜悦而自在的表情。这时候,隐隐的从远处传过来阵阵歌声,我们于是都站在那里,仔细听着。原来是不远处的渔夫们唱起了歌谣:
“太湖美啊太湖美,
美就美在太湖水。
水上有白帆哪,
啊水下有红菱哪,
啊水边芦苇青,
水底鱼虾肥……”
我们都听着,歌声顺着风迎面吹来,一时清楚,一时模糊。段容谦忽然伸出两个手指,塞到嘴里,然后一段歌谣就从他嘴里传了出来,竟然就是现在湖上船夫唱的歌——他居然还吹起了口哨。
哨声响亮,和着远处的歌声,此起彼伏,相映成趣。
我见他吹得响亮,觉得很是好玩,便自己也学来吹。但是总是吹不响。
段容谦回头来,见我那样儿,不禁大笑:“你一个女孩儿,学这个做什么!”
“我就要学。你快教我!”
他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又带劲地吹了一个口哨。然后用手比划着,看着我说:“手指应该这样摆。”又叫我怎么用舌头,怎么发气。我正学着,仁轩就从后面走过来,边走边说:“银子好像少了点,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见我俩正在那里吹口哨,不禁笑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我说:“快!师兄,你会不会这个?”指着段容谦吹口哨的样子,“来教教我!”
仁轩皱了皱眉,无奈地道:“这个有什么好玩的。”
他嘴上这样说,随即却忽然将手放在嘴里,出人意料地吹了一个很响亮的,段容谦在旁边哈哈大笑:“看,我们都会,就你一个不会,小笨蛋!”
我于是又不停地缠着他俩教我吹口哨。
晚上吃过饭,我在船里横竖睡不着觉。船在湖里一晃一晃地走,躺在船里,静下心来想睡觉的时候,却总觉得船左右摇晃,晃得人心神不宁。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出李承汜的脸来。我都好多日没有见他了,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这样想着,更加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睁开眼来仔细听着,可以听到湖上的风吹着舱壁,呼呼地响,湖水的声音也哗哗地响。舱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月光。
仁轩早已在帘子那边睡熟了,我却还睁着眼,精神得很。
我于是悄悄地出了舱,走到外面。外面正是静悄悄的,却亮极了,连脚下的甲板,安静的湖面都可以看得很分明,因为今天是满月。我在船舷站了一会儿,听到什么动静,转头却看见船头有一个人。艄公这会儿都睡了,除了段容谦,还能有谁呢?于是悄悄走过去,只见他瘫坐在那里,上半身支起来,用手撑着甲板,另一只手却拿着一个葫芦,兀自喝着酒,眼里却望着那一轮明月出神。湖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带簌簌作响。
这样一个好的晚上,四下里无人,静悄悄的,他却一个人独自在这儿,潇洒地喝酒望月,脸上表情是那么宁静,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惆怅。这样一个人,平日里脸上总是一副欢笑常在的样子,心里却也还有自己的失意么?
他很快听见有脚步声,一转头,看见了我,那被月光照得洁白的脸上便是一笑,脸上柔和的光影浮动。只听他柔声道:“怎么,睡不着?”
我点点头。
他看我那样子,会心一笑,道:“是因为晕船吧?”
“嗯。有点。”
“既然睡不着,那就跟我坐坐。”他说着,让了让身子,拍拍自己旁边的地方,让我坐过去。
我走到他跟前,这里正是船头,迎着风,面前便是满眼的太湖水。我坐下了,便也问道:“你怎的也不睡,难不成也晕船?”
他一笑,喝了一口酒,说:“这月亮照得人睡不着,就出来看看。正好喝壶酒。”
说罢,忽然又用那擎着酒葫芦的手当空一指那天上的月亮,笑着吟道:“‘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如此良辰美景,还有……还有佳人为伴,何必睡去?哈哈哈……”
我开始时听他吟那一句什么“明月如霜”,还觉得很是优美,结果后来听他说那一句“佳人为伴”,顿时有些脸红,板着脸,瞪着他怒道:“还佳人为伴?“佳”你个头啊,你去死吧!”说着,伸手狠命地捶了他一拳,段容谦吃痛,笑得一口酒险些吐出来,连声喊“饶命”,好半天我才止住拳脚。
段容谦一手拿着酒葫芦,另一手不住地揉揉自己方才被我又踢又打的肚子,幽怨地道:“好了!想不到说你佳人,你也不依,当真是奇怪!”
“你再说?”我又亮起拳头,冷哼道。
他赶紧用那葫芦遮住自己的脸,苦笑道:“女侠!女侠饶命啊!在下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千万经不起女侠的功夫了!”
我看着他那样子,又是求饶又是�